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楔子
宋屿失踪第七天,警察第二次来找我。
那天上午下着雨,雨点细得发白,贴在玻璃上,像一层没擦干净的水汽。我宿醉刚醒,胃里空着,头发乱得很有个人风格。门铃响起来的时候,我正蹲在玄关找拖鞋。
门外站着两个人。
我认得他们。
第一次见面在三天前。那时我还以为宋屿只是玩脱了,换了地方醒酒,手机没电,或者和哪个新认识的人混到一块儿去了。漂亮的年轻人失踪二十四小时,大多数时候不叫失踪,叫没回消息。
我甚至有点生气。
他耳钉还落在我床头柜里。那东西便宜,不值钱,可人一旦留下点东西,就显得关系没断干净。
我不喜欢这种拖尾巴的关系。
一男一女,都穿警服。男的姓罗,女的姓秦。第一次来时,他们还客气,问话前给我看证件,说只是了解情况。第二次就省了这些寒暄。
罗警官看着我。
“许弥,方便再聊几句吗?”
我说:“不方便你们也来了。”
这话讲得很欠。可我那会儿没睡好,嘴里还有隔夜酒的酸味,心情比下水道口的积水强不了多少。
秦警官没有笑。她低头看了一眼手机上的记录,说:“宋屿最后一次被人拍到,是从你家这栋楼出去。时间是上周四凌晨一点十九分。”
我靠在门边,手指搭着门框。
“我说过了。他那晚确实来过。我送他下楼,他自己走的。”
“你们发生过关系?”
“发生过。”
“他有没有在你这里留下东西?”
我想了一下。
“一副耳钉。黑色的,便宜货。”
秦警官抬眼。
“还有照片吗?”
我那只搭在门框上的手顿了一下。
这个问题问得很轻。轻到我差一点装没听见。
我家里有一本相册。
外人听到这件事,通常会有两种反应。
一种觉得我变态。
另一种觉得刺激。
后者更多。
我认识的圈子不大,也不算干净。里面有太多人把被观看当成奖励,把被挑选当成胜利。有人会因为我多看他一眼,高兴一整晚。也有人明明嘴上骂我轻浮,转头又把自己修得光鲜亮丽,出现在我常去的酒吧。
我知道这很荒唐。
但荒唐的事做久了,就会长出自己的秩序。
我的相册就是秩序。
说相册也不太准确。它更像一本旧式的集邮册,黑色皮面,边角磨得发亮。里面的照片都是我自己拍的,洗出来,剪齐,贴上去。每一页下方有名字、日期,还有一两句很短的备注。
我第一次做这件事,是十八岁。
那时我刚离开家,觉得自己终于可以不用在每一次被人夸漂亮的时候装作谦虚。被人喜欢是很舒服的事。更舒服的是,我可以挑人。
后来挑得多了,就有了规矩。
自愿。清醒。拍照前说清楚。照片不外传。
我自认这点底线还算像个人。
我也知道这句话站不住太多推敲。
被我拍过的人里,有人后来后悔过。有人喝醉后打电话骂我,说我把他当成标本。也有人分手很久,还会问我照片有没有留着。
我通常说留着。
对方沉默一会儿,骂一句脏话。
然后也不让我删。
人对自己被保存这件事,总有一点隐秘的迷恋。
我很早就看明白了。
所以我更不觉得这本相册会害死人。
当然,很多人觉得我这句话本身就有待商榷。
我没有立刻回答秦警官。
屋子里很安静。冰箱在客厅角落里嗡嗡响,楼道灯从他们身后漏进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到我的脚边。
我说:“有一张。”
罗警官问:“可以给我们看看吗?”
我转身进屋。
保险箱放在衣柜最底层,外面罩着防尘布。密码六位数,我输得很快。快到按完以后,自己都觉得心里有点虚。
箱门弹开。
相册躺在里面。
黑色封皮。银色锁扣。
我伸手去拿的时候,闻到一股潮气。
不是很重。像雨天从地下室带上来的水味,混着一点泥。
我家住二十六楼。
我把相册拿出来,放到桌上。第一页到第五十六页都很齐,纸页边缘压得平平整整。翻到最后时,我的指腹擦过一小片凸起。
第五十七页。
宋屿。
照片上的他趴在我床边,半张脸陷在枕头里,耳钉摘了一只,眼尾还红。他当时很得意,笑着问我拍得好不好看。
我记得我说:“可以。脖子挺漂亮。”
那一页却没有完全贴平。
照片右下角翘起来一点,底下的胶像被水泡过,摸上去发黏。
我低头看着那一块。客厅窗帘没有拉开,雨光灰白,落在照片上,宋屿的脖颈显得干净,像从来没有被人碰过。
罗警官站在我身后。
“许弥?”
我把那页压回去。
我没有告诉他们,照片被泡过。
也没有告诉他们,那天早上我醒来时,卧室地板上有一条浅浅的水痕。水痕从衣柜方向延到床边,像有人赤脚走过,又在天亮前蒸发干净。
我把它当成空调漏水。
空调师傅来了,拆开看了半小时,告诉我机子很好,排水管也很好。
他说:“你家这位置,潮气没这么重。”
我给了钱,让他走。
成年人很擅长花钱买一个自己能接受的解释。哪怕那个解释根本站不住脚。
“就这张。”
秦警官没有靠近,只看了一眼。她的表情变得更冷。
“他手机里有你的照片。”
我抬头。
“什么照片?”
“你睡着的时候拍的。”她顿了顿,说:“……裸照。”
我没说话。
雨声贴着玻璃往下淌,屋子里忽然冷了一截。我盯着宋屿的脸,盯了很久,才想起来那晚他离开前,还弯腰亲了亲我的肩。
亲得很乖。
像真的喜欢我。
那天下午,老同学群里又弹出一条消息。
群里刷得很快。
有人发蜡烛,有人问他家里还有谁,有人说小时候和他坐过同桌,语气里带着一点迟来的亲近。
人死了以后,关系会突然变好。
活着时不愿多看一眼,死后都能说一句“他人其实不错”。
我看着那些消息,心里有点空。
也没有难过。
只是突然有点空。
像有一块很旧的石头,从原本卡住的地方掉了下去。
有人说,周满仓应该是没了,车已经找到了,埋在泥里,人不见了,或者说尸体不见了。
死在黎山那边的泥石流里,只剩下一只泡烂的行李箱和半张身份证。
我看见那个名字,愣了几秒。
周满仓。
一个土得很结实的名字。
也是很久以前,追了我好多年的人。
我把手机翻过来,没回群里的蜡烛表情。
窗外雨还在下。
保险箱没有被撬开的痕迹。
相册也还在。
只有宋屿那张照片,像被一只湿手从里面摸过。
这是个恨明月高悬独不照我的故事,写作中~
事先排雷:
1.万人迷受,受不洁;
2.丑攻,单箭头。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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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切肤之爱篇》·楔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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