“我看新闻说,萧含玉已经抢救过来了,就是还在青海那边的医院昏迷不醒。”
“还真是命硬。出了这种事故……他后半辈子还能拍戏吗?剧组还不得赔钱赔死……”
“虽说也是活生生一条性命,但剧组也不一定赔钱。萧含玉本身就经常耍大牌,而且情绪特别不稳定,动不动就发疯,不顾自己的安全。之前就有报道,说萧含玉在拍高空戏的时候,现场安全措施还没有完全到位,他就自己先上去了,说感觉对了就行……说不定坠崖也是他为了拍戏,不管不顾往危险里冲,剧组还要反过来和他索赔呢。”
秦川的附属医院里,人来人往。
“他这人是挺古怪的,我以前还刷到过他哄小孩的视频,当时觉得还挺反差的,一举一动都特别温柔,说话也轻声细气的,不像网上说得那么难相处。而且不是一直有传闻,说他把入行以来的每一笔钱都捐给慈善小学了吗?当时我还挺佩服的,哪有人真的能做到这种程度,一分钱都不留,难道是圣人吗?”
“结果没过多久,网上就开始有人扒,说他生活很奢侈,恨不能用钱洗澡,根本一分钱都没有捐过……怪不得对自己粉丝也那么冷淡,像是粉丝欠他钱一样,看得人很不舒服。”
“你真是被他给骗了,我看他整天阴森森的,从视频里就觉得压抑得很,你怎么会觉得他温柔呢……”
护士站里,檀非换好衣服后,和往常一样,过来这边看交班报告。
他的声音也很温和,并没有打断护士们难得的闲情雅致。
他问护士长:“五号床昨天一天吸了几次痰,痰的颜色和量还好吗?”
护士长看他和平日里没有什么差别,回道:“吸了六次,檀老师,没什么异样,就是左侧黏膜有破损,已经涂过碘甘油了。”
“十六号夜里急诊的病人来复诊过吗?檀抱玉。你有印象吗?”檀非抬起眼,微微笑着询问护士长。
护士长岂止是有印象。
那天不正是檀非难得的一次在岗请假吗?
“没有,没再来过。”护士长回道。
“好,我知道了,谢谢。”檀非拿着交接班报告,往诊室走。
他从白大褂的口袋里取出手机,按亮屏幕,并没有来自朝元的任何信息。
她昨天连行李都没有来得及收拾,便赶车回去了金陵。
姑姑怎么样了?她现在又在做什么?
为什么还是不回消息?
一个个念头在脑海里打转,却没有激起什么明显的波澜。檀非只是垂下眼,耐心地点开监控软件。
——他差点忘了,她的手机坏了。
果然,那枚红点依旧停留在友谊区的家属院外,并没有其他踪迹。
于是,檀非退出了界面,仿佛那点停滞不过是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他昨天在查那条路的监控时,也顺道找到了那几个“醉汉”。
他们并不需要钱,只需要一点点足以让人清醒的威胁,就能说服他们张开嘴。
他们说,监控画面上的一切追逐,都是朝元请他们配合的。
朝元,你就是为了重新认识那个女警吗?
你把这些心思用在别人身上,未免太浪费了。
如果能多分一点给他,哪怕只是一点点,他也会好好收着。
檀非继而打电话给朝元。
“你好,你拨打的电话正在通话中……请稍后再拨。”
“你好,你拨打的电话正在通话中,请稍后再拨。”
“你好……”
檀非的脑子里总闪过一抹身影,以至于那双镜片后的眼睛也模糊不清。
——“檀老师。”
檀非按灭屏幕,收起手机,回过身:“怎么了?”他望向跟在他身后的护士长。
“院长刚才打电话到科室,说等会儿会直接去你的办公室找你,护士站人多,不太方便细说。是萧含玉的事,檀老师,你认识萧含玉吧?”
檀非没有回应她,只是静静地看着她,等着她把话说完。
“他现在还在青海那边的医院,刚做过开颅手术,情况不太稳定,暂时不适合转院。那边会诊后判断,他的骨折断端已经损伤到了周围的血管,需要尽快做清创和血管处理,院长的意思是,希望你尽快过去一趟,亲自接手。”护士长说道
檀非的心里有些可惜。
青海……那得离金陵更远了,朝元还在金陵。
“我知道了。”檀非还是点点头说道。
护士长跟着他,补充道:“他是公众人物,当地医院在创伤骨科和血管联合处理这方面经验有限,又涉及后续功能恢复,风险比较高。檀老师,院长让你过去主刀,一方面是技术把控,另一方面也能避免不必要的医疗风险和舆论问题。”
距离事故发生已经过去一个月了。
随着时间的推移,除了与当地医疗团队沟通外,檀非不用想也知道这台手术难度有多大。
现在才开始找他。
如果成功了,皆大欢喜;如果失败了,恐怕也会惹来一些不必要的非议。
即便是做完了手术,也会有术后感染和出血的风险,他不可能二十四小时留守在那边。
“没关系,我理解,我会提前跟那边沟通好,尽快今晚过去。”檀非却说道。
赵满唐得了卵巢癌,而檀非记得院长有一个同门师兄,前几年刚被评上院士,是重点研发计划里卵巢癌项目的主要负责人。
·
金陵,风和日丽。
医院里几乎白得晃眼,朝元嫌恶被消毒水包围的味道,可这股气味偏往鼻子里钻,躲也躲不掉。
朝元坐在沙发上,摁掉了檀非拨打来的电话。
耳边是萧摩奴的声音,眼前也是萧摩奴。他正坐在床边,替赵满唐揉着肩颈。
“伯母,你总低着头,脖子这儿容易酸,这样是不是好些了?”日光照进窗来,他如梦似幻,整个人和柔又温顺,好声询问赵满唐。
“好多了,好多了。”赵满唐并未说假话,自打萧摩奴过来,她身上那种仿佛从腹腔深处一点点往外撕扯的钝痛竟奇怪地消失不见了,“你是朝元的同学吗?我记着以前没有见过你。”
她的身子像是被暂时按住了开关,连呼吸都顺了几分。
朝元身边的朋友,她基本都见过,记得他们的名字。
萧摩奴看了朝元一眼,她还坐在那里不说话,他便道:“伯母啊,朝元身边有男朋友,我也不好见你。”
这话是什么意思?
赵满唐问:“你和檀非有过节吗?”
看看,一提起她的男朋友,大家自然就想到檀非。
就像妙迦,就像慕容皇后和少帝。
即便是那个为她殉葬的文臣,也比他好得多。
萧摩奴又看了朝元一眼,轻轻笑了两声。
“没有过节,只是见不得光,朝元施主不乐意承认我。”他说道,又问,“伯母,你冷不冷呢?要不要关些窗?”
话音落地,朝元碰上了赵满唐投来的目光。
又是见不得光、又是碍于檀非在,这是关系不一般哪?
朝元没有承认,更没有否认,只是不愿意和萧摩奴多说一句话。
方才他在病房外做的事,她都看得一清二楚。
萧摩奴既能在转瞬之间,让赵满唐疼得遭受不住;又能在同一时刻,收住所有的疼痛,让她仿佛从来没有生过病一样,把她疼痛过的痕迹都抹得一干二净。
这无异于是在告诉她——他既可以让赵满唐痛不欲生,也能让她安然无恙地活着。
这是明明白白给她看的。
他真的是个鬼吗?
真的是飘了千年也不散的一缕魂吗?
他到底是什么来路?
人命关天的事,他就不怕遭到报应吗?
朝元想,他哪里来的神通广大。
“孩子,你是哪儿人,金陵吗?”赵满唐坐在病床上,问萧摩奴。
萧摩奴微微一笑:“是,不过我在金陵待得不长,也太久没有回来了。如今家应该是不在了,地名也忘了。”
“你和朝元是怎么认识的呢?”赵满唐打听道,“平时经常见面吗?”
萧摩奴给她揉捏完肩颈,又顺着经络替她推按双腿:“我和朝元是同病相怜,我也无父无母,父母把我生下来便不要我了。十岁之前,我都是在讨饭吃。”他说道,“十岁之后,我被送给了些人,知道的人多了,很嫌弃我,只有朝元肯靠近我。我便对她死心塌地了。”
他像是闲谈般的开口,却又将目光转向朝元,说得情深义重,说得纠缠不清,又说得比谁都要冷静冷酷。
听到这儿,赵满唐的心里有些怀疑了:朝元和檀非的感情真的还好吗?
偏偏朝元又没有解释。依照她的性子,她从来不会任人泼脏水,反而还会连桶带水的一起给人砸回去。
赵满唐想,或许应该找个时间,和她好好谈一谈。
其实她一直不赞成朝元和檀非在一起。
檀非的家世复杂,她只求朝元平平安安的。
只是……眼前这孩子,她能觉出他话里那点怨气。可自打看见他,她的心就像是触电了一样,一抽一抽地疼。赵满唐最后想道。
“姑姑,你别担心,我和檀非的感情很好,前段时间才刚见过他父母。檀非这阵子工作忙,赶不回来见你。”朝元像是察觉到了赵满唐的想法,适时宽慰道,“你听医生的话,安心养病,每天保持好心情,不要乱想。你一天好不起来,我就一天陪在你身边。”
赵满唐点点头。
晚上,宋晓风留在了医院陪床,朝元则先回家休息,等第二天再来接替他。
回来金陵了。
朝元自从见过胡暇,又看到祝佳音的案情后,就一直想找机会回来一趟。
但是,她并不愿意以赵满唐重病为代价回来。
朝元躺在床上,被褥和枕头上还留有赵满唐的气息。
而手机屏幕上,是安装在秦川家中的监控画面。
这是她自己一人安装的,檀非并不知情。
屏幕切换到卧室,檀非正在收拾行李,似是要出一趟远门,但只简单装了两套换洗衣服。手机铃声响了,他又接听了电话。
听声音,应该是他学生打来的,他交代了几句后,便挂断,一直坐在客厅的沙发上。
他不喜欢家里太亮,所以通常只留一盏灯,橘红的、将天花板压得很静,很低。
檀非似乎又不急着出门,在沙发上坐了一会儿后,去了厨房做饭。
厨房门被拉上了。刀具落在案板上,“哐哐哐”,一声重过一声,从手机音响里清清楚楚地传过来,让两个空间都被这声音填满了。
听得朝元寒毛直立。
他在做饭?
声音格外沉。
朝元正窥着监控,便觉一股冷意贴近后背,接着便缠缠绵绵的,像是蛇一样湿滑地攀上来。
“施主,你生我的气了?”是萧摩奴贴了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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