烛火跃动,镜月高悬。
又听爷爷讲完一卷书后,宋青云拿出纸笔写字。写满整整一张后,她才停手。
笔迹杂乱,力道虚浮,毫无往日的章法可言,她还是想去京城,总觉得有一条弦连着,不时把她往那边拉。一日不去,牵挂不消。
但这件事又让爷爷太过担心。其实她想早些去京城闯闯,了却心愿后再给爷爷养老,可能要花上七八年,老爷子身强力壮,爬起山来比她还快,不用太操心。
再说去了那找到爷爷的学生,解开当年之事的谜团,桃李再相聚,也好让他老人家享受天伦之乐,毕竟从回忆中听来,几个学生与他亲如父子,怎么会变成现在不相往来的模样?还有父亲之事······
唉。她轻轻叹了口气,将桌上的纸揉做一团,置笔。
屋内灯火总算灭了,竹林在月光下不显青绿,林里的虫鸣此起彼伏,今夜有人睡得不安稳。
次日天边才翻白,宋青云起了个大早,院里青菜正好,一旁的牡丹花含苞待放。
巴掌大的叶子将花一朵朵托出,倾尽力气让它吸收阳光,可惜花瓣太多,有的花骨朵垂下了头。只有小一点的亭亭玉立,稍稍窥见华丽鲜艳的颜色正藏在中心。
这株牡丹和旁边开或未开的其他花,都是老爷子和宋青云闲来没事在山中挖的(其实是扛着锄头背着背篓一路搜寻),那株看起来不起眼的杂草是兰花,上两个月刚刚开过,绿色的花瓣淡淡的花香很是雅致。
其他还有水仙花、腊梅、合欢、百合、玉兰、紫薇、木槿······此外不知名的野花也挖来种在自家院里,又正值春天,屋外桃梨撒了一地的花瓣,院内各花争奇斗艳,真不枉爷孙俩日积月累地在山中搜刮。
林寻风前日来时怎么没讶异这满院的花?所有来客但碰上花期,无不驻足欣赏,点头称好,难道世子这般不懂欣赏?又或是这样的景色京城中随处可见,他又身份特殊,想必赏的花更名贵,更美丽,这些山里的笨花哪比得上。宋青云看着自己的花园,心里暗暗想到。
看她立在花园中不动,郑老爷子以为她赏花出神了,摇摇头笑她痴。
本来打算做道牡丹鸡蛋羹,牡丹未开,只好取玉兰代之。花多就是好。
青云摘了几朵玉兰,厚厚的长瓣一面是紫色,一面是白色,白色面将花蕊包裹起来,紫面朝外,呈灯笼状立在枝头上,满树结花。
玉兰花只吃花瓣不吃花托,洗净后用盐水浸泡,捞出切小块,再混入鸡蛋液中大火蒸一刻,一道鲜美嫩滑的玉兰鸡蛋羹就做好了。
这道菜恰好也出现在了皇后的宫里,添了又几味辅食,食材的处理也更细致繁琐,去掉这些之后才能飞入寻常百姓家。
林寻风果然早早进宫,喝了酒又半夜才到家,亏得他竟然想得起正事,还起了个大早,看来还是怕他这位皇后姑姑的。
估计他昨晚睡得也不安稳。
转眼他已见过姑姑,起得太早了连口水都还没来得及喝,好在姑姑思虑周道,为他备了早膳。
“风儿,这道牡丹羮是我命人特意做的,你尝一尝。”
“几日不见,姑姑愈发年轻貌美了。”林寻风谄媚道。
“瞧你这孩子,胡说的习惯从小就有,长大了也不知道改改。”林皇后听得笑开了花,摸摸脸,想叫旁边的张公公拿镜子来看看,又想起还有正事,就收起了几分笑容。
爹娘将自己嫁入皇室,不久后丈夫登基,她也成了皇后,时刻谨记身份,举止得体,不得失了体面。打理后宫,管教下人,服侍皇上,早就变了个模样,不再是林袅袅。自己的亲弟弟守了六年边关,弟妹又走得早,侄女主意强执意留在军营,侄子又整天无所事事,不学无术,林家以后可怎么办。
想到这她眉间生出了愁容,再衬上雍容华贵的妆面,颇有西子捂心之姿。皇后本就天生丽质,脂粉和珠宝只是稍作修饰,再艳丽显眼也夺不走人人停留在她五官上的目光。她的气质很温和,眉眼却带着三分威严,皇后这个头衔,似乎是为她而存在着。
林寻风察觉到了皇后的眼神,吃完最后一口羮肴,才敢抬头看去。
一个十四五岁的孩子,要他立马担起什么责任呢,他的模样还稚嫩,脸上一副懵懂,眼睛那样清亮,此时只有姑姑这一个亲人在身边,自己怎么忍心苛责他。
于是皇后轻轻叹了声,“花园的花开得正好,风儿,陪我走走。”
入了花园,果真是争奇斗艳,千姿百态,好像到了天上的仙宫一样,说不定那一朵,马上就变成了一位仙女。
林寻风只是无感,甚至有些被花香熏到了。又不敢说。
娘娘倒是看得起劲,这株是洛阳来的,那朵是扬州献的,那颗是苏杭特色······有名的,上等的,稀有的,应有尽有,御花园里都装不下。
而这让人缭乱的满园春色,林大世子只是感觉好多花,好多颜色,眼睛……好累。
他当真不懂得欣赏美景。
别说宋青云的花苑,就是御花园,他也感受不到自然之美的震撼,只是来过,已赏。这一点他倒挺诚实,跟那些附庸风雅,不懂装懂的绔二代不一样。
他跟在娘娘身后,接话也不是,笑也不是,只是点点头,附和两声。
“这棵樱花年年都开,越长越好了。瞧这粉色,如此娇嫩。”
“是是是。”
“这芍药种在牡丹旁边,尽显娇艳了,终比不上牡丹华贵。”
“噢噢噢。”
“那鲜红的是杜鹃花。杨花落尽子规啼。风儿,你知道杜鹃啼血的来历吗?”
“嗯嗯嗯。”
“哦?那你便说说。”
“呃,啊?”
“瞧你这孩子,陪姑姑赏赏花也这么不上心。”
“那杜鹃的诗句你可知一二?”
“我,我……我知道几句,您突然一问,我想不起来。”
是个人都知道,人根本想不起来脑子里没有的东西。
皇后娘娘盯着她的傻大侄子,眼神里有宠溺,有无奈。周边的花各自绽放,春风把它们的香气带去远处。
“罢了,就去亭子里坐坐吧。”
林寻风心里暗叫不好,赏花结束后就要开始训他了,这下完了。
果然到了亭子里气氛骤降,不像刚才那样岁月安好,连吹来的风都像是警告。林大气也不敢出,更不敢看他姑姑。
侍女奉上茶水,皇后轻抿一口,“风儿,我问你,这些日子,你都在干什么。”
“……”
“六年前你父亲送你去郑太傅的山庄你哭闹着要回家,三年前让你在国子监上学你却屡屡逃学,你姐姐书信来叫你参军你连信也不回。这也不学那也不学,那你可是有主意了?”
“姑姑……我……”林寻风吞吞吐吐,讲不出个所以然。不爱读书是真的,没有打算是真的,只有爱玩是真的。
“今日我就告诉你,边关战事已息,你父亲再留在那里打理半年就会回来了。这段时间内,你跟着郑太傅,必须学完《孟子》。”
“啊?”林瞪圆了双眼,一脸茫然,梦子是什么?现在流行这么奇怪的书?
“从今日起,会有人跟着你,督促你学习进步,如若你作出什么出格的事……”她的眼神严肃了起来,皇家的威仪显露,林寻风不寒而栗,皇后顿了顿,接着说,“若你做出有损林家颜面的事,我再不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
林急忙接话:“姑姑放心,绝对没有,我都很严于律己的。”
皇后挑眉:“哦?那昨日宴会舞女一事……”
“什么舞女?没有的事。昨日只是几个好友小聚,没有!”
“林寻风,你好大的胆子。”
听见姑姑叫自己全名,林寻风心里一惊,冷汗直冒,赶忙回忆昨天的事,奈何酒喝的有点多,实在想不起来什么舞女。
昨天一直喝酒聊天,哦对,好像是有人跳舞来着,就是跳舞也没干啥呀,何况自己很早就走了。
到底有什么纰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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