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竹马篇》·第十一章

第11章永远

从那天以后,陈砚变得更黏人。

他会送我上班,接我下班。

中午如果不忙,就来科室找我吃饭。

如果忙,就发很多消息。

吃饭了吗。

头还疼吗。

今天有没有想我。

我一开始还会认真回。

后来忙起来,消息攒了十几条。

等我空下来打开手机,最新一条只有三个字。

在哪里。

没有问号。

我盯着那三个字看了一会儿,后背慢慢起了一层冷汗。

下一秒,诊室门被敲响。

陈砚站在门口。

“怎么不回消息?”

他问。

我把手机放下。

“刚才有病人。”

“我知道。”

“那你还问。”

陈砚走进来,替我把桌上的病例理好。

“想听你说。”

他说。

我不知道怎么接。

他却像只是随口一说,又低头看我电脑上的排班。

“晚上你不值班。”

“嗯。”

“那我们回家。”

“我还有病程没补完。”

“我等你。”

他在旁边坐下。

真的开始等我。

他不玩手机。

也不看书。

只是坐在那里,看着我。

我被他看得写错了好几个字。

“陈砚。”

“嗯?”

“你能不能别看我?”

他眨了一下眼。

“不能。”

我愣住。

他笑起来,像开玩笑。

“我男朋友这么好看,我为什么不能看?”

我低下头。

脸有点热。

可热意下面,还有一点说不清的慌。

那天晚上,我们回家时,楼道里的灯坏了一盏。

声控灯亮一下,又灭下去。

陈砚牵着我走在前面。

他的手很暖。

楼道墙上有潮气,白墙被洇出一块一块灰痕。

我看着那些灰痕,忽然觉得像人的脸。

一张一张。

贴在墙里。

看着我们上楼。

我脚步慢了一点。

陈砚回头。

“怎么了?”

“没什么。”

他顺着我的视线看墙。

那些灰痕又只是灰痕。

陈砚低声说:“你最近总是发呆。”

“可能没好全。”

“不是。”

他握紧我的手。

“你在想不该想的东西。”

我背后一凉。

“什么叫不该想的东西?”

陈砚没有回答。

声控灯又灭了。

黑暗里,我听见他低低叹了一口气。

“知远。”

他说。

“你说一句话,我就不生气。”

“什么?”

“说你永远不会离开我。”

我站在楼梯上,没有动。

外面有车经过,灯光从楼道小窗扫进来,又很快过去。

车灯扫过来,陈砚的脸被照亮了一下。

很白。

也很陌生。

我勉强笑了一下。

“你怎么跟小孩一样。”

“说嘛。”

他语气软下来。

像撒娇。

我却说不出口。

声音堵在喉咙里。

“回去再说。”

我说。

陈砚没有马上答应。

屋里安静了很久。

久到我几乎想改口。

然后他笑了。

“好。”

他说。

“回家。”

那天晚上,他没有再问。

他给我放了洗澡水,吹了头发,又抱着我睡。

一切都很温柔。

可他抱得太紧了。

我被困在他怀里,脸贴着他的胸口,听见他的心跳。

咚。

咚。

咚。

很慢。

慢得不像活人。

我开始做梦。

梦里我一直在跑。

路很黑。

山很高。

雾从树缝里涌出来,缠住我的脚踝。我背上很沉,像背着一个人。

那个人贴着我的背,呼吸浅得厉害。

轻到几乎没有。

我不敢停。

因为身后有人在走。

不紧不慢。

鞋底踩在湿泥上,发出细微的声响。

我越跑越急。

可那声音始终在后面。

像无论我跑到哪里,他都能找到我。

梦的最后,我听见有人在我耳边说:

“别回头。”

我猛地惊醒。

卧室里很暗。

窗外没有月亮,只有空调运行的声音。

陈砚抱着我。

他的手臂从我腰上绕过去,紧紧扣住我,几乎把我整个人锁在怀里。

我刚想动,就感觉到他在我颈侧呼吸。

很深。

很慢。

他把鼻尖贴在我的皮肤上,像在闻什么。

一下。

又一下。

然后,他发出一声低低的喟叹。

满足。

近乎贪婪。

我浑身僵住。

“陈砚?”

他没有回答。

只是抱得更紧。

他的嘴唇贴到我耳后,声音低得像梦话。

“是我的。”

我心口一冷。

“陈砚。”

这一次,他睁开眼。

黑暗里,我看不清他的表情。

只能感觉到他的目光落在我脸上。

很久以后,他才像刚醒一样,含糊地问:

“怎么了?”

我推了推他。

“你抱太紧了。”

他松开一点。

“做噩梦了?”

我坐起来,开了床头灯。

灯光亮起的一瞬间,他眯了眯眼。

他还是陈砚。

皮肤白,眼尾有一点因为睡意泛起的红,头发乱着,看起来无辜又疲惫。

我忽然不知道刚才是不是自己看错了。

“你刚才说什么?”

我问。

陈砚揉了揉眼睛。

“我说话了?”

“你说,是我的。”

他怔了一下。

然后笑了。

“梦话吧。”

他说。

“可能梦到你又不听话。”

“又?”

陈砚没有接这个字。

他坐起来,伸手摸我的额头。

“没发烧。”

“水要不要喝?”

我摇头。

他看着我,眼神又变得很软。

“别怕。”

他说。

“有我在。”

我本来应该安心。

可听见后,反而更害怕。

第二天早上,陈砚完全不承认夜里的事。

他一边煎蛋,一边笑我发烧后遗症。

“你以前也这样。”

“半夜醒了非说有人站在床边。”

“后来呢?”

“后来我抱着你,你就睡着了。”

他把煎蛋放进盘子里。

蛋边煎得很漂亮。

“所以你看。”

“我还是很有用的。”

我想笑一下,却没有笑出来。

洗漱的时候,我在镜子里看见自己脖子上有一道很淡的红痕。

像被人用力闻过。

又像被什么东西轻轻圈过。

我伸手碰了一下。

很疼。

镜子里,陈砚站在浴室门口看着我。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

手里端着一杯温水。

“在看什么?”

我放下手。

“没什么。”

陈砚走过来,从背后抱住我。

他的下巴压在我肩上。

镜子里,我们看起来像一对很普通的恋人。

亲密。

安稳。

没有任何不对。

可我看着镜子,忽然发现他的眼睛没有在看镜子里的我。

他在看我的脖子。

科室的人越来越关心我。

这种关心一开始很让人感动。

主任看见我,会让我少排几个班。

护士长把夜班表改了,说我刚病完,不能熬。

同事路过我的工位,会顺手把热水放在我桌上。

甚至连不熟的检验科医生,都在电梯里问我恢复得怎么样。

我说谢谢。

说了太多次,自己都觉得麻木。

他们每个人都知道我病了。

也每个人都知道陈砚。

“你家陈老师说了,让我们盯着你。”

“你要是再不吃午饭,他下午又该过来了。”

“曹医生命好,身边有这么个人守着。”

我听到“守着”两个字,胃里忽然一阵翻涌。

那天上午,来了一个小姑娘。

五六岁,扎着两个小辫子,手里抱着一只破旧的布娃娃。

她妈妈说她夜里总哭。

我问她哪里不舒服。

小姑娘不说话,只看着我。

我拿听诊器时,她忽然伸手,抓住我的袖口。

她手很小。

冷得不像活人。

“哥哥。”

她说。

“树上好挤。”

我动作停住。

“什么?”

她眼睛慢慢红了。

“他们把我挂在上面。”

她妈妈的脸色一下变了,连忙捂住她的嘴。

“不好意思啊医生,小孩子乱说。”

小姑娘还在看我。

她被捂住嘴,声音含糊地从指缝里漏出来。

“你为什么不回来?”

我站起来。

椅子被撞得往后一滑。

诊室门就在这时被推开。

陈砚走进来。

他看了一眼小姑娘,又看我。

“怎么了?”

我指着椅子前面。

“她……”

话没有说完。

椅子前面空了。

没有小姑娘。

也没有她妈妈。

电脑系统上,当前就诊的名字还停在上一个病人。

我站在那里,手脚冰冷。

陈砚走过来扶我。

“又头疼了?”

我看着他。

“刚才有人进来。”

“没有。”

他说。

很确定。

“我一直在门口。”

“可是……”

“知远。”

他打断我。

语气放得很低。

“你这几天太累了。”

我闭上嘴。

他握住我的手,把我按回椅子上。

他的掌心温热,指腹却有一点薄茧。

我低头看了一眼。

那点薄茧长在虎口和指节处。

不像常年写病历的人。

更像常年干农活,握刀,劈柴,挑担子。

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想到这些。

陈砚察觉到我的视线,慢慢松开手。

“怎么了?”

我摇头。

“没事。”

他把手收进白大褂口袋里。

“晚上我来接你。”

“我想自己回去。”

陈砚停下脚步。

“为什么?”

“没有为什么。”

“你不想看见我?”

他的声音轻下去。

我心里一下软了。

“不是。”

“那就是想。”

“陈砚。”

他垂下眼。

“我只是怕你又不见。”

他说得很低。

轻得像委屈。

可我听见以后,整个人都僵住了。

又。

我为什么会又不见。

陈砚伸手,替我把桌上乱掉的笔摆好。

一支一支。

摆得很整齐。

“别让我找你。”

他说。

“我找你找了很久。”

周末,我爸妈来家里吃饭。

这件事是陈砚安排的。

他说我病了一场,爸妈不放心,正好让他们看看。

我站在厨房门口,看他系着围裙切菜,忽然觉得这场景有些不真实。

我妈进门时拎了水果。

我爸跟在后面,手里提着一袋我爱吃的点心。

他们看起来都比我记忆里老了一些。

鬓角有白头发。

眼角也多了纹路。

我看着他们,心里忽然发酸。

“怎么瘦成这样?”

我妈摸我的脸。

“是不是又不好好吃饭?”

我笑了一下。

“没有。”

“还说没有。”

她看向厨房。

“小陈都跟我说了,你忙起来连水都不喝。”

我爸坐在沙发上,叹了口气。

“多亏有小陈。”

“你这个性子,就得有人管着。”

陈砚从厨房探出头。

“叔叔阿姨,饭马上好。”

我妈立刻笑起来。

“慢慢来,不急。”

一切都很自然。

自然到我找不出任何破绽。

吃饭的时候,我妈一直给陈砚夹菜。

我爸问他工作忙不忙,累不累,什么时候考虑买房。

陈砚回答得很稳。

他知道我妈喜欢清淡,知道我爸血压高,知道他们什么时候体检,知道我奶奶以前最爱吃什么。

他说到奶奶时,我妈眼眶红了一下。

“你奶奶临走前,最放心不下你。”

我筷子一顿。

陈砚坐在我旁边,手在桌下轻轻覆住我的手背。

我妈没有发现。

她继续说:“后来见你和小陈好好的,她也安心了。”

“奶奶见过他?”

我问。

我妈愣了一下。

“当然见过。”

“什么时候?”

客厅里安静了一瞬。

我爸抬头看我。

我妈脸上的表情也停了一下。

很短。

短到几乎像错觉。

然后她笑起来。

“你这孩子,真是烧糊涂了。”

“你们一起长大的啊。”

“奶奶还说小陈人好,让你好好珍惜。”

我看着她。

她也看着我。

那双眼睛很熟悉。

却又空了一点。

像有人把真正的东西拿走,只留下最表面的一层。

陈砚夹了一块鱼到我碗里。

“小心刺。”

我低头。

鱼肉很白。

汤汁慢慢渗进米饭里。

我忽然想起奶奶临终前的脸。

她嘴角歪着,口水流下来,手指抓住我的袖子。

她拼命想说什么。

回去?回哪去?

别回……黎……

她说的是……

头疼猛地炸开。

我手里的筷子掉在地上。

陈砚立刻扶住我。

“知远?”

我捂着头,疼得眼前发黑。

我妈站起来,声音急了。

“是不是又发烧了?”

陈砚把我抱起来。

他的力气大得惊人。

明明陈砚很瘦。

我却几乎没有挣扎的余地。

他抱着我进卧室,把我放到床上,又替我盖好被子。

客厅里,我爸妈还在说话。

可他们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远。

隔着一层墙。

又像隔着很多年。

“没事的。”

陈砚坐在床边,握住我的手。

“他们都认可我们。”

“大家都认可。”

我疼得说不出话。

他俯下身,额头抵住我的额头。

“所以你也认可,好不好?”

我眼前模糊。

他低声哄我。

“说你愿意。”

“说你心甘情愿。”

心甘情愿。

这四个字像一盆冷水,从头浇下来。

我猛地睁开眼。

陈砚还贴着我。

他的眼睛离我很近。

太黑了。

黑到不像陈砚。

我张了张嘴。

客厅里的说话声忽然停了。

整个家安静下来。

像所有人都在等我回答。

我说:“我疼。”

陈砚眼里的东西慢慢沉下去。

过了很久,他笑了一下。

“那就先不说。”

他摸摸我的脸。

“睡吧。”

我闭上眼。

睡过去之前,卧室门外响起一阵压得极低的动静。

听不出我爸妈的声音。

客厅里像站满了人。

屏住呼吸。

等着我。

后来几天,我没有再去医院。

陈砚替我请了假。

他说医生也会生病,让我不要逞强。

我坐在阳台上晒太阳。

他坐在客厅里办公。

电脑屏幕亮着,键盘偶尔响几声。

有时候我回头,会发现他并没有看电脑。

他在看我。

被发现以后,他也不躲。

只是笑。

“看你。”

他说。

“怎么都看不够。”

我低头看手里的书。

书页很久没有翻动。

阳台外面,小区树影晃着。

楼下有人晒被子,有人遛狗,有小孩在喊妈妈。

一切都好得不像真的。

我应该满足。

陈砚活着。

我们在一起。

父母接受,同事祝福,工作安稳。

我从很小的时候就一直在失去。

失去健康。

失去故乡。

失去奶奶。

如果有人把一个圆满的结局放到我面前,我不该怀疑。

可我还是觉得冷。

那天晚上,陈砚做了一桌菜。

他说是纪念日。

我问什么纪念日。

他愣了一下。

然后笑着说:“我们在一起的纪念日。”

我没有印象。

但我已经不敢说自己不记得。

餐桌上点了蜡烛。

红酒倒在杯子里,颜色很深。

陈砚穿了一件白衬衫。

他很少穿得这么正式,坐在暖光里,看起来干净又温柔。

“知远。”

他举起杯子。

“我们以后也一直这样,好不好?”

我看着他。

“好。”

他笑了。

“那你说。”

我心口又开始发紧。

“说什么?”

陈砚放下杯子,绕过餐桌走到我面前。

他蹲下来,仰头看我。

这个姿势太亲密。

也太乖顺。

像他把所有选择都交到我手里。

可我知道不是。

他只是等我把门从里面打开。

“说你永远属于我。”

他说。

我咬紧牙。

蜡烛在桌上轻轻晃。

墙上的影子也跟着晃。

陈砚握住我的手,放到自己脸侧。

“知远。”

他的声音轻得近乎哀求。

“我等了很久。”

“你不能总让我等。”

我看着他。

他眼里有爱。

很深,很满,像快要溢出来。

如果这就是爱,那也太可怕了。

我低声问:“你是谁?”

陈砚脸上的表情停住。

屋子里的温度像一下降了下去。

“我是谁?”

他重复。

我喉咙发紧。

“你是陈砚吗?”

他看了我很久。

然后笑了一下。

那笑淡淡的。

也很伤心。

“我当然是。”

他说。

“我是最爱你的那个人。”

“我不是问这个。”

“那你想问什么?”

我说不出来。

陈砚把我的手贴在他脸上。

他的皮肤很暖。

我的手却冷得厉害。

他低声说:“你看,我在这里。”

“活着。”

“陪着你。”

“你还要什么?”

我看着他的脸。

他说得那么真。

真到我几乎想哭。

可就在这时,他抬起左手,想替我擦眼角。

那只手从白衬衫袖口伸出来。

手指修长,腕骨清晰。

干干净净。

没有伤口。

也没有疤。

我的脑子里轰的一声。

像有什么被强行压下去的东西,终于从黑暗里浮了上来。

老屋门口。

陈砚拉着我往外跑。

李檐站在门里,看了他一眼。

下一秒,他的左手从腕骨往下碎开。

血溅到我脸上。

很热。

陈砚疼得脸色惨白,却还回过头对我说:

跑。

我猛地抽回手。

椅子在地上划出刺耳的声音。

陈砚的手停在半空。

他看着我。

脸上的温柔一点点淡下去。

“想起来了?”

我站在餐桌旁,浑身发抖。

蜡烛还在燃。

红酒还在杯子里。

桌上的菜冒着热气。

这一切仍旧温馨得像一场梦。

可我终于想起来。

陈砚不会再给我做饭了。

他不会再来接我下班。

不会穿着围裙站在厨房里,问我感冒好点没有。

他死在山路上。

死在我怀里。

死前还在叫我跑。

我看着面前这张陈砚的脸,嘴唇抖得厉害。

“你把他还给我。”

我说。

那个人没有立刻回答。

他垂下眼,看了看自己完好的左手。

然后他轻轻叹了一口气。

“我已经很像了。”

他说。

“为什么还是不行?”

窗外所有声音都消失了。

客厅的灯开始闪。

一下。

又一下。

墙上的照片里,陈砚的脸慢慢模糊。

取而代之的,是一个更高、更深的影子。

他站起来。

白皙的皮肤像被水洗掉一样,露出更暗的底色。

那双眼睛仍然看着我。

温柔。

委屈。

也无比冷。

“知远。”

他叫我。

“不要再为他哭了。”

“他已经没有了。”

我一步一步往后退。

后背撞上墙。

退无可退。

他向我走过来。

每一步落下,屋子都像在轻轻震动。

“现在只剩我。”

他说。

“你该看着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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