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萧摩奴,这是朝元离开金陵的第三日。
想她早已到了青海,见着檀非了吧。
白日里明明天朗气清,外头那些人已经穿起了短袖——其实我并不晓得脑子里忽如起来的这些词是从哪儿来的,只是无缘无故蹦了出来——这些衣裳比我那个时代的清爽得多。
到了夜里,先响了几声雷,转眼间雨就下来了。
雨珠打在窗上,噼啪噼啪。
病房里黑沉沉的,早已熄了灯,只留了一盏橘黄色的小夜灯。
闪电一闪,天便映成紫红,跟着轰隆一声雷。
今夜病房里,除了早已歇下的赵满唐,便只有我。宋晓风虽嫌弃我,常从嘴里蹦出些难听的词甩过来,但有个人帮他分担分担,他是傻子才不乐意——他是极爱占便宜的性子,我从不忤逆他。
我借着夜灯那一丁点儿光,借着时不时把屋子照亮的闪电,坐在沙发上,看着那本书。
我想在见到朝元之前完完整整看完它,可今日无论如何,半个字也认不进去。
我已身死千年,并不知晓为何来到这儿,但想也是——与朝元有关。
是她用血灌溉了我,我在那间昏暗的实验室里睁开眼,像是一只从棺材里爬回人间的恶鬼,自此沉默地跟在她身后。她去哪里,我便去哪里。
……也是,我本就是鬼,我早已成了鬼,看不见颜色,尝不到滋味,失却一切触感,唯有听觉被放大到近乎折磨的地步。
即便这样,又能如何呢?在尚且活着的时候、在未及身死的时候,我早已作鬼。
第一眼见到朝元,我以为自己又在做那场酣然到极致的梦。
我仍如往昔,像一条沉默不言的影子,尾随着她走过寂静幽长的走廊。
她的面容早已生出了几分陌生,眉眼总是带着笑,盈盈的,使得轮廓柔和了很多,像是一个真真切切的大善人,满身满眼都是活人气息。
她的唇更珠圆饱满,眉峰更娴静温和,对人好的时候,像是天上挂着的月亮,干净、透彻,又遥遥的,触不可及。不……她应该是菩萨,不然我为什么总想匍匐在她的怀里?
对千百年前的我来说,她的怀抱,就是能生长我血肉的土壤。
我望着她这张脸,最后还是认出了她。
当然不是这副皮相。
是她的眼睛。
——轰隆轰隆地滚着雷,如同一千两百年前,掖庭宫的雷雨夜。
那一晚,我第一次见到——妙、迦。
那年,建业二十六年,疾风骤雨,妙迦十二岁。
距离她籍没掖庭已经过去了两年。
她的阿耶只因为一首词,被指讥讽圣上,有不敬之罪。彼时圣上年事已高——四十余岁方等到文宗病逝,登临大宝;建业二十四年,已逾花甲,早已干巴巴地身着那身明黄色的龙袍,被左右近臣直直架在皇位上。
天威一怒,祸及满门。
她的阿耶被押入推事院,不日斩首于市曹,人头悬挂于城门,以儆效尤。
推事院……这地方死过多少文臣将相呢?
妙迦与她的阿娘则一道被没入掖庭,从钟鸣鼎食之家坠入泥淖,成了禁中最低等的官奴婢。
她阿娘因善针黹,留在掖庭局做女工。而她自己,尚且年幼,不过十岁,并没有技艺傍身,便被转交给司农寺,与阿娘生生分离,自此学着饲养牲畜、舂米汲水、栽种耕作的杂活。
十岁,这才是多大的年纪呢?
——本该是春日扑蝶、灯下识字的年纪,一整天下来却要做这么多的活,那一年到头将有多少的重担被压在她的身上?
她还正在长身体,她要怎么活?
妙迦从不在我的面前说这些。
正是因为这样,她越缄默,我便越想知道她曾受过怎样的苦。
于她跟前,我常觉得自己不过是草木,甘愿俯仰由她,只恨不能为她遮风挡雨,护她一生周全。
再一想到她的阿娘于掖庭自绝,留她一人——轰隆、轰隆,雷声哪,滚滚地响,我竟在一千两百年后再度哭出了声。
我可是个鬼啊,鬼也会流眼泪吗?岁月这么久的孤魂野鬼,那流得也不过是滔滔不绝的苦海吧。
我伸手一抹,空空如也,原来只是久而久之的本能。
——建业二十六年,疾风骤雨,妙迦十二岁。我只觉得被内侍省的监公折磨了数个时辰,从他的厢房出来时,总要走过一条长长的永巷。
永巷的东西两端各有一道掖门,日夜有宿卫把守,雷雨夜也不例外。
那些宿卫见得多了,只剩下心照不宣的讥诮,跟着些不堪入耳的浑话。
他们那夜说得最多的便是——监公享受过了,也该轮到我们了罢?
我想,折辱一次是折辱,十次百次,也不过如此。
任雨落得透彻,落得淋漓,任他们怎么折腾。
那截宫墙黑沉沉的,在风雨催打中飘摇欲坠,十二岁的妙迦便是在这时候出现的。
她披着漆黑的蓑衣,瘦削的肩头杠着扁担,背上负着箩筐,右手里攥着砍柴用的柴刀。
“救命哪——厉鬼索命啦!厉鬼索命啦——”她一路奔来,挥着手中柴刀乱砍乱舞,逼得那些宿卫来回闪避。
这宫城里死过太多人,上至臣工妃嫔,下至宫婢宦侍,比寻常地方更多几分忌讳。
“哪有鬼?你这奴婢休得胡言!”几个宿卫的衣衫都未及整理,既怕撞见鬼,更怕撞见人。
妙迦却不理会,只隔着湿透的衣衫,一把握住了我的手。
她拉着我往前跑。
跑过风雨,跑过这条长长的永巷,跑过掖门下摇晃的灯影。
雷声滚滚地在身后追,而她牵着我,一路头也不回。
事毕,她什么也没有说,什么也没有问,直到及近宫正寺,她才松开我的手。
妙迦将头上那顶草帽摘下,踮起脚扣到我的头上,而后朝我挥挥手,同我道别。
妙迦、妙迦。——紫红色的闪电再度铺满病房,也将我照得无所遁形。我便这样流下了泪。
之后那段日子,我总能在掖门外看见妙迦徘徊着的身影。她有时从上林署过来,有时从钩盾署过来,不是背着竹筐陶罐,就是杠着铁锄粪筐。
妙迦的心思,我怎么会不懂?只是从未放在心上。
我早已是行尸走肉,若不出意外,我会寂静无声地死在这座樊笼里。
任何人都不应牵涉上我,我也不应去牵涉任何人。
直到她那么大胆地告到了宫正寺。
她不过是掖庭里的一个官奴婢,衣履粗陋,还是戴罪之身。可她偏偏就跪在宫正寺外,一跪就是两个时辰,说永巷掖门那几个宿卫轻薄于她。
她不怕丢脸,也不怕宫人驱赶,她就是要告,在外头嗑得头破血流。
还真让她告成了。她在宫正官面前说得振振有词,有理有据,那几个宿卫甚至记不清自己到底有没有做过。
他们平日里做惯了这种事,还是头一回有个奴婢来告他们。
可最后的结果,那几个宿卫不过是挨了二十大板,而她却被司农寺卿以“犯上”为由,加重了差事。后来在禁苑山野砍柴时,被宿卫捉弄了一番,滚下山崖。
我去看了她。
我为她敷草药。
我替她做活。
我省吃俭用,照料她的起居。
这是我第一次为她做这些事。
思及此,我竟还觉着有几分享受。
可是啊——我原以为妙迦至少是真心待我的。
直到如意十二年,她送来碎成两半的青玉笛子。
直到如意十二年,她过来永福坊,来到我的住所。
直到如意十二年,她双眼含泪,向我诉说群臣参劾的奏抄、她的委屈、她不愿像阿耶一样,重蹈覆辙。她向我诉说——她爱我。我便心甘情愿地死在她的泪眼下,只要留她一身清白。
直到我死后,看见她手中攥着那把砍刀,像在掖庭时候那样,她以砍柴的方式,将我分尸。
又如在宫正寺那样,她用状告宿卫的方式,将污名泼在我的身上,而我被分尸的下场,倒成了她以命相抗的判词。
她自然是光风霁月的皇后了。
我早该想明白的,在她一次一次用那么残忍的法子对待我的时候,她赏我腐刑,膑刑,剜掉我的膝盖骨,让我成了一个用木架箍着双腿,不能久立的废人。她明明贵为天下至尊,连少帝都听她的,她只要不动她那张玉口,我本不会忍受折磨,那么、那么久——腐臭缠身,病痛啃噬,还有自己低到土里去的心。
她杀害监公,可掖庭宫里有关于我的风言风语,不正是她先招来的吗?
监公那阴冷的余光,不也正是她先招来的?
妙迦啊妙迦——
我真的懂过你的心思吗?
你真的那么恨我吗?
外面的风刮得更大了,雷打得更响了,雨下得更急了。
外面的香樟树枝被吹断了。
呼啦啦——不知砸中了谁的电动车,正在风雨里哭泣。
我认出朝元,自然不是因为她那张脸。
她那双眼睛,笑得再亮,里头也还是亘古不变的冷漠,高高在上,像在山巅之上俯视着众生,也俯视着底下的我。
与她躲避在掖庭宫西门的那些日子里,那些昏昏沉沉的夜晚,想来她总是前脚还笑着,后脚就冷眼看我去侍立在监公的身旁吧。
她以为藏得很好吗?
朝元在车厢里掉下的泪,也是冷的。
大刺山那次回头——看那长发青年是否摔下山坡——她在生死关头,真能从骨子里挤出这点闲情逸致吗?
至于像她弟弟……
是吗?
我不禁从喉咙里冷冷笑了一声。
她总是翻来覆去地,用同样的手段,对付不同的人。
对檀非是这样,对宋秋稔也是这样。
“没有无缘无故的相逢,也没有无缘无故的灾厄。”
朝元,你说得极对。
又是一道雷劈过,病房的窗子被震得鼓动。
“孩子,你还没有歇着吗?”
传来得是赵满唐的声音。
她是在叫我。
我算什么孩子?我连人都算不上,我是只鬼。
哪怕不是鬼,也是个浑身污迹的独夫败类。
可她偏这么叫我,一直这么叫。
我擦掉脸上红艳艳的血,转过身,好整以暇地借着夜灯看她:“睡了一会儿,又醒了。伯母,是雷声吵着你了?”
我走过去,在她床边的椅子上坐下来,好声好气地问。
赵满唐没有接下这话,只是说道:“我这几天,觉得身上好多了,不疼了,也不沉了,能跑能走的。你跟我无亲无故,还守在床边伺候我,真是难为你了。”
灯照着那张瘦削的脸,气色确实好很多了。
“是好些了。”我附和着说,并未放在心上。
“孩子。”她把手伸出被窝,握住我的手——既暖和又柔软。
“我替朝元和你说声对不起,即便你不原谅,也没关系。你恨她、怨她,都是应该的,你是一个好孩子。”她说道。
我倒是愣住了,除了朝元,还从没有人这么心平气和地说起我和她的事。
我和她,还有我和她的名字,竟从同一个人的嘴里一同说了出来。
“还有宋晓风的话,你要是听了不舒服,不要忍着,该回嘴的就回嘴,不要真让他以为你好欺负了。他就是个好开屏的花孔雀,我也看不惯他那嘚瑟样,就因为他爱嘚瑟,朝元还在读中学的时候,捉弄过他很多次,知道他怕狗,还跑去和邻居家的狼狗培养关系,连笼子带狗的一起搬过来养了一段时间。”赵满唐说道。
病房里慢慢听不见雷声、雨声、风声了。
虽说外面的树叶还在疯了一样地摇,雨珠还在成把成把地往下砸。赵满唐只当是雷停了。
“这还真是她的性子。”我说。
“孩子,我看你总是捧着书,你喜欢看书?伯母这边多得是书,我让宋晓风早上给你带过来。还有一件事,”赵满唐从枕头下拿出一个厚厚的红包,“一点心意,别让伯母难受。”
这是什么?
我接过来,稍微掀开一看——朝元的钱袋子里都是它。
我用不着它。
病房里风平浪静的,外面多么雷雨交加都与这无关。
我将红包放回到赵满唐的枕边:“我喜欢听故事。伯母,你若不介意,把书里的故事讲给我听吧。”
我捧着朝元给的那本书,走回赵满唐的床边,灯下,那用黑笔写得楷书密密层层,格外分明。
赵满唐微微挑了挑眉,不加强求,仍旧高高兴兴地,一字一字念了起来。
听上去有精神气足了,像个活人。
那夜一直念道:“我们拔掉蜜蜂的尖刺,在那可怜的东西身上系根绳子,每当它想展翅飞走,就把它拉回来,这带给我们无与伦比的快乐。”
风雨依旧大作。
注:“我们拔掉蜜蜂的尖刺,在那可怜的东西身上系根绳子,每当它想展翅飞走,就把它拉回来,这带给我们无与伦比的快乐。”——出自卡勒德·胡赛尼《追风筝的人》章节四。李继宏译。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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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自白书·萧摩奴(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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