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竹马篇》·尾声

第15章竹马

东西太多,我们收拾了三天都没收完。

陈砚说我有囤书的毛病。

我说他有囤旧试卷的毛病。

最后两个人在客厅地板上互相翻对方黑历史。

他翻出我大一时写错的解剖笔记。

我翻出他高中给我补课时写的小纸条。

纸条上的字很工整。

写着:别睡,下一题很重要。

我拿着纸条笑了很久。

陈砚伸手来抢。

“不许看。”

“这有什么不能看?”

“丢人。”

“陈老师当年多严厉。”

他把我压到沙发上抢纸条。

我们闹成一团。

最后谁都没抢赢。

他低头看我,呼吸有点乱。

客厅的灯还没装好,只有临时灯泡亮着。

光落在他脸上,显得他眼睛很亮。

我伸手摸了摸他的脸。

“陈砚。”

“嗯?”

“我们真的走到这里了。”

他愣了一下。

然后低头亲我。

贴了一下。

像怕碰碎什么。

“嗯。”

他说。

“走到了。”

那天晚上,我们没有回出租屋。

新房还乱得不成样子,床垫放在卧室地上,窗帘只装了一半。

可我们还是在这里睡了一晚。

半夜醒来时,我听见陈砚在我身边呼吸。

很稳。

我侧过身,看着他。

看了很久。

他迷迷糊糊睁开眼。

“怎么了?”

“没事。”

“睡不着?”

“一点。”

他闭着眼把我抱进怀里。

“我在。”

这两个字太简单。

可我听了很多年。

每一次都觉得安心。

第二天,我们继续收拾。

床架送来了。

师傅装好以后,床底留下很大一块空。

陈砚说可以放收纳箱。

我蹲在旁边,把旧箱子一个个推进去。

其中有一个木箱,是我爸妈从老房子里翻出来的。

里面装着我小时候的东西。

旧病历本。

小学奖状。

一只缺了耳朵的陶瓷兔子。

还有几张模糊的照片。

我翻到一半,忽然摸到一样很硬的东西。

细长。

冰冷。

像竹子。

我把它拿出来。

是一只竹马。

很旧。

小小的马身用竹片扎成,四条腿有些歪,背上缠着褪色的红线。

我看着它,心里忽然空了一下。

陈砚在卧室门口问:“找到什么了?”

我的手停在盒子边缘。

因为我不记得自己有过这只竹马。

可我认得它。

我认得那圈红线。

我盯着那只竹马。

周围忽然安静下来。

那种安静猛地落下来。

所有声音都像被一把掐断。

客厅里的纸箱不再发出摩擦声。

窗外的车声停了。

楼上小孩跑动的声音也没有了。

我慢慢抬头。

陈砚站在卧室门口。

他还保持着刚才的姿势,手里拿着一卷胶带。

脸上的笑停在那里。

像一张被按住的照片。

我心里开始发冷。

“陈砚?”

他没有回答。

我站起来,想走过去。

可脚下的地板忽然软了一下。

新房的墙开始褪色。

白墙变灰。

窗户变黑。

满屋子的纸箱像泡在水里,慢慢塌下去。

我低头看手里的竹马。

红线动了一下。

像活的。

下一秒,陈砚的身影开始模糊。

我扑过去。

“陈砚!”

他站在那里,终于动了。

他看着我,眼神很难过。

“知远。”

我停住。

这个语气不对。

陈砚不会这样叫我。

太轻。

太远。

也太像道别。

“别怕。”

他说。

“不是你的错。”

我摇头。

“不。”

“不是。”

我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我已经被这样骗过太多次。

可人最可悲的地方,就是明知道是假的,也会舍不得。

因为假的太好。

好到你宁愿闭上眼,假装自己没有发现。

陈砚的身体慢慢散开。

像雾。

又像一张被火烧过的纸。

我伸手去抓。

什么都没有抓到。

他最后看着我,笑了一下。

“好好活着。”

他说。

然后他不见了。

新房碎开。

毕业照碎开。

公墓里的树碎开。

父母的笑,老师的祝福,医院的灯,出租屋里咸得发苦的汤,全都像玻璃一样从我眼前落下去。

我站在碎片里,手里还攥着那只竹马。

红线勒进掌心。

没有血。

我终于明白。

路边是假的。

回家是假的。

奶奶的墓是假的。

陈砚活过来是假的。

这些年都是假的。

我所谓重新拥有的一生。

从一开始就是他给我的。

我慢慢回头。

身后不是卧室。

不是新房。

也不是那间白色的房间。

是山。

很黑。

很大。

没有边。

而我一直被抱在什么东西怀里。

抱着我的东西很大。

大到我一开始没把它当成怀抱。

我像躺在山体深处。

四周都是冰冷的、缓慢起伏的黑暗。

有什么东西缠着我的腰,绕过我的肩,把我整个人圈在里面。

很紧。

却没有弄疼我。

我听见心跳。

很慢。

很沉。

像从地底传来。

一下一下。

我抬起头。

在无边的黑暗里,看见了一张脸。

那不能算是脸。

只是那个庞然的东西为了让我看懂,勉强拼出来的人形。

它一会儿像陈砚。

一会儿像李檐。

一会儿又像很多张我认识的脸叠在一起。

我爸。

我妈。

奶奶。

老师。

同学。

他们的五官从黑暗里浮出来,又很快沉下去。

像水面上的倒影。

只有那双眼睛一直没有变。

黑得没有尽头。

温柔得令人发冷。

我手里的竹马掉了下去。

没有落地声。

它像掉进一口很深的井。

红线在黑暗里轻轻晃了一下。

下一秒,我听见新房里的笑声。

听见出租屋的空调外机嗡嗡响。

听见火车穿过隧道。

听见陈砚在操场上紧张地叫我全名。

听见我自己笑着说,很多年。

那些声音从四面八方涌过来。

很近。

又很远。

像从祂身体里传出来。

我忽然明白。

那些年不是没有发生。

它们发生过。

只是没有发生在外面。

我所谓回到现实以后的每一天,每一顿饭,每一次拥抱,每一场梦醒后的晨光,都在这里。

在祂怀里。

在祂身体里。

在这片没有边的黑暗里。

我一直没有出去。

我只是被允许做了一个很长的梦。

梦里有陈砚。

有奶奶。

有父母。

有一间朝南的房子。

有很多人笑着对我说恭喜。

也有那个我曾经以为终于属于自己的后来。

那些都是假的,已经够可怕。

更可怕的是,我记得自己有多开心。

我记得陈砚在操场上红着耳朵看我。

记得他煲坏的汤。

记得毕业那天的雨。

记得奶奶墓前的风。

记得新房下午照进来的阳光。

那些都很暖。

暖得像真的。

暖得我现在想起来,仍然会疼。

祂没有把我扔进噩梦里。

祂给了我最想要的东西。

然后让我亲手发现,那些我舍不得放开的东西,全都长在祂身上。

每一次牵住陈砚的手,摸到的都是祂。

每一次靠进陈砚怀里,抱住的都是祂。

每一次我在梦里说喜欢陈砚,听见的也是祂。

那些爱意被祂一字一句收起来。

像收走供品。

也像把我慢慢吃下去。

我胃里一阵翻涌。

可我什么都吐不出来。

我甚至不知道自己还有没有身体。

“陈砚呢?”

我问。

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黑暗里有很多东西动了一下。

像山里所有树同时转过头。

祂没有立刻回答。

过了很久,我听见陈砚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知远。”

我猛地抬头。

那声音又没有了。

只剩下祂的呼吸。

很慢。

很满足。

“你把他还给我。”

我说。

祂低下头。

那个动作让整片黑暗都向我压近。

“还给你了。”

祂说。

祂的声音低下去。

不像李檐。

不像陈砚。

也不像任何活着的人。

“你不是已经和他过完一生了吗?”

冷意一下钻进骨头里。

那一瞬间,我听明白了。

祂真的这样想。

祂把一场梦当成归还。

把虚假的一生当成补偿。

把我的崩溃、妥协、欢喜和失而复得,都当成一件能攥在掌心里把玩的东西。

祂不觉得自己骗了我。

也不觉得自己做错了。

对祂来说,外面和里面没有区别。

活着和死了没有区别。

真实和幻觉也没有区别。

只要我在这里。

只要我没有消失。

那就已经很好。

我开始挣扎。

黑暗缠得更紧。

它没有骨头。

也没有皮肤。

却比任何手臂都牢。

我咬它,抓它,踢它。

什么都碰不到。

又什么都逃不开。

挣扎间,我摸到了一点粗糙的东西。

是一道刻痕。

它在我身边的黑暗里。

很浅。

像有人用指甲抠出来的。

一横。

又一横。

密密麻麻,层层叠叠。

我顺着那片黑暗摸过去,摸到更多刻痕。

有些已经很旧。

有些却像刚留下不久。

它们全都一样。

都是一个字。

逃。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

那些刻痕不是别人留下的。

是我。

我不知道是第几次的我。

也不知道是在哪一个梦醒来的我。

我只知道,在很久很久以前,我也曾经摸到这里。

也曾经明白过。

也曾经绝望地用指甲在祂身体里刻下这个字。

然后我忘了。

或者说,祂让我忘了。

祂抱着我。

给我换了另一个梦。

也许还是陈砚。

也许是奶奶。

也许是我没有回乡的那一生。

也许是我小时候没有生病的那一生。

祂一次一次把我放回去。

一次一次等我重新相信。

再一次一次看着我发现。

我的力气忽然全没了。

我连挣扎都停下来。

因为我忽然明白,绝望也不是第一次。

恨也不是第一次。

连此刻的清醒,都不是第一次。

我把它当成结局。

可对祂来说,这只是我又醒了一小会儿。

祂只是抱着我。

像抱着一个终于哭累了的小孩。

我不知道过了多久,才听见祂贴着我的耳朵问:

“又发现了?”

我僵住。

祂笑了一下。

不是人的笑。

那声音从山体最深处传来,沿着无数裂缝往上爬。

低低的。

潮湿的。

带着一点近乎天真的愉悦。

“没关系。”

祂说。

黑暗慢慢合拢。

那张脸也跟着散开。

到最后,只剩下声音还贴在我耳边。

温柔得像一层湿冷的山雾。

我再也分不清它究竟从哪里传来。

“你不愿意说,也没有关系。”

“反正你已经在这里了。”

“永远。”

本篇完

完结撒花~感谢一直在看的宝宝们

这也是某种意义上的HE吧

家产,真的很吃这种阴湿强制男鬼(

写的第一篇文,有很多不足,故事也有点乱,写一下大概的故事梗概:

家0从小身体很差,先天性疾病,三岁前快病死的那种,求医无果;

家1是黎山诞生的鬼,受老家那边供奉,传说可以向祂许愿,付出代价,就可以实现愿望;

奶奶找了供奉祂的巫婆,和祂签了契书,祂恢复家0的健康,代价是10岁的时候,家0会属于祂所有;

后面就是奶奶在家0 快10岁的时候舍不得,自己烧了契书毁了约,全家搬往外地(父母不完全知情),家1来履约的时候发现人没了,就把巫婆和巫婆的整个村子都收走了,真正的李檐是家0儿时的玩伴,是童年的竹马,被家1吃了;

陈是家0后面遇到的伙伴,是成年的竹马,也被家1吃了;

接下来的故事就是在两位真假竹马之间的恋爱修罗场了(bushi

最后两人幸终(bushi

家0一直喜欢的是陈砚,对家1只有恐惧和害怕,某种意义上的双洁吧(bushi

下一本和下下本想写一个恨明月高悬独不照我以及恨明月高悬不独照我的阴湿男鬼小故事(我真的好爱强制爱伦理淡漠阴湿男鬼1啊)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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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竹马篇》·尾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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