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晓风接到电话,说是停车场的车挡住了别的车出去,让他赶紧去移车。
宋晓风和朝元轮流守夜,人已经回了家,车也是朝元开的,所以打电话给朝元,告诉她这件事。
朝元心里觉得有些奇怪,但耐不住宋晓风一直打电话过来催促,最后还是拉起赵满唐的床栏,把呼叫铃放在她的掌心里,好让她醒来或有事的时候方便按到。
到底还是不放心,怕离开这一功夫又出些好歹,便临时请来了医院陪护。
她这才过去停车场挪车。
外间起了风,从住院部到新大楼的停车场不过是一小段路,一路过去都有路灯。朝元迎着风走,因是心里担心着赵满唐,便不自觉加快脚步。等她到了停车场,风便消失了,只剩下凉嗖嗖的冷意贴在皮肤上。
她找到停车的位置,也是奇怪了。宋晓风的小型黑色轿车本就占地不大,此时正规规矩矩地停在那里,倒是车前灯亮着,而是还是刺目的远光。
她当时没有关灯吗?
她并没有开远光吧。
宋晓风动过车吗?
朝元一面想,一面慢下脚步。此时已是晚上十一点,医院里除了急诊和住院部,早已恢复冷清。停车场四周空荡荡的,左近只有她一人,头顶还无遗漏地挂着摄像头。
车窗也黑黢黢的。
朝元还是按下了遥控器,车门“咔哒”一声解锁。她走近,伸手去开门,准备进去把车灯关掉。
就在她靠近的一瞬间,一股凶猛的力道将她拽进了车内。
车辆驶出了停车场。
“真难等……等了我这么久……”驾驶座的人不耐烦地说道。
“好歹给了那么多钱……出手真阔绰,一整年下来也挣不了这么多吧。赶紧开到大刺山那边去换车。”后座的人把朝元拽上车,随即用胶带封住她的嘴,反剪双手绑了绳子。
拢共有三人,一个开车,两个在后座。那个留着长头发的,一面说,一面举着手机对着朝元拍视频。
这么意料不到的事情,朝元当然是先吃了一惊:她以前只在新闻上见过,忽然缠到了自己身上,这是绑架,还是索命?是要挖她的器官,还是把她卖到什么地方去?
但看着这人举着手机在她眼前晃来晃去,那镜头像是一双黑沉沉的眼睛,盯着她、看着她,活像是一双人的眼睛。她反而慢慢冷静下来了。
耳边,那头发长到腰的男人也在说:“老板,是这人吧?你放心吧,一定按你的要求,给她点颜色看看。我这辈子干得最多的事就是打人,什么人都打,老的少的、男的女的。”
这就是说,他们是专冲她来的。
她常年待在秦川,如今才回金陵两天,是在金陵得罪人了吗?
那应该不是。回来头一天,她全待在医院里;第二天,便是去了一趟福利院,再没遇见别的人。
是秦川得罪的吗?
那他的手伸得可真够长的。
夜风呼啸,车已经驰出了医院,一路往西,很快进了长江隧道。
从前经过很多次的隧道,此时显得格外陌生。
朝元被后座两个男人锢着,心里想:还好临走之前,给赵满唐请了临时陪护,不然这一时半刻还真回不去。这么一想,她心里就轻松些了。
刚才听匪徒说,他们是要去大刺山。
夜里车少,大刺山方向也荒得很,几乎是无人区。车开得这么快,按照这个速度,不出二十分钟就会到达。
没有人知道她出了医院,也没有人知道她遇上了这种事。
赵满唐昏迷着。
宋晓风想必已经睡了,他一向睡得早。
胡暇远在千里之外,也许还没有休息,但多半也是为了案子通宵达旦,如何能够及时联系到她。
朝元只能靠自己。
隧道里,一憧憧灯影掠过,明暗交替。朝元的目光在后座两人的身上默默流转。
她先看那个头发略长的青年。他蒙着脸,头发用皮绳潦草扎着,说起话来语气很凶。
她被按在后座,上半身不得不枕在他的腿上,反绑的手碰着他的手,是一双偏软的手,没有什么老茧。
再看他的身形和脖子——肩背虽然有些力气,但线条还带着几分没有完全沉下去的松弛,脖颈皮肤也不粗糙,没有长期劳作留下的厚茧。他的年纪应该在二十五岁左右。
忽明忽暗的灯光下,朝元还看见这人的小臂内侧有几处很密集的针眼,新旧叠着,像是反复抽血留下的痕迹,周边已经晕出一大片青紫了。
她昨天陪赵满唐做检查时,有看见排队试药的人——他们排队拿完号后,便抽血做一系列检查,手臂上也是这样的印子。
他大概很缺钱吧。
他旁边坐着的则是一个寸头,也是蒙着脸,穿着黑色短袖,皮肤黑,臂膀结实,身上带着一股浓重的汗味,一路上沉默不语。
朝元说不了话,只能凭直觉打量。她看书很杂,天文地理、志怪轶闻……还有一些旁门杂学也翻过。她有一段时间沉迷过面相之类的书,书中说,眉骨高、嘴角紧的人不好说话。
这个长头发的,虽看不见全脸,但露出的眉骨散乱、耳廓软,大约是个耳根子不硬的。
朝元的手正好碰着他的手。
她用那只不知何时系着红绳的手,在他的掌心,一笔一划,写下“钱”字。
才写了一个偏旁,那青年就抽了抽眉头,缩回了手:“你该不会说,你能给我更多钱吧?”他笑着问道。
朝元摇摇头,连忙握住他的手,重新在掌心里写了一个“你”。
她写得很慢,以至于青年感受得很清楚,同时,她的眼神也毫不偏移地看着他。他一下子就明白了。
“我?”他说道,“我就是为了钱,那又怎么了?”
车已经驶出了隧道,朝元仿佛在车厢里也闻到了风中的凉意。
朝元无视寸头男那不耐烦的眼神,又在那青年的掌心里写下一个“死”字。
这回她的视线往下,看向得是自己。
如果只是教训一顿,给点颜色看看,她倒不怕。只是这大老远的,又是野山换车,又是要出金陵。她怕死,也怕生不如死地活着,怕回不来。
青年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她。
朝元的心里已经有了定数。她很清楚地知道自己得罪了谁。
可究竟是为什么呢?
他怎么会知道?
究竟是哪里出了错?
朝元没有在青年的掌心画下那个五星国徽——他既然走上了这条路,想必是考虑过了,无所顾忌了吧。他已经成年,可以为自己的选择担后果。
将到大刺山了。
大刺山附近有一条已经废弃的防火通道,两边没有路灯、没有监控,更没有人烟,只有碎石土路、荒草树林。朝元猜他们是打算在那边换车。
换车的间隙,是她唯一的机会。
可车里有三个人,她被反绑着手,嘴也封着,想从他们手里挣脱,几乎不可能。
朝元倒没有慌。她慢慢回忆大刺山周围的地形,一点一点把可能性拆开。
如果沿着防火通道跑,确实最快能到山下公路,可这条通道是笔直的,只要他们开车,只需几秒就能追上她。
只能钻进山林里。林里有岩石、有灌木、还有大树纵横,车进不去,人钻进去了,在这样的黑夜里,视线也会被挡住。只要能争取到最初那几十秒,就有可能拉开距离。
即便这是极危险的。
关键在于换车的时候。
朝元现在是被按在后座,双手反绑,整个人半压在长发青年的腿上。只要车停,他们大概率会先把她拖下去,再转移。
朝元看向长发青年的臂膀,停在那些细密针孔的地方。她自己的身体便处处是武器,肩、肘、膝、头……每一处都可以成为反击的支点。她向来信自己的判断,更信身体在极端时候爆发出的本能与潜能。
人的身体,本就是一座尚未被完全探明的宇宙。
她要活。
到了大刺山,夜的阴影更深,竟然淅淅沥沥地下起雨来,打在车窗上,“啪嗒啪嗒——”
朝元觉得寒意又重了几分,透过车窗望去,一时之间,仿佛山也在晃、地也在喊——铁黑色的山脊上,一棵棵树疯了一样地摇。
外面在刮大风。
车仍旧开得飞快,冷气贴着朝元的皮肤游走,整个世界像是在乱舞。朝元恍惚间看见山顶上站着一个人。四周风狂树摇,草木俯仰,连山脊都好像在起伏,独他一个,笔直地立在那里,一动不动,像是一截青绿色的阴影。
沉默着、永恒着。
直到车停在他的脚下,他仍是不动。
可潮湿的车厢里,朝元分明觉得他看了过来,他对上了她的视线,而后不曾移开。
·
已是深夜,青海的天也黑得彻底。
檀润芝已经离开酒店了,独檀非一人在房间。
“你好,你拨打的电话已关机……请稍后再拨。”
“你好,你拨打的电话已关机,请稍后再拨。”
“你好……”
檀非身上那件白衬衫已被血染透了,檀润芝打他从不留情。记得有一回,他正读高三,只因为檀润芝说话时,他没有跟着附和地笑。于是,那人便忽然发了疯似的踢他、踹他,一脚接着一脚,毫不停歇。直到他被踢翻,整个人撞碎了身后的落地玻璃。
哗啦!一声。
碎渣子尖利地割开血肉,渗进身体深处。
很疼。
疼得他恨不能就此死去。
那天,他在檀润芝的注视下,简单缠了几道绷带,换上校服,照常过去学校上课。
他早就将自己大卸八块,失去了情绪,失去了尊严,失去了意志,也失去了人格。朝元于他,是唯一还能做个人的时候。
她曾经那么的依赖他。
又是那么的独立、聪敏,有着独到的远见。
“妈……求求你,救救我,劝劝他,不要伤害朝元……”电话接通的那一刻,他几乎是哀求着说出这些话。
周成璧起初还听着,很快便不耐烦了,挂断了电话。
她什么话都没有说——没有安慰、没有回应,直接挂断了电话。
——妈、妈、妈。
为什么?为什么?
他做得还不够多吗?他忍得还不够多吗?
为什么从来没有人看见他?
为什么总是要折磨他?
檀非捂着脸,不知是哭,还是在笑。
青海的五月份,夜里还残存着寒气。布谷鸟在外面叫起来,一声接着一声,干涩、凄清,听得人心里都在发凉。
他不想再听话了,他也腻了,他也累了,是不是杀了他就好了?
电话响了,铃声像是钝器砸在神经上。檀非以为会是周成璧。
亦或是终于发了善心的檀润芝。
——“檀老师吗?萧含玉现在血压在往下掉,血红蛋白也掉得快,口腔一直出血,你现在方便过来医院一趟吗?”原来电话是医院打来的。
房间里没有新鲜空气,只黏附着一股陈旧的血气,静了一瞬。
檀非眼梢嘴角都带着细钩,几乎是要合合地笑出一两声,他竟然还存着这样痴心妄想的念头。
他低下头,看着地板上的血。他真恨不得立刻去到金陵,去到朝元的身边,让朝元从上到下好好地抚摸他。
可她在哪里呢?
她还安全吗?
她身边是不是仍旧跟着那条影子?
隔了一会儿,这个念头让檀非笑出了声。
他笑着整理自己的丑样,把自己沾血的脏衣服丢进那滩血水里:“静脉开了几路?”他一面在电话里尽到他那点本分,一面又联系身在金陵的宋晓风。
不再是压抑着痛楚的样子,也不再是哀求,已恢复了素日的冷冷清清,仿佛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过。
他绝算不上什么好人。那些见不得光的过往早已把人性磨得七零八落,连善恶两个字挂在他身上都显得极其多余。但萧含玉是他的病人,这一点是毋庸置疑的。
至于朝元……
若朝元死了,他到时候会跟着一起死。
当然,这算不上深情,这完全是朝元对他的施舍,是他一厢情愿的献祭。
“两路,都开到最大了,还在泵多巴胺,但效果不太理想。”电话那头说。
他应了一声:“让住院总先备血,我现在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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