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朱颜改(四)

——“如意十六年,少帝病崩,嫡长子嗣位,生母慕容皇后垂帘听政,改年号为和璧。”

檀非清楚地知道自己在做梦,而这个梦是一间生着暖炉的房子,四面没有窗,闷得人一阵阵发昏。梦里的光是赤红的,照在人的眼皮上像是从肉里长出了一块块滚烫的铁块,怎么躲避也无济于事。

慕容皇后……

檀非只念着这个名字,仿佛心里便能稍微好受些。

宽阔的金殿上被烛火映得金碧沉沉,丹墀尽头,九级御阶层层而上,御座之前垂下一幅密密匝匝的珠帘,将帘后的人影隔得半明半昧。

帘后设着鎏金凤座,座上端坐一人。

檀非看得见,看得见她身着深翟纹大袖,衣上的金线随着烛火隐隐绰绰地浮动着,乌发高绾,凤钗垂珠,满朝文武伏拜在丹陛之下。

檀非看得见,看得见她那张雪白而冷静的脸。

朝元?

是朝元么?

明明不是朝元。

朝元在哪里呢?

明明暗暗的烛火里,殿内的人影全都被拉长,一个一个歪斜着,像是蜡烛油淌了下来,黏糊糊地粘在人的眼皮上。

朝元。

转而,又是那道平淡的声音,像是专门为了定人生死而来的。

——“和璧七年冬十月,慕容太后崩于长乐宫。遗诏归葬帝陵,袝先帝玄宫。宰辅李惊秋上表请殉,愿随太后地下,永侍陵寝。帝诏准其请。”

短短几句话,便交代了那人亲手为自己求来了一座陵墓。

可梦里的火却越烧越烈,偏偏又不像火,火尚且有停下来的时候,可这热意无穷无尽,仿佛专奔着焚死人来的,四面八方、无处可逃地烧进去,烧得人只觉得皮肉干裂、五脏俱焦,仿佛只剩下了一层薄薄的人皮裹着骸骨了。

檀非在这痛不欲生的浪潮里,看见李惊秋终于如愿以偿,以身从殉。

少帝的地宫深藏于万山之下,墓道用巨石封死,外浇铁汁,再覆盖夯土。

慕容皇后入葬那日,千人唱挽,白幡如雪。

等到李惊秋持诏入陵的时候,已经过去了三天,在这三天之里,他平静地看着那位由自己亲手教养长大的圣人,一点点收走他的权柄;也平静地等着玄宫最后的封门。

封门那天,长安飘雪了,是一场大雪,天地间都是素白的。他穿着一身绯色常服,没有着丧衣,也没有佩戴鱼符,只提了一盏灯,独自走下墓道,清醒地决定去死。

墓道幽深而漫长,石壁间的长明灯摇曳不定,昏黄的火光掠过两侧的陶俑和镇墓兽,在阴影里投下狰狞扭曲的轮廓。

那些镇墓俑生得奇形怪状,獠牙怒目,似鬼非鬼;那些彩绘陶俑却又个个丰腴艳丽,面上敷着经年不褪的粉彩,嘴角含笑,仿佛仍沉醉于太平盛世的旧梦里。

可那些脂粉气早就腐朽了。

湿冷的墓气一蒸,便生出一种甜腻欲呕的味道。

李惊秋提着灯,缓缓前行。

灯火照着那些泥塑木偶,也照着这座王朝最后一点强撑出来的华贵。

慕容皇后死了。

这个王朝,其实也已经走到尽头了。

玄宫深处,便停着慕容皇后的重椁。

明明是垂帘数年的太后,椁室却简薄得近乎寒酸,没有白玉砌缝,没有金兽镇角,也没有仿照宫阙的庑殿石椁。只有一重柏木大椁沉沉停在那里,勉强不失皇家体面罢了。

这是李惊秋亲自为皇后修的,也是为他们二人修的。

生前不能同寝,死后至少还能共穴。

一声一声,一寸一寸,李惊秋就是这么凿开了椁盖,尘灰簌簌而落。

这样,就离她更近一些了。

外椁被撬开后,还有一道木棺,棺木是深黑的,同样没有金粉描纹,没有云凤饰彩,甚至连最寻常的俑群、铜镜都没有,素得几乎死气沉沉。

李惊秋望着这具棺木,神色也一点点柔和下来。

凿子再一次刺入棺缝里,每凿一下,李惊秋眼底的冷意便淡去一分。

像是漫长的半生终于走到了尽头。

将要见到她了。

从此以后,他们再也不会分开。

最后一枚镇棺钉脱落时,发出了极轻的一声裂响。

李惊秋伸出手,呵护珍宝一样地去推开棺盖。

灯火像是人的魂魄,幽幽暗暗地飘了进去,可是啊——棺中的一切都看清楚了。

没有珠玉,没有陪葬,更没有所谓的慕容皇后。

只有一袭深青翟纹大袖的礼衣,裹着一个用茅草扎成的桐人。

——原来慕容根本就没有葬在陵墓里哪。

檀非听见了哭声,听见了砸东西的声音,听见了指甲刮挠石门的声音。最后,一切都归于死寂,他看见了那一身绯衣的人抱着那袭礼衣,睡在了那具木棺里。

恨啊。

恨意几乎冲破了胸腔,却又被更深的痛死死压住,像是有一双无形的手拉住了他,将他一点点往棺材中拽,如同荆棘缠身、狠狠勒进四肢一样,让他无法挣扎,最后也不愿挣扎——于是,恨意便消失不见了,只剩下了心甘情愿的沉沦——沉沦在这具望不见底的棺材里,甘甘愿愿地沉下去。

“朝元。”檀非惊呼出声,下一瞬,便睁开了眼睛。

梦里,他只有找不到朝元的恐惧。

他只记得朝元关上了那扇门,再也没有回头。

朝元。

朝元。

他下意识地抱紧了什么人,两手圈着她的腰,因是梦的阴影,心口像是被钉子钉了一样的发痛,他的力度就好似李惊秋开棺、砸东西、最后又抱住那桐人的力度,抓住了就再也不想撒手。

可他永远都不会是梦里的那个李惊秋,他是他,李惊秋是李惊秋,他碰见的,永永远远都是朝元。

“你是做噩梦了么?”朝元看着檀非的样子,他的身子竟然还在微微发抖,“我在这儿呢。”她用手去抚摸他的额头,大大方方地给他擦了擦汗。

檀非的两手还在用力,用力地揪着她的衣服,用力到青筋暴突、指腹发白,一边用力,一边止不住地发抖。他闻言,这才抬起脸,望见了朝元的眼睛。

朝元低着头,正在任由他抱着,似乎也正关切地看着他。

那么近,那么近。

而朝元却望见了他的泪痕。

他流了很多泪,未干的叠着旧的。

这还是第一次看见他流泪。

朝元抬起手,想要给他擦眼泪,他却偏过了头:“我在哪儿?”

意识全都在慢慢回笼了,身体的颤抖也在一点点收束。

外面是寂静的黑。

“这是在一附院,在你工作的地方,你昨天发了高烧,睡了一整天。”朝元感受着他身子的变化,神色不变,“现在都处理好了,就是要住院观察,医生说你当时状态很危险,伤口感染很严重,现在要按时换药,最好不要下床走动。”

“你送我来的吗?”檀非看向了她,问道。

他的手还在攥着朝元的衣服,像是遵从内心残留的动作。

朝元坐在床边,点点头:“我开车送你来的,今天除了回去一趟,我都在医院陪着你,怕你随时醒过来找不到人。我真的很担心你,你以后不能再这样了。”

檀非没有回应,只是又低下头,慢慢松开朝元,又将她轻轻抱上,枕在她的腿上。

静静地,病房里静悄悄的,外面也静悄悄的。

只过了一两分钟,檀非便松开了朝元,躺回到枕头上。

他背过身去,抬手擦干净脸上的泪痕,开口说道:“辛苦了。你吃过饭了吗?不用守着我,我在这边上班,熟悉院里是什么样的。”

“你回去吃饭吧。”他说道。

他为什么一边选择装模作样、选择闭口不提萧摩奴的事,一边又要推开她呢?

萧摩奴真的像是根刺横在他的心里吗?

这么一看,他也就那样吧。毕竟,他们之间横亘着的不只是萧摩奴。

萧摩奴就让他受不了了么?

真是自私、自利,不配做人。朝元在心里一字一句地想。

“老样子,吃鸡肉粥好不好?你得好好补养身子。”朝元收拢思绪,贴近他的肩头,靠在上面,“我今天回去自己煮的,放在保温桶里带过来了,檀医生,赏赏脸,好不好?”

檀非侧头看向她。

夜晚真是容易迷惑人的,他看着她的笑脸,竟然生出几分温和的错觉。

他还没有回应,朝元便已经走到床尾,摇起床架,又把小桌板支好,把保温桶打开:“快吃吧,我就在这儿陪你。”

看着她这副样子,檀非心底的情绪翻涌的更厉害了。

只是在那一瞬,他轻轻扯了下唇角,像是笑了笑。

他接过勺子,一口一口地吃着粥。

朝元,你看看我们,连架都不敢吵,只会这样彼此哄着,彼此维持着。

即便是这样,也算是好日子了吧?

至少,你还愿意挤出一点笑,陪我把戏演完。

我们这方舞台啊,什么时候才会熄灯呢?昨天晚上你关上门的时候,其实是想走的吧?

那也是你,决绝的你,你的每个样子,都应该刻在我的脑子里。

之后的两天也是如此,朝元白天在研究院上班,晚上就回去一趟,宋秋稔总会提前做好饭。她用保温桶装着热菜热饭,开车过去附一院。

其实,她根本不用每天这样给檀非送饭,他是这里的副主任医师,身边还有那么多的同事、同学、学生,就算没有人照看,也绝不会饿死、疼死。

甚至有的时候,朝元到了病房里,他那边竟然还坐着让他帮忙看病的病人。

这样人模人样的人,背地里却分明是一只厉鬼。

父母、祝佳音……还有那些无数道人影,有哪一个不是活生生的命呢?他凭什么要踩着别人的性命活到今天呢?他那双原本用来救人的手,又到底沾了多少人的血?

他既然看得见鬼,那看得见他们么?

他们为什么不来找他?

有些人未必会有鬼的仁慈。

朝元只在病房里守过一夜,其后都会回家,附一院离家是有一段路程的,离研究院更远,来回奔波是在折腾,倒不如回家睡,第二天上班还方便些。

这天她回去的时候,刚推开门,就看见那条又窄又黑魆魆的玄关走廊里,静静立着一道清凉的鬼影。

鬼影还是穿着那身青衫来的,他双手环胸,半倚着珠白的墙壁,看着朝元坐在那张中古风凳子上换鞋。

直到她起身,他才慢悠悠跟上来,语气不冷不热:“施主,我在医院替你照顾姑姑,你倒好,在这边照顾你那好男朋友,照顾得很好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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