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暖洋洋的,病房里,宋晓风对赵满唐说着话:“嗳——还好元元没有出什么事。我当时睡得正沉着呢,就听到电话一直在响,还想着到底是谁这么吵。醒来一看是檀非,檀非大半夜找我,肯定是有急事。”
“我一接起来,檀非就问我元元在不在?我和元元不是轮流给你守床吗?我在家里呢……怎么见着元元?檀非就催着让我找元元……我就披了件外套,鞋子都没有换,直接过来医院了。一来医院,元元真不在,元元平时对你那么上心,怎么可能不在?”他说道。
“我又打电话,又是找她,最后在监控室里看见她开车出去了。檀非又那么急,还好我报警及时,不然哪——”
“还好元元没出什么事,就是受了点皮肉伤。”
宋晓风说完这些话的时候,朝元正躺在陪护床上。脊椎的各项检查刚做完,腰上的伤口密密麻麻地疼着。
“什么叫一点皮肉伤?伤得那么重,伤到脊椎怎么办?你以后也不必回家了,就待在医院里,不要让朝元一个人。”赵满唐忍着头痛,瞪了宋晓风一眼。
她自从醒来,头就一直隐隐作痛,四肢也提不起什么力气。
“好好好,你别生气,我听你的就是了。”宋晓风说。
不久,萧摩奴身着那身黑色西服,拿着报告从外进来:“伯母,伯父,朝元没有什么大碍,医生让这段时间好好养着。”他先对赵满唐说,让她安心。
赵满唐点点头,笑着道谢,抬手接过报告,她看得很仔细,那目光几乎是要把纸页凿穿。
“施主,还不歇一歇吗?”萧摩奴已坐到朝元的床边,也不往她的电脑屏幕上瞧,只拿一双温温笑眼,静静看着她。
他身上那件西服仍是朝元当初买的,黑得发闷,像是浸过了一遍水,没有一丝多余的颜色。再加之他肤色很苍白,那黑便愈发黑得触目。
但或许今天晴得万里无云,日光斑驳地从冒绿的树叶间摇晃下来,落在地上,也落在他的身上、他的眉眼间,那黑便有了些温润的意思。
朝元摇了摇头。仿佛在这样的晴天下,昨天的雨夜并未来过,亦如他将她推入急流、再次亲手伤害她的事也从未发生。
一切都被这层和煦的日光轻轻覆盖,粉饰得无迹可寻。
岁月静好的模样。
朝元知道萧摩奴为什么这么问。昨天警察在大刺山找到她后,便带她去公安局做笔录。等从公安局出来时,天已经是蓝调状态了。
警察调取了监控,也顺着大刺山那条路一路追查,暂时还没有发现那三个青年的踪迹。
他们受了伤,很难跑远的。
此刻,朝元靠在陪护床上,看着笔记本屏幕,滑动金陵的新闻。
新闻上报道,白下公安分局一位女警“插足师父家庭未果”,反诬师父对其图谋不轨。
时间是在2014年。
朝元看见,新闻里那个女警正是留着一头利落短发的胡暇,是从警校毕业三四年不久,二十来岁的胡暇。
——“我是个冷漠的人,如果没有在镜头前百口莫辩一般的、与你感同身受,我不会知道那些舆论对你造成了多大的伤害。”
这是胡暇在便利店里对她说过的话,朝元一直记在心里头。
她本就是有意接近胡暇,对于她的任何话都更要记上三分,尤其是这么重要的。
朝元以为,即便经历一模一样的遭遇,人和人之间也未必真能感同身受。很多时候,明明同为受害者,却彼此之间相互推诿、互相倾轧。人本就是复杂的多面体,没有无缘无故的歉意,更没有凭空生出的共情。
原来,胡暇也曾在金陵,被人这样污蔑过。
——难怪她会道歉。
朝元无需胡暇说,自然是相信她的。
这件事最后碍于相关部门的颜面,报道寥寥,风声很快被压下来,留下的只有一张胡暇年轻时候的照片。
可那所谓“师父”的脸,早已一寸一寸刻在了朝元的脑海,难以忘记。
思及此,朝元默默看了一眼卫生间的方向,萧摩奴刚走进去,便听见他揭开果篮盖子——先是一串荔枝窸窸窣窣地滚进碗里,又摸出几颗杨桃。他站在水池前,把荔枝一颗颗地搓,掐去梗子。
——“你好,我是你女婿小檀的老师,我姓于。小檀专门请我过来看看你的情况,我和金陵这边的专家也很熟,今天就是和他们一起商量商量,看看后续治疗怎么安排,能对你更稳妥些。”
从首都赶来的卵巢癌领域专家已在今早到达,现下从会议室过来,俯身和赵满唐打招呼,语气温和又沉稳,身后还跟着一行人——金陵这边医院妇瘤科主任、负责会诊的外科专家、影像科和病理科医生,还有两位年轻医生拿着病历和影像资料,安静站在后头。再往后就是医院行政陪同和负责联络的护士长。
原本宽静的病房一下子就变得拥挤起来。
空气似乎也被挤得流畅不通,慢慢窒闷。
“大夫,你好,你好。还是檀非靠谱,还真是檀非靠谱。”倒是宋晓风先一步迎上去,满脸堆笑,抢在赵满唐开口前就伸手去和领头的于教授握手。
他一边说,一边笑得殷勤,嘴里夸着檀非,眼角却像飞刀似的朝卫生间方向剜了一眼。
萧摩奴正站在那里。
什么人哪这是——
插足别人感情不说,还总阴沉沉的,站在那里像是一团驱散不了的鬼。
宋晓风嫌弃得紧,越看越不顺眼。
于教授礼貌点头,与他寒暄两句后,便重新将注意力转到了赵满唐身上:“你们的报告我都看过了,这个病确实到了比较晚的阶段。但现在治疗手段和以前不一样了,成熟了很多,所以你们先别太担心。”他先安抚道,随后问,“昨天下午你有过心跳停止,昏迷了一段时间,是吗?”
“是。”赵满唐没有理会宋晓风,回应道。
“能否回忆一下,昨天吃了些什么?还有,在心脏不舒服之前,身体有没有出现什么异常反应——比如头晕、恶心、胸闷,或者意识模糊之类的。”于教授在床边椅子上坐下,身子微微前倾,耐心地问道。
“昨天就是我丈夫从家里做好饭送过来,和平时差不多,炖了点汤,还有一点软烂的菜。”赵满唐不似宋晓风,她坐在病床上,身子清瘦却很板正,不紧不慢地说道,“大概下午五点多,我先是心里发闷,喘不过气,后来人有点发飘,脑子昏昏沉沉的,眼前发白,看不清人,手脚也发软,想吐又吐不出来。”
“也很困,耳朵边嗡嗡响,舌头发麻,说不出话。”赵满唐即便是回忆起那濒临死亡的感觉,也冷静着、一句一句不急不缓地说出来。她记得很清楚。
那恐惧的感觉袭上来,她只怕此生再也见不到朝元。
她陪朝元的时间竟然如此短暂,除却她上大学、她读研、又留在秦川工作,她和朝元在一起的时间不过短短七年。
她不舍得,不放心,满脑子都是她接下来要走的漫漫长路。
“当时,我还在挂点滴,是不是那点滴的问题,还是我这个病本身的问题?”最后,她问道。
于教授已看过昨天的输液记录,按理说,用药没有问题,不会出现这样的并发反应。
“我看你最近有服用医用麻药镇痛,昨天有没有服用过呢?”他询问过。
宋晓风眼疾手快,把剩下的麻药、药盒,还有剥下来的锡箔纸一并递过去,生怕遗漏了什么:“昨天上午吃了半颗,剩下半颗本来是打算晚上睡前再吃的。她经常疼得整夜睡不着,但昨晚还没来得及吃,就只吃了那半颗。”
朝元在旁听见宋晓风的话,心头被针刺了一样,钝钝地泛起疼意,将目光重新落到赵满唐的身上,安安静静的,像是在角落里一样,无声地描摹她的脸。
“我听主任说,你们每隔两天就去找他开一次麻药。频率这么高,是不是吃多了忘了?”人群里,昨天参与抢救的主治医师两手插在兜里,依旧冷漠地开口,“这药吃多了会死人的。”
宋晓风的脸色一下子变了,立刻接话回道:“大夫,那是因为医院里这药根本开不快,之前就有过一次,药差点续不上。我两天来开一次,是怕断药,难道一定要等药没了,让我爱人活活疼死?”
“谁知道呢。”主治医师冷笑道。
朝元听着他们的对话,脸上不动声色,忍着浑身疼痛,从陪护床上起身,走了两步,拉过萧摩奴的手。他早已洗好了水果,站在一旁。
他就立在洗手间旁边,从宋晓风说那些话时,就一直静静地站在门旁。
窗外的香樟树像是给病房也罩上了一层阴凉的阴影,萧摩奴并不在意旁人如何看他,他只端看着朝元,不知望了多久。
朝元握住他手时,他手上的水珠已经干了。
她带着他挤过人群,出了病房。
走廊上还是来来往往许多人,各病房的声音挤在一起,反而更吵了——这种吵带着点空旷的感觉,并不像病房里那种透不过气的、闷闷的吵。
走廊一侧的窗户一扇扇排开,光线自高处洒下来,透过玻璃,能望见更辽阔无垠的天空,深远得仿佛没有尽头。
“你看,青天有月来几时;还有欲上青天揽明月;再有,嫦娥应悔偷灵药,碧海青天夜夜心……”朝元凝了凝这天,又侧眸看身边人,与他并肩走在走廊上,“你们先人,是不是一直很想去天宫看看?看看那边是什么样的景象?”她缓缓地说、慢慢地走,两人的手紧紧相握着。
她已不觉得这双手冰冷难耐。
“或许吧。”萧摩奴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回应道,并未说出真正盘桓心底的话。
他从来不在意天宫是何等景象,也不在意九霄之外有怎样的神迹仙阙。于他而言,他向往的从来只是有朝元存在的世界。
若可以——
萧摩奴微微垂眸,看着朝元仍旧显得虚弱的脸,看着那胸腔中依旧鲜活跳动的心。
若可以,剖开她的心看一看,也未尝不可。
“可对我来说,我只是芸芸众生里一个再普通不过的人,而你,不论是鬼,亦或是别的什么存在,对我而言,都像是天,有着广大的神通。我已经见识过你的厉害,无论是救下姑姑,还是昨日在大刺山中的种种。”朝元慢声说道,与他在一旁的座椅上坐下,“你见过我的梦,也知道我的过去。人生究竟是什么呢?是痛痛快快的狂喜与剧痛,还是细水长流的平淡和安稳?自从父母遇害后,我就再也没有真正活在此刻里了。我的所有喜怒哀乐,都已经和那场变故纠缠在一起了。它在我的心里没有结束,只是换了一种方式,一直延续到现在。”
朝元心中明了,注目着萧摩奴问:“辟邪,你能看见吧?你看见的凶手也是他吗?”
萧摩奴默默剥着荔枝,在她说完话时,便正好将荔枝肉递到她的嘴边:“你一晚上没有好好睡,都有黑眼圈了。你相信我吗?”
自然是不相信的——
可是,朝元将荔枝果肉吃进口中,像是把什么都交付出去的样子:“除了你,我没有特别相信的了。”
萧摩奴闻言,只是静静看着她,随后摊开掌心,像是要替她接那枚果核。
朝元微微一怔。
走廊上的清风经过他,吹到她的身上,使她仿佛能闻见那淡淡的皂角味。此时此刻,多么熟悉的动作——像是深宫里无依的六尚女官与永夜里苟存着的刑余之人;像是母仪天下的中宫之主与曾立下战功,又被打回原形的旧臣之身——又或者,更像是妙迦与辟邪。
一个在云端,一个伏于尘下。
可萧摩奴的神色坦然,仿佛这样做本就是天经地义。
“卫时旧字和今字有很多相像的地方,你并没有教我很多,你只教了我铁衣二字,但我还是很感激你送我书。看明白你送我的书,还真费了不少功夫,我去了学校,也去了所谓的图书馆,我请那些穿着校服的学生读给我听,不贵,很便宜,他们读,我在旁跟着做注解,这样看完了你送我的书。”他也有条不紊地说道,望进朝元那双漆黑的眼睛里,“施主,你之于我,就像阿米尔之于哈桑,千千万万遍,甘之如饴。我就是为了你而来的。”
那他确实是极有天分,极聪敏的。
若他上辈子生在一个好人家,大约也能读书,也能堂堂正正考个功名罢。
这样一来,他大概不会再碰见妙迦,大概能顺顺当当过完这一生。
或许……也不会变成如今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
可他哪来的钱呢?
还有人给他烧钱吗?
朝元兀自摇摇头,挥去脑中思绪。
她没有将果核吐进萧摩奴摊开的掌心,只是抽出口袋里的纸巾细细包好。
她包好后,又放进口袋里:“你总说你是为了我而来的,可若真如此,也不该总是你来做哈桑,我也不会总是……自欺欺人的阿米尔,阿米尔也有冒着生命危险,勇敢的时候,只是迟到了很多年。”
她一面说,一面剥开一颗新鲜的荔枝,喂到萧摩奴的嘴边:“你也尝尝,现在交通很方便了,不用再那样来回奔波,怕荔枝运到长安时不新鲜。”
萧摩奴微微一笑,就着她的手吃了荔枝,却没有碰到她的手。
他生前其实是极有分寸的一个人吧。
“好吃吗?”朝元在一副病体下,在昨夜大刺山的爱恨间,看他的眼神便多了一份探究。
萧摩奴微微笑着,将果核握在掌心,没有扔开:“好吃。与那时候比,并没有变化多少。”
是吗?
朝元去握住了他的手,沉默片刻,慢慢开口说道:“辟邪,有些事我看见了,便忘不掉。腐刑也好,膑刑也罢,亦或是分尸裂骨,你受过的,我都可以加倍还给你。我想过去一趟青海,秦川那边也有紧要的事。辟邪,我实在放心不下姑姑,一个人分身乏术,你替我留在这边照顾她,可以吗?”
她终于说出了此番目的。
萧摩奴听得格外分明,但并未露出多少波澜,只将她的手又握紧了几分,温和问:“是为了你父母的事吗?”
“辟邪,我知道你也看得见,但万事万物都有业力纠缠,世间没有无缘无故的相逢,也没有无缘无故的灾厄。你已经救了姑姑,不需要再告诉我凶手是谁。我顺着苗头一步步去查,查下去,也好叫我安心,或是让我死心。”朝元说道。
萧摩奴凝视着她,她从前从不信佛,如今谈起佛理来,却也是头头是道。
确是——没有无缘无故的相逢,也没有无缘无故的灾厄。
不论前世还是今生,她始终是她。
“好去好回,我答应你,照顾好……姑姑。”萧摩奴应答道。
朝元张了张唇,迟疑片刻,再说道:“还有一件事,我想让你帮帮我。”
注(1)“俱怀逸兴壮思飞,欲上青天揽明月??。”出自唐·李白《宣州谢朓楼饯别校书叔云》
(2)“嫦娥应悔偷灵药,碧海青天夜夜心”出自唐· 李商隐《嫦娥》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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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养蚕人(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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