檀非竟然回来得这么快。

朝元自从知道他其实一直都能看见萧摩奴后，便在想应该怎么面对他。

两个多月里，她和萧摩奴几乎形影不离——半夜里，萧摩奴时不时的，会故意从仓库里出来，倚靠在她的床边，替她拨开睡乱的头发；她半梦半醒戴着耳机，听助眠音频时，他总会握住她的手，一边给她轻轻按摩手上的穴位，一边和她同榻而眠；还有那些曾出现在窗外的百鬼夜行……——这一切，檀非竟然全都看得见。

所幸，她和萧摩奴之间，没有说过什么不能见人的话。

可檀非又是怎么看见的呢？

朝元想到了在青海酒店里的梦——她隐隐觉得檀非也在。

难道檀非也是千百年前的某个人么？

这样也能看见么？

朝元已经把自行车推进了院子里，幸好他提前回来了，否则，她都不知道应该用什么表情面对他，是继续装作毫不知情；还是索性把话摊开来说？

反正两个人都是揣着明白装糊涂的。

其实，这种感受远没有当初得知檀非与自己父母遇害有关时来得剧烈。

很神奇的是，她当时并没有多少彷徨，汹涌而来的只有什么都被抽空了的恨，这种恨并不是毁灭性的，它一天比一天阴冷，一天比一天满，绵绵不绝，或许只等待着迸发出来的那一天。

过去的那些接触就像是耳光一样抽打在脸上，让她感到羞耻，让她觉得荒谬，让她几欲作呕。

那些日子都是自己走过来的，如今又何必犹犹豫豫的呢？

只是不同的是，朝元想到了萧摩奴，也想到了那只被锁在抽屉里的桐木人。

在他的眼里，自己恐怕成了最可恨的人，可即便如此，她也别无他法。

屋子里，亮着澄黄的灯，檀非早已从厨房的窗子里看见朝元回来了。

他的胫骨被断刺扎伤，所幸骨头本身没有完全断裂和穿孔，只是有一道不大不小的裂痕，去医院清创后，医生替他用石膏固定了上下两个关节，他便直接赶回秦川见朝元。

他自己就是医生，自然清楚自己的身体状况，也知道此时此刻最应该做的是留院观察。可他还是想要立刻、见到朝元。

见到这位“救猫的侠客”。

在住宅区的路灯都同一时间亮起时，朝元在深蓝的天色下，正好推着自行车进来院子。他看见了她那一瞬间的恨意。

她是在因为他的到来而略微表现出那抹恨意，这也是极好的。

她的身后没有跟着那只鬼，那鬼大概还留在金陵吧？

檀非猜得到，那只鬼与赵满唐的身体有关。

朝元，你倒真是心宽。

换作从前，檀非一见朝元回来，便会先过去替她开门。可如今，他只是继续留在厨房里做饭，直到听见门被推开的动静，以及密码锁的那声“欢迎回家”。

他才淡淡地出声问道：“回来了么？”

“嗯。”朝元换上拖鞋，丢下包，便过去厨房，看见他的左腿确实受伤了，“怎么受伤了？那么有必要急着回来么，吃完饭我陪你过去医院再看看吧。”她继续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说道。

甚至，朝元还抱上了他的腰。

“我在做饭。”檀非说道，偏过些脸，看向朝元，“不碍事。先把这两盘菜端出去吧。”

朝元没有立即松开，她笑了一笑，两手勾住檀非的脖颈，稍微踮起脚来，额头抵上檀非的额头，鼻尖也轻轻碰住他的鼻尖，只是那么又轻又缓地蹭了一下，她才松开他，端起菜走出厨房。

“你还没有告诉我，你的腿究竟是怎么受伤的？严重吗？”她问道。

而檀非对于她刚才的亲近没有半分躲闪。

可也不像从前。

他那双眼睛格外的平静。

没有恨意，也没有爱意，只剩下一种沉静的淡然。

或许萧摩奴真的没有扯谎。想到此处，朝元将盛菜的白瓷盘放到桌上。

檀非依旧站在厨房里，视线从朝元的身上移开后，锅里的牛肉被热油逼出“滋啦”一声清响。他单手握着锅柄，把方才被朝元亲近的情绪压进琐碎的事务里。

可是，萧摩奴的那通电话，又时时刻刻萦绕在他的耳边、他的心上。

于是，檀非回道：“下雨天开车，碰见了鬼，没有留神，被那只鬼扎伤了，好在没有刺穿骨头，不严重。倒是那只鬼看上去挺眼熟的。”他不冷不热地说，语气并不尖锐，像是讲真事一样平静，“大概是在家里，或是哪里见过。”

越是平静，才越显得尖锐。

朝元放下菜后，很快转过身，重新走到厨房门边。里面氤氲着油烟，空气并不怎么流通，朝元只是站在那儿，看着灯光落在檀非的肩背上。

“家里有鬼么？那我明天估计得去庙里求几张护身符回来。”她半是玩笑地说，又正色道，“就算没有刺伤骨头，也打了石膏，还是要休养的。以后还是我来做饭吧，你医院和学校还有很多事要忙，家里这些事就我先来管着吧。”

檀非的神色还是不变，将炒好的牛肉盛进白瓷盘里：“你呢？”他端起白瓷盘，朝元便进来接过，他看着朝元说，“你腰伤还没有好，就骑自行车去上班吗？”

“伤得没有那么重，而且我已经过去医院拆完线了，医生说恢复得很好。”朝元将牛肉也端到饭桌上，边走边说，“那个诊室的医生认识你，他应该看过你的朋友圈，问我是不是你的女朋友。”

听着朝元轻快的语气，檀非的脸上还是什么都看不出来，像是一张被反复揉过、又重新抚平的白纸，所有的痕迹都在，但是仍旧白晃晃的，白得毫无波澜。

灶台旁立着一把黑色肘拐，他盛好两碗饭，便又转身去洗锅洗碗。

窗外的天已经彻底黑透了，整片住宅区都沉浸在夜色里，唯独家里是明亮的。檀非背对着朝元，肩背在灯下投出一道安静的影子，以至于朝元看不清他的神情，只听见他语气平淡地开口：“我这边晚上行动不方便，最近还得联系学生和准备课件，我先搬去客房住一段时间，东西已经收拾好了。”

朝元走过去端饭，没有劝阻：“吃完饭我来洗吧。不过，你要是哪里不舒服，就告诉我。”她不放心地看了一眼他的腿。

檀非没有回头，水流冲过他的手背，他低着眼，不紧不慢地洗净锅底残留的油渍：“你先去吃吧。”

朝元点了点头。等她离开厨房，檀非才抬起眼，看向那扇漆黑的窗户。玻璃上，一边是夜色，一边是朝元的影子。

只见朝元拉开了两张椅子，在左边坐下，却没有立刻动筷子，只是从通勤包里取出笔记本，安静地打开，像是一边等他，一边顺手看些资料。

时不时的，朝元会抬起头，朝厨房望过来一眼，似乎是在担心他。

檀非这才微微笑了笑。但这笑意里没有丝毫的放松，反而像腿上的石膏一样沉重、冰冷，带着一种隐隐磨骨的刺涩。

他们之间，只不过是隔着一层窗户纸。只要窗户纸破了，就再也回不去了，再也不会有这样尚且安静的灯光、尚且平和的晚饭，这样仿佛什么都还没有失去的时刻。

可是、快了吧？

我们之间这岌岌可危的关系啊。

厨房里的水声停了，檀非擦净灶台，随后拄着肘拐，在朝元替他拉开的那张原木椅上坐下，椅脚与地面轻轻摩擦出细微的动静。

“吃饭吧。”他说道。

朝元也阖上了笔记本，像是往昔一样，与他安静地吃饭。

“对了。”她想起来，“那明天再收拾一个房间出来吧，我去接宋秋稔，他前两天中暑，明天出院。产业园那边办了离职，他不好再过去，我想让他住来我们这儿，他要考研，我也想给他一个好点的环境。”

檀非的手是冰冷的，对身边人抱着温暖和依恋，闻言后，客客气气地回应：“听你的，他住这边挺好的，这是你买的房子，我晚上把房间收拾好。”

“我和你一起。”朝元说道。

随后，两人便再没有说话。

晚风从半开的窗子里吹进来，朝元一边默默吃饭，一边想到了祝佳音。

她在秦川这么多年，原来也曾和祝佳音生活在同一个地方。说不定她们在哪里碰见过，只是谁也没有认出谁，或者谁也没有看见谁。

而此时此刻坐在她身边的这个人，却多半和祝佳音的死有关。

桌上的挂灯投下一道长而细的光影，横亘在他们两人之间。

不知胡暇那边的进展如何了。

·

友谊区公安分局里，胡暇还留在办公室。

她这次过去秦南，找到了祝佳音案子里曾被邻居撞见的青年人。

对方不过十八岁，刚成年，身形瘦削，皮肤黝黑，右腿有些瘸，走路时明显一高一低的。

他接受过祝佳音的长期资助。

去年，他考上了秦川这边的大学，联系过一次祝佳音。只不过祝佳音在那时候只关照他好好念书，没有答应见面，也没有告诉他自己的住址。

直到今年年初，祝佳音去秦南一座寺庙里住了一个多月，两人才碰上。

后来回到秦川，那青年便专程上门拜访，当面向她道谢。

胡暇这次过去秦南也了解到，祝佳音在这边的五年里，资助了不少孩子，不仅负担他们的学费，还会定期寄生活费、衣物、药品，甚至还会准备蚊帐、棉鞋之类，这些很容易让人忽视的生活用品。

祝佳音只在大学期间做过一些兼职，毕业后一直没有正式工作，即便是她租住在城乡结合部，每天省吃俭用，也支撑不了她这么长时间、大范围的资助。

还有她的账户上，每个月都会固定进账十万元。

汇款账户的地区不同，有的是公司对公账户，有的是境外转账，还有一些是短暂启用过的一次性空壳账户，钱就是这样经过一层层拆分和流转，最后进入了祝佳音名下的银行卡。

和朝元父母的巨额汇款真的极其相似。

所以胡暇也查了其余十五人的银行流水，大部分的情况都和祝佳音类似，只是在金额多少、到账时间方面略有区别。

檀润芝……

胡暇一直记得朝元的话，也记得组里这段时间整理出的侧写。这样大范围、跨地域的“猎杀”，背后的人不仅需要足够的经济实力，还可能长期频繁的出差，或许，他还在某些方面有足够的癖好。

胡暇调出了檀润芝自2011年至今所有能够查到的行程记录，案发的地方他都过去。

胡暇也不知道自己是不是疯魔了，怎么真的信起朝元的话。

——“咚咚咚。”办公室的门被敲响。

“进来。”胡暇收拢神思。

“胡队，你找我是有什么事吗？”进来的是骆珈。

胡暇一直很欣赏骆珈，公安大学出来的，在校期间的成绩年年拔尖，大三就参加过部里的联合实战演练，还因为协助侦破一起跨省电诈案，被学校公开表彰过。

她不怎么说话，也不怎么笑，身上有种很少见的敏锐，放在人群里很醒目。

入职以后，她原本被分去基层派出所轮岗，不到半年，在协助处理一起恶性伤害案时表现突出，便被调进了这边的刑侦支队。

胡暇把檀润芝的资料给她：“骆珈，我想辛苦你去查一下这个人，可能和这个案件有关，我想先把他列为可疑对象调查，结果没有确定之前，先不要惊动了他本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