住院部走廊又恢复安静,灯光照下来,冷冷的。
朝元听见手机听筒里清晰传来胡暇的声音:“你让我查的人,檀润芝,查得差不多了。他有两个儿子,一个叫檀亦惟,另一个叫檀抱玉,哪个是你的未婚夫?”
朝元倚在病房旁的墙上,心还在胸腔下惴惴地跳,却把语气压得很平:“都不是。”她说道,轻轻吁了口气,竭力让声音听得更寻常些。
胡暇说:“檀亦惟生长在沪申,毕业后考去了黔州一个村子里,一直待在那边没有回来过。檀抱玉呢……他十七岁就出了国,至于有没有回来,我没有办法查,不过,看他公开的信息,这些年也一直待在那边。他们跟你都不大来往,我想来想去,也觉得哪一个都不像你的未婚夫。”顿了顿,又说,“檀润芝是做买卖起家的,2008年破了一回产,2012年又有了起色,才到了今天这个地步。他跟他妻子结婚早,这些年妻子也一直在国外,我看社交媒体上,他们夫妻感情并不很好。你的未婚夫,是他外头养的孩子吗?”胡暇问得很直接。
朝元的嘴角动了动,眼底没有多少情绪,似乎是早已知晓了,可她还是问:“外头的孩子?你是说私生子吗?”
“你不知道吗?”胡暇在电话里问道。
“每回见到檀伯父,他都是和伯母一道过来,两个人在饭桌上的话不多,我也就没有想到那上头去,自然没有问过我的未婚夫。”朝元思忖了会儿,正愁要怎么说呢,“不过,我能看得出来,未婚夫和他的关系很疏远,两人交谈得不多。他如果不提,我也不会问。胡警官,只是有一件事,我有些在意,檀伯父的生意干净吗?你也明白的,体制里做事,家属背景要查的。”
电话那头,胡暇的声音有些隔,听起来,她正在外面。篮球砸在地上,嘭嘭的,混着年轻的说笑,还有风穿过树叶的沙沙声。
不过,她传过来的话还算清晰,至少是在一个相对僻静的环境里。她说道:“我查了公开的资料,他2008年那次出事,是在做一笔规模不小的贸易生意,资金链拉得很长,又叠加了外部环境的冲击,他为了撑住盘子,跟几家民间资本签了高息借款,还做了对赌式的资金周转。”
“最后项目回款没有按期到位,他只能不断去填前面的窟窿,导致资金链断裂,几笔债务同时违约,被告上了法院,被列入失信被执行人名单。”
“至于2012年,我看资料,他大概是在2011年前后,低价回购了一部分债务,并且引了一笔新的资金过来,这笔资金的来源不是公开的,暂时查不到。但依我看,檀亦惟的背景审查没有问题,这笔资金应是合法的。”
朝元听出来,胡暇今天说话的语气不大一样,客客气气的,又冷又平。
她在哪里呢?
她知道了些什么?
“知道了,胡警官,我找个时间问问我那未婚夫。”朝元想了想,说道,“这段时间我姑姑生病,不在秦川,不然该请你吃饭谢谢你了。朋友之间帮忙也应该是有来有往的,你工作很辛苦吧?”
“你回金陵了吗?”胡暇问道,“说来也是巧的,檀润芝的祖籍也是在金陵,你和你未婚夫也应该是同乡。”
朝元收回了些心思,带着点玩笑的意思:“金陵哪儿呢?同在金陵,待的片区不同,也隔了八千里,不算什么同乡吧。不过……”她想到今天在福利院里得知的事,探究道,“檀伯父是经常做慈善吗?”
“是,我看到些新闻报道,他这两年成立了爱心慈善基金会,专管儿童和救灾的,去年光慈善支出就有一亿多。”胡暇说。
朝元听了,眉头微微一拧,慢声道:“怪不得……我今天去牛头山给姑姑祈福,附近有一家福利院,我就跟着志愿者进去想帮点忙。在院里和院长聊了几句,应该是和你的案子有关。祝佳音,是这个名字吧?她原先就收在那家福利院,院长说有个好心人一直在资助她读书。我问了院长,是檀伯父。看来他倒真常做善事。”
胡暇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会儿,大约有三十秒,才开口道:“朝元,能重新见到你,我真的很开心。过去的事,是我对不住你,我不该对你们一家那么冷酷。”
“可是,你是不是瞒着我什么事呢?”她终于说道,“祝佳音生前一直给慈善小学捐款,我到秦南这边问了详细情况,她不是用祝佳音的名义,也不是用宁朗。她是用朝元的名义捐的。朝元,是你吗?”
朝元并不知情。
但她的心脏还是被某些情绪击中了,如同在福利院看见那棵参天大树,听闻它的名字叫“朝元”一样。
朝元……
“她是我父母案子里凶手的女儿,我确实认识她,也是在公安局那天,刚知道她是高槿花园小区案的受害人。”朝元觉得也不应再隐瞒,于是坦白承认道,“在这之前,我和她已经有十多年没有见过面。对于捐钱的事,我也很意外,不知道她怎么想的。等我回去秦川,我们再见面聊吧,胡警官。”
住院部的走廊很长,其实是橙黄色的,并不是那种惨白。
朝元挂断电话,回到病房。床边只有愁眉不展的宋晓风,和仍在昏迷中的赵满唐。萧摩奴不在。
朝元在病房附近看了一圈,也并未见到他的身影。他毕竟是鬼,不能也不必要求他时时刻刻都守在身边。
只是,朝元心里的疑惑却愈发沉重——赵满唐抢救那会儿,他在病床边到底做了些什么?
一想起赵满唐的事,她还有些后怕,紧接着,找他的目光就有些急切。可左右都找不见。
思及此,朝元只能先过去热水房打一瓶水,回病房给赵满唐擦拭身子。
值班室里灯火通明,各组医生都在,包括那位给赵满唐急救的主治医生。
他正在值班室里打着电话:“……没死成。”
“之后再找机会……”
“……麻药过量……心脏骤停也有一段时间了,按理说救不过来的,后续再看看吧……”
而电话那头,一直有刺耳的声音——像是鞭子狠狠抽打在身上的声音,一下一下,隔着听筒都让人不寒而栗。
这种声音,本就足以让人心头发紧。
而在这令人窒息的动静里,还响起了说话声。是个中年男人的声音,语气很轻,像是在把玩什么玩物,却又压着一股威胁和冷意,不含有任何笑意。
“你听听,听见了吗?这就是你做不好事的代价。”他说道,“现在,你还要害死她的姑姑,让她差那么一点就失去身边最后一个亲人。”
“很痛吧?你这也叫爱她吗?”
“你这种爱,只会让她变得越来越不听话。你说,我是不是应该再给她一点教训?”
这声音显然不是对值班室里的医生说的,因为在他的说话间,夹杂着重物被踢中的闷响。
“你居然让她查到我的头上来,你真的一点都不感念我对你的好吗?你让我很失望。”中年男人说。
“对不起,对不起……先生,”是另一个年轻的声音在说话,压抑着痛楚在说话,“是我没有把事情办好,是我的错,您消消气。您要怎么罚我都好,求您,别再动她,也别动她身边的人,都是我的错,我会处理干净,不会再查到您这边来。”
中年人沉默了会儿,像是看了他好一阵:“你求我什么?”
“求您,怎么罚我都行,别再动她,也别再动她身边的人。我会听您的话,我会担着所有后果。”他说道。
“可惜,你一点都不懂得我们做父母的苦心,让我和你妈整天为你这么担心。我得要让你亲自感受了,你才能记得更牢。”中年人说道,“动手吧,到时候我会跟那边单位打声招呼,你以后的工作会轻松很多,还有你的小孩,学校那边也不必再操心。”这后半句话,显然是说给这位值班室的医生听的。
值班室的医生很快点头答应。
电话挂断后,不知是晚上气温骤降,还是别的什么缘故,青白冷寂的值班室里竟然凉嗖嗖的,像是从太平间里漫出来的尸气,带着潮湿的腥冷,不声不响地爬到人身上,让人寒毛直竖。
医生赶忙推门出来后,竟然在走廊上看见一个穿着袈裟的和尚。
还真是奇怪了,他从业十多年,还是头一回见到这么仙风鹤骨的和尚。
想细看一会儿,他就消失在了走廊尽头,应是从应急楼梯那边下去了。
应急楼梯间的灯似乎坏了,忽明忽暗,一下一下地闪着,发出低低的嗡鸣声。
萧摩奴正死死忍着痛。
像是整具身子再次被生生撕裂开来。
像是上辈子的血又一股一股从身体里涌出来。
像是有一双无形的手探入胸腔,掏他的五脏六腑、剜他的筋骨血肉。
像是要将他一点点掏空,要把他拖回到那无边无尽的剧痛中。
痛得他魂魄欲散、摇摇欲坠。
痛得他神智消磨、寸寸崩塌。
直到他看见那一抹金黄色的袈裟停在自己的眼前,他只能看到那双布履,可他不必抬脸看,便能清清楚楚地知晓来人是谁。
——长生。
“你本可以不用来。”长生说,那口气似乎是因为怜悯他才特意走上这一趟,遥遥过来。
往事翻涌在萧摩奴的脑海,他蜷在墙角,死死咬着手背,那些因为分尸而淌出的血似乎都塞进了他的喉咙里。
“可我想见她。”他淡淡说道。
“你不惜一切代价,这么恨她。”长生说,“万事万物,自有定数,或许今天这一遭,你毁了自己的牵绊,悔不悔?”
长生斯文儒雅,像是对着墙角在讲话。楼梯间的灯管断断续续地嗡鸣着。
萧摩奴沉默片刻,才抬起眼皮,撑着身子慢慢站起来。
他一直盯着长生,眼底没有半分温度,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才终于开口:“我最厌恶的,就是你们这副样子。高高在上,说什么因果,什么定数?”
他的声量一重,灯管“嗡——”地呜咽了一声,终于寂灭了。
只剩下一片黑暗,以及那抹袈裟的颜色。
“你既然早就选好了路,既然早就站在了她那一边,那你又何必来劝我?”萧摩奴浑身淌着血,死死盯着长生,几近狰狞地说,“你劝谁?你劝一个已经被你们亲手送进死路的人?她动手的时候,你有没有跟她谈谈因果,谈谈定数?”
“现在来跟我讲悔,可不可笑?”
话音刚落,萧摩奴的神色便彻底失了控,双手像是铁箍一样死死扣住长生的脖子。
彻骨的痛、滔天的恨,在这一刻全都找到了出口,于是从指骨,从筋络,从每一寸早已死去多时的血肉里疯狂迸发出来。
他的手在发力,整个人都在发力,青筋在手背和脖颈上一根根暴起来,像是要生生掐碎、撕裂对方,使得他浑身都在止不住地发抖。
痛,痛到极致,恨意也堆积到了顶点。
长生并不求饶,也不说话,仿佛真像是一尊佛似的,阖上眼,并拢手,任他发泄。
直到一声喊叫刺进了萧摩奴的耳膜。
——“阿娘,阿耶。谢谢阿娘和阿耶收养我,从今往后,我就是阿娘阿耶的儿;从今往后,孝顺你们。”
萧摩奴看着眼前的长生,手上并不松开,仍旧在发狠、仍旧在用力,可又似乎被那声清晰稚嫩的“阿娘”“阿耶”牵住了魂魄,让他动摇,又让他痛。
如梦似幻,今夕何夕呢?
跟着,他似乎又听见有人在叫他,一声一声,那么的迫切,那么的熟悉。
她在叫:辟邪、辟邪。
辟邪,你在哪儿?
辟邪。
他松开了长生,一转瞬,没有回头,消失在了这股潮腻的夜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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