檀抱玉高中一毕业,就被檀润芝送去了澳洲,和母亲生活在一起,今年刚回国不久。
他回国不为别的,只是随着年纪渐长,越发清楚地知道檀润芝那些见不得光的事情。
在他的记忆里,檀润芝身边一直莺莺燕燕不断,与母亲的关系也始终很冷淡。两人之间唯一的维系,除了利益交缠的公司,便只剩下他和哥哥檀亦惟。
尤其是檀亦惟。
从小到大,檀亦惟几乎都是“天之骄子”一样的存在,从小学开始,成绩便名列前茅,全国中学生数学联赛省一等奖、英语能力竞赛奖、市级三好学生……几乎所有能拿的荣誉,他都拿过一遍,学校每次大会表彰,永远都有他的名字。
高二的时候,他便凭借竞赛成绩和综合排名进入清华大学“强基计划”的预备名单,高三获得保送资格,提前被清华录取。
大学毕业后,他还从了政。
全家人都以他为重。
檀润芝出席他的表彰会,而母亲也始终把他当作心头肉。
檀抱玉也是仰慕这个哥哥的,自然也要以他为重。
檀抱玉想,他这次回国,就是为了他。
与此同时,他还在交大的医学院走廊里。
他半靠着墙,目光越过后门,往教室里看,看着讲台旁的檀非。
许多地方,檀非都和檀亦惟很像。
譬如,檀非穿着白衣黑裤,即便是已经注意到了门外他的到来,也只是淡淡地掠过一眼,继续讲着课:“好了,先看这位男同学的资料。病程六个月,张口度30mm,MRI显示不可复性盘前移位,伴轻度滑膜炎,目前没有明确骨性改变。”
“这种情况在临床上很常见。”檀非微微侧过身,看向影像图,“很多患者早期会把弹响、晨起僵硬当作是小问题,拖到后期,才会出现持续疼痛和张口受限……”
檀抱玉看着他,他立在讲台上,端庄地讲着课,似乎并没有先理会他的打算。
檀抱玉的心里竟涌上一丝失落,兀自烧成了一把火,径直走进了教室,故意把动作弄得很响,在最后一排靠门的位置重重坐下来。
檀非也只是淡淡地看了他一眼。
医学楼外的墙上密密地爬满了绿藤,此时正值黄昏,夕阳斜照过来,那光是澄黄的,又带着旧旧的颜色,像是一杯被冲过好几道的红茶,全无烈意,铺在他的白衬衣上,又洒上他那双冷清的眼睛。
他的眼里便映上了这层薄薄的暮色,冷冷的,凉凉的,没有什么浓烈的情绪。
檀抱玉的心里头就像是被泼了一瓢凉水,顿时气不起来了。
他们已经不是从前了,他们不再是同一个学校里正头儿子和私生子的关系,他不可以再借着同学们的目光和流言,为自己的恶意寻找冠冕堂皇的理由,仿佛英雄一般的,理直气壮地拿他撒气。
自己和他,不能再是这样简单的关系了,而且他现在还受着伤呢——左腿打着石膏,立在讲台旁边,高挑的身子需要借着一把黑色肘杖支撑。
即便如此,檀非的站姿依旧笔直,像是什么都压不垮他,让檀抱玉忍不住回想到那一晚……
那一晚,他跟着檀非到了皖州山区——他知道檀非是要回去沪申,沪申,多么敏感的地方,自然是要一路跟着的。
檀抱玉这次回国有他自己的目的,绝不能让目的落空了。
那一晚的檀非,也是穿着这样一件颜色寡淡的白衬衫,只不过衬衫早就被暴雨浇透,湿漉漉地抱在身上,好几处溅了血。
山路泥泞,他拖着受伤的腿一步一步往山下走,苍黑浓密的树林压下来,像是无数沉默起伏的山影覆在他的肩头。
这是檀抱玉第一次亲眼见到这样的檀非。
他不再是平日里温和斯文、滴水不漏的样子,他看上去乌沉沉、凉津津的,整个人都不太好惹。檀抱玉不是傻子,他一直都知道,檀非这个人明明有棱有角有戾气,却偏偏要装出一副好脾气。
那一瞬间,檀抱玉也倒有些理解檀润芝了——为什么会选他去做那些事。
因为檀非这个人是铁打的、精刮的,他想要什么,即便是刀山火海也要得到,所以只要利用的好,他就像是一条追着肉走的饿狼。更何况,他现在还有了软肋,只要使用得当,便更好拿捏。
后来,明明皖州有医院,檀非偏要过去金陵那边治疗。他的骨膜被刺穿,胫骨上留下了划痕,医生给他清创的时候,他便是靠坐在治疗椅上,镊子探进去,酒精冲洗,刮除坏死组织,再重新缝合裂口。整个过程将近四十分钟。他始终安静坐着,只是有些疲惫的、心不在焉的样子。
檀抱玉记得,他第二天早上还买了一些礼物,送去医院的住院部,明明当时离那间病房只剩下几步了,到头来还要托他代送。
檀抱玉只好送进去,进了病房,他见到一个女人,五十出头,身边还有一个青年在照料着,那青年的身段潇洒,有一种萧条的美,总让人忍不住多看几眼。
檀抱玉想,这大概就是檀非的软肋所在了——他不想看见这青年,也不想那女人看见他受伤后的憔悴样子。
檀抱玉思绪飞飞,下课铃响了,学生几乎都走空了,檀非没有走,还是立在讲台旁,一手搁在讲台上,隔着沉沉的绿影,隔着旧旧的黄昏,向他投来目光。
“不是你叫我来的么,还让我等这么久。”檀抱玉还是穿着黑衣黑裤,左耳上的银色耳钉很醒目。他从座位上起身,朝他走过去,“腿怎么样了?也不坐着,你妈该担心了吧。”
檀非背靠着讲台边,咳嗽了两声,平复后问道:“你下巴脱位去医院复查过了吗?”
檀抱玉习惯性地揉了揉关节:“你什么时候这么关心我了?是不是就因为我碰见你那些丑事,你怕我出卖你和那老东西。”他在最靠近檀非的第一排靠边位子上坐下,仰起脸看他,不答反问。
夕阳照在他的脸上,像是正午的太阳那般张扬。
檀非像是从鼻腔里挤出一声淡淡的笑,低下眼,关闭课件,移除硬件,拔出U盘。
“你跟着我过来秦川,檀先生很担心你。”他说,“你住在哪儿?酒店么?”
“反正花得是他的钱,不花白不花。”檀抱玉满不在乎地说。
“怎么过来的?”檀非问道。
“打车。”檀抱玉回。
檀非抬了抬眼皮,望着讲台下的他:“檀先生不放心你,听说你母亲也很不放心。”他说道,“你不是想盯着我么?我给你找了套房子,离我很近,家具设备都齐全,跟我走吧。”
檀非说到了重点,檀抱玉也耐住了性子,从座位上起身,跟在他身后。
“医生说,你这腿虽然没有骨折,但还是得好好休养,你自己就是医生,应该心里有数吧?你又是回来秦川,又是学校和医院的,你总得休息一阵子吧?”檀抱玉忍不住嘟嘟囔囔地说,还是伸手去扶着他。
檀非没有躲开,反而向他道了声谢:“你在澳洲有驾照么?”
“有。”檀抱玉回道。
走廊里,两人的影子时而分开,时而重合,最终还是分开了。檀非失去了黄昏的点缀,脸色有些恹恹的,他还是扯了扯唇,续声说道:“你也知道,我这阵子不方便开车。到时候你要是有心情,就去考个科目一,领本国内的驾照。我的车就先让你开了。”
他爱朝元,舍不得与她分开。
也舍不得她白白受苦。
檀非的手机屏保也早已换成了朝元的,每回屏幕亮起,他都能看见她。
光是看见,心里便觉得安稳,即便这安稳里带着一种无法忽视的刺痛——没关系,学会享受就好了。
他都会处理好的。
朝元这会儿……已经接到了宋秋稔,和他一起回到家了吧?檀非望着那最后一点余晖也没入天际,心里想。
·
朝元和宋秋稔在外面吃过晚饭才回来。
屋子里只亮着玄关和走廊的灯,淡淡的,朝元一看便知道,檀非已经回来了。
“檀非哥已经休息了吗?”宋秋稔压低了些声音问。他中暑刚好,又有些贫血和营养不良,皮肤透着病后的苍白,唇色也是淡淡的。
“估计是。”朝元关上门,从鞋柜里取出一双新的白色拖鞋,放到地毯上,“这是你的拖鞋,是新的。”
宋秋稔点点头,弯下腰换鞋、穿鞋,又将换下的那双运动鞋放回到鞋柜里。
“来录指纹。”朝元说,“密码是姑姑的生日。”
“好。”宋秋稔没有意外,听话地把拇指伸到密码锁识别区,直到听见“录入成功”的提示声才松开。
朝元便带着他过去客厅,在打开灯之前,先往檀非住的客房看了一眼,门缝里透出一点昏暗的光。
“这边是你的房间,都已经收拾好了。”朝元推开房门,带着宋秋稔进去,顺手开了灯,“我的房间在那边,你要是有什么事,就敲我的门,或者给我发消息。这边衣柜、书桌,还有独卫,都有。换洗毛巾、洗漱用品、还有几件夏天的衣服和睡衣,我也都备好了,要是还缺什么,你就和我说,我正好带你出去逛逛,看看附近都有些什么。”
朝元也轻声说,尽量不发出大的声响。
宋秋稔觉得自家姐姐亲切的同时,又深知自己给她添了不少麻烦,肩膀不自觉缩着,总是那么拘拘谨谨的:“那……姐,就像之前说好的,我帮你打扫卫生、做饭、跑腿,好不好?”
朝元笑了笑:“我记着呢。你先去洗澡吧。”
“……秋稔,产业园有拖欠你工资吗?”她在关门前,问道。
宋秋稔赶忙摇头:“每个月都会按时到账的,上个月二十号之后的那部分,要等到下个月发,没有拖欠工资。”
“马上要到七八月份了,你们车间那么热,一点补偿和防暑的也没有吗?”朝元又问道。
宋秋稔凝着朝元的眼睛:“没有。先前有两三个年纪大点的同事,在车间里晕了,产业园就给他们办了离职。姐,我现在没事了,这事就算了吧。”
话音刚落,朝元像是生气了一样,拍了一下他的头,只不过动作很轻。她说:“那你还吃得那么少,真是不要命了,让我担心,早点歇着吧!”
关上卧室门后,宽敞的客厅里便安静了下来。
朝元顺手熄了灯,又看向檀非所在的客房,门缝里仍旧透着一点暗淡的光,像是灯已经开了很久,连颜色看上去都疲惫不堪。
他自从回来,就像是变了一个人,和她说起话来,也是冷冷淡淡的,简直是不像他。
十之**是因为萧摩奴的事吧。
朝元不愿意现在就和他把关系闹得这么僵。毕竟他和檀润芝的事还没有彻底定下来。
朝元站了一会儿,还是过去了厨房。
冰箱里没有饭和菜,他没有吃晚饭么?
朝元又拿出手机,调出了客厅监控。画面里,檀非一回来便进去了客房,再也没有出来过。
微波炉“叮”地响了一声,朝元收好手机,将打包回来的炒饭倒进玻璃碗里,端着走去客房门口,抬手敲了三下门。
里面没有人应。
朝元又等了几秒,才轻轻压下门把。
门才推开一条缝,便看见房里只开着一盏阅读灯,灯罩泛着湿红色的光,把整间屋子都映得很昏沉。
檀非侧躺在床上,面对着门口,许是听见了动静,才抬了抬眼皮,看向她。
只这么一眼,朝元便察觉到他的脸色不太对,平日里冷白的肤色此刻浮着不正常的潮红,嘴唇却毫无血色,看上去恹恹的,提不起精气神。
他发烧了么?朝元下意识看向床边的肘杖。
腿伤感染引起的吧?他没有好好休息。
可他的眼神依旧是冷冰冰的,像是朝元手里端着的那份饭,热气一缕一缕往上冒,仿佛是滚烫的,可真正碰上去时,只有空茫的白,没有棱角,也没有温度。他的眼睛就是这么望着她。
是啊,我发烧了。
他看着朝元想。
在朝元到来的这一刻,墙壁、灯光、疼痛、时间……周遭的一切都消失了,只剩下朝元站在这里。
他的世界里只有朝元。
朝元也重新看向他,隔着那层湿红的灯光,朝元第一次觉得,这光线像是火焰在流动、在燃烧,在不依不饶地撕扯人的神经,整个屋子都闷热的好像是沉浸在了火海里。
她和檀非已经在一起七年了,似乎是第一次看到他生病。
鬼也会生病么?
比起萧摩奴来,他才更像是真正活在人间的鬼吧。
阴冷、偏执,即便身体不舒服的这么厉害了,却还是像一件饱含戾气的死物,死死睁着一双眼睛看着她。
朝元“砰”地一声关上了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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