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红布条
后来的两天,槐阴村忽然恢复了正常似的。
白天有人来串门,送菜,送鸡蛋,送一小坛米酒。村里老太太们坐在院门口和我说奶奶年轻时的事,说她脾气硬,手巧,做的槐花饼最好吃。
我听得很认真。
可她们说起奶奶时,总会避开最后那十几年。
我问奶奶当年为什么离开槐阴村。
她们就说,年轻人嘛,总要出去闯。
我问我小时候是不是经常回来。
她们就笑,说回来过,当然回来过。
再问具体哪一年,谁也说不清。
陈砚坐在旁边,一边剥花生,一边把这些话都记在手机备忘录里。
他记得很快。
甚至不看屏幕也能打字。
我看见以后,有点想笑。
“你像来做田野调查的。”
陈砚说:“我如果不记,你转头就忘。”
“我记性有这么差?”
“关于自己的事,很差。”
他说得太准,我一时没法反驳。
李檐正好端着一碗汤进来。
“知远记性是不好。”
他说。
“小时候答应我第二天还来找我玩,转头就忘。”
陈砚抬眼。
“他现在记得我的生日。”
李檐把汤放下。
“生日这种事,提醒一下就记得。”
陈砚说:“我没提醒过。”
两个人又开始了。
我把汤碗往自己面前拉了拉,决定不参与。
汤是山菌炖鸡。
很香。
可我喝到一半,忽然停住。
村里没有鸡叫。
从我们进村到现在,我见过菜地,见过柴垛,见过炊烟,也见过村民口中所谓的鸡蛋和鸡汤。
可我没有见过一只活鸡。
也没有听见过狗叫。
我抬头看向院外。
槐阴村很安静。
安静到连麻雀落在屋檐上的声音都没有。
“怎么了?”
李檐问。
我看着碗里的鸡汤。
“村里养鸡吗?”
“养。”
他说。
“哪家?”
李檐唇角一动。
“你想看?”
“随便问问。”
“明天带你去。”
他答得太快。
快得像早就准备好了下一步。
陈砚的筷子停在半空。
他把筷子慢慢放下。
我知道,他也发现了。
那天午后,李檐被村里人叫走,说有人家屋顶漏水,要他帮忙。
他走之前,看了我一眼。
“别乱跑。”
“我又不是小孩。”
“在这里,你是。”
他笑着说。
“槐阴村的路,你不熟。”
陈砚坐在桌边,翻了一页书。
“我熟导航。”
李檐看向他。
“导航在山里不一定准。”
“人也不一定准。”
陈砚说。
李檐走后,屋里安静下来。
我看向陈砚。
“你是不是特别不喜欢他?”
陈砚翻书的动作顿了一下。
“你喜欢他?”
“我没说。”
“那我可以不喜欢。”
他说得很平静。
我一时语塞。
过了一会儿,我说:“昨晚的话……”
陈砚抬头。
他眼里的紧张几乎藏不住。
我忽然有点心软。
“我不是不想回答。”
我说。
“我知道。”
陈砚声音很低。
“我也不是逼你现在回答。”
他停了一下。
“等回去以后也行。”
回去以后。
这四个字让我的心轻轻落了一点。
像终于有一个正常的未来,被人放在了我面前。
我说:“好。”
陈砚的视线停在我脸上。
他的眼睛很浅,灯光落进去时,显得很干净,很亮。
“那就说定了。”
他说。
“回去以后,你要给我答案。”
我点头。
“嗯。”
窗外忽然起了一阵风。
屋檐下的红绳被吹得撞在一起,发出很细的声响。
我抬头看了一眼。
我忽然觉得有谁站在院门外。
可门外空荡荡的。
只有一片红布条,从老槐树方向被风吹进来,落在院子中央。
陈砚走过去捡。
他刚碰到那片红布,脸色就变了一下。
“怎么了?”
我问。
他把红布递给我。
布料很薄,边缘发硬,摸上去不像布。
更像干掉的皮。
我手指一抖。
下一秒,院门外传来李檐的声音。
“别碰那个。”
我们同时回头。
李檐站在门口,脸上没有笑。
他走过来,从我手里拿走红布条。
动作放得很慢。
“树上落下来的东西脏。”
他说。
“以后看见,叫我。”
李檐说第二天带我们去看养鸡的人家。
我本来以为他只是随口一说。
没想到第二天早上,他真的来了。
“村东头张婶家养了不少。”
他说。
“你不是想看?”
我已经不太想看了。
可陈砚看了我一眼,先站起来。
“去。”
我只好跟上。
张婶家在村东,院子比曹家老屋小一些。我们还没进门,就听见里面传来鸡叫。
很响。
也很突然。
像有人在我们靠近时,才临时把声音打开。
院子里果然有鸡。
十几只,关在竹篱笆后面,低头啄地。张婶笑着抓了一把谷子撒进去。鸡群立刻扑过去,翅膀拍得尘土飞起来。
一切都正常。
正常到几乎像在证明我们昨天的怀疑很可笑。
陈砚站在篱笆前,看了很久。
他忽然问:“这些鸡晚上关在哪里?”
张婶说:“鸡圈里啊。”
“昨天晚上怎么没听见?”
张婶笑容不变。
“睡了呗。”
“鸡也睡这么安静?”
李檐在旁边轻轻咳了一声。
“陈同学。”
他笑着说。
“你问得像查案。”
陈砚说:“习惯。”
“医学生也查鸡?”
“医学生查异常。”
张婶仍然在笑。
我却忽然发现,那些鸡从头到尾都没有看我们。
它们啄谷子的动作很快,重复,整齐。
每一只低头、抬头、转身的节奏几乎一样。
像同一个动作,被放在了十几具身体里。
我看得有点发冷。
李檐忽然伸手,挡了一下我的视线。
“别盯着看。”
他说。
“会眼花。”
那天之后,我开始盯着槐阴村看。
村里很热闹。
可热闹得像一张纸。
有人劈柴,但柴堆没有少。
有人洗衣服,但晾出来的衣服永远是那几件。
孩子们在村口追球,可球滚来滚去,从来没有滚进过泥里。
我和陈砚都看见了。
我们没有再当着李檐的面说。
李檐太敏锐。
只要我们在哪儿多停一眼,他就会很自然地把话题接过去,或者带我们去另一个地方。
他哄着我们,也看着我们。
这种感觉让我不舒服。
傍晚的时候,李檐带来一只新做的竹马。
小小的一匹,用竹片和木头扎成,前面系着红绳。做得并不精细,却很结实。
“给你的。”
他说。
我愣住。
“我都多大了。”
“补给你。”
李檐把竹马放到桌上。
“小时候那只,你走的时候没带。”
陈砚看着那匹竹马。
“他现在不玩这个。”
“我知道。”
李檐说。
“留着也行。”
他的手指在红绳上轻轻拨了一下。
“有些东西,不是用来玩的。”
我问:“那是用来做什么?”
李檐垂眼。
“认路。”
他说。
我心里一沉。
“认什么路?”
“回家的路。”
屋里安静下来。
陈砚伸手,把那匹竹马拿起来,放到离我更远的桌角。
“谢谢。”
他说。
“礼物收到了。”
李檐慢慢弯起嘴角。
“陈同学替他收?”
“他现在不舒服。”
陈砚说。
“我替他挡一下。”
李檐眼里的笑意慢慢淡了。
我忽然觉得,如果不是我在这里,他们两个可能真的会吵起来。
可李檐最后只是站起来。
“那你们休息。”
他说。
“晚上别出门。”
那天夜里,我是被窗上的声音惊醒的。
先是一声。
隔了很久,又一声。
笃。
声音贴着玻璃钻进来,细得像一根冷针。
我睁开眼,屋里黑得没有一点轮廓。
陈砚睡在隔壁房间。我们说好,如果晚上再听见什么,不要一个人出去。
我摸到手机,还没来得及按亮屏幕,隔壁房门先开了。
陈砚站在门口,没有开灯。
“知远。”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
“别开窗。”
我坐起来,后背已经出了一层冷汗。
“你也听见了?”
陈砚没有立刻回答。
他走到床边,把手摊开。
掌心里垫着一张纸巾,里面放着一点暗红色的碎片。
很小。
卷在一起,像从什么东西边上蹭下来的。
“下午那条红布掉的。”
他说。
“李檐拿走的时候,我偷偷掰了一块下来。”
我低头看。
那东西颜色发乌,边缘硬得发脆。灯没有开,只有手机屏幕的一点光,照得表面浮出细密的裂纹。
布料不会裂成这样。
陈砚用纸巾角拨了一下。
几根很短的毛粘在边缘,弯着,干枯发黄。
我胃里一阵发紧。
窗外又响了一下。
笃。
这一次,几乎贴着我的耳朵。
陈砚把纸巾合上,反手按灭了手机屏幕。
屋里重新黑下来。
我抬起头。
窗玻璃外贴着一截暗红色的东西。
它离得太近,隔着玻璃,也能看清上面干裂的纹路。
风一吹,末端蜷了一下。
像一根干透的手指。
我僵在床边,喉咙里发不出声音。
陈砚往前一步,挡在我和窗户之间。
“别看。”
他说。
可窗外已经笑起来。
那笑声听不出男女老少,许多喉咙挤在一起,被风吹得一晃一晃。
密密麻麻地挂在树上。
第二天早上,院子外面的老槐树很正常。
红布条还是红布条。
褪色,发毛,在晨风里晃。
没有干尸。
没有手指。
也没有夜里那种密密麻麻的笑声。
我差点又把昨晚当成梦。
直到陈砚把那只纸包推到我面前。
他坐在桌边,一夜没睡。
纸巾被他重新叠过,外面套着一个装药片的小封袋。
白天再看,那点碎片缩成不起眼的一小块,颜色也没有夜里那么深。
可纸巾上蹭出一圈暗褐色。
边缘那几根短毛还在。
我看了半天,胃里仍旧发紧。
“我昨晚试着给外面发消息,全部发送中。到早上六点,忽然又都显示发送失败。”
陈砚说。
我拿出自己的手机。
我妈的聊天框里,仍然停着那些看上去很正常的消息。
早饭吃了吗?
别累着。
照顾好自己。
每一句都像我妈会说的话。
又都不像。
陈砚看了一眼。
“你的手机能收到假的。”
他说。
“我的不能。”
“为什么?”
“可能因为你是它要骗的人。”
话落下来,屋里安静了很久。
我把手机扣在桌上。
“它是谁?”
陈砚看向门外。
“村民做不到。”
“李檐呢?”
“他太像摆在明处的那个人了。”
我听懂了。
李檐也许就是源头,也许只是源头摆出来的一张脸。
哪一种都不好。
李檐来送早饭时,我们已经把封袋藏进了陈砚的书包夹层。
他端着一锅小米粥和一碟咸菜,神色和平时一样。
“昨晚睡得好吗?”
我端碗的手顿了一下。
陈砚替我回答。
“还行。”
李檐看了他一眼。
“我问知远。”
陈砚说:“他也还行。”
李檐笑了。
“你们关系好到这个地步?”
“嗯。”
陈砚说。
他回答得太坦然。
李檐脸上的笑意停了一下。
我怕他们又开始,赶紧喝了一口粥。
粥很烫。
我被烫得皱了一下眉。
陈砚立刻把水杯递过来。
李檐也伸手。
两个人的手在半空撞了一下。
陈砚没有退。
李檐也没有。
我一边被烫得舌头疼,一边觉得这个场面荒唐得要命。
窗外那棵树上,昨晚还挂着一群不知道是什么东西。
屋里这两个人却像在争谁给我递水。
可也正因为这样,我心里反而更冷。
继续吃饭,继续说笑,继续装作那些东西只是夜里才会出现的错觉。
李檐走后,陈砚把门闩上。
“我们不能再等。”
他说。
“今天开始找线索。”
“从哪里找?”
“旧学堂。”
他看着我。
“昨天路过那里,你也看见不对了。”
我点头。
“李檐不会让我们去。”
“所以瞒着他去。”
陈砚说。
我看着他,忽然有些想笑。
“你以前逃课都不会。”
“以前没被困在这种地方。”
他把一把小刀塞进口袋。
“也没有人抢你。”
我怔了怔。
陈砚自己也没想到会说出来,耳尖迅速红了。
“我的意思是……”
“我知道。”
我说。
他看着我。
我低下头,把手机放进口袋。
“回去以后,我会回答你的。”
陈砚安静了片刻。
“好。”
他说。
“那我们先活着回去。”
旧学堂的锁已经锈死了。
陈砚蹲在门前,用一截从篱笆上拆下来的铁丝拨了很久。
我站在旁边替他望风。
这件事放在以前,我大概会觉得荒唐。陈砚从小就是别人家的孩子,成绩好,脾气稳,连逃课都没有过几次。现在他蹲在槐阴村的旧学堂门口撬锁,动作认真得像在做实验。
“你什么时候会这个?”
我低声问。
陈砚没抬头。
“高中竞赛班有人教过。”
“竞赛班教撬锁?”
“不教。”
他说。
“但我们聪明人可以旁听。”
锁咔的一声开了。
陈砚推门进去。
旧学堂里有一股很重的灰味。
不是正常空屋子的灰。
更像一口很多年没有打开的箱子,里面封着旧书、粉笔、潮掉的木头和人的呼吸。
桌椅整整齐齐地摆着。
黑板上还留着字。
今天值日:李檐。
字写得很大,粉笔灰已经发黄,却没有被擦掉。
我站在门口,心里忽然沉了一下。
陈砚走到黑板前,看右下角。
那里写着日期。
十五年前。
我九岁离开槐阴村的那一天。
我盯着那串数字,喉咙里像塞了一小团干灰。
那一天,我在记忆里其实并不完整。
我只记得晚上下过雨,奶奶把我从床上抱起来,捂着我的嘴,不让我出声。爸妈在堂屋里收拾东西,我爸问到底出了什么事,奶奶说别问,走。
火盆里有东西在烧。
黑色的灰被风卷起来,落在门槛上。
再后来,我就不记得了。
现在,旧学堂黑板上的日期,把那一晚重新推到我面前。
像有人用粉笔写了一行没擦掉的证词。
讲台抽屉里有花名册。
陈砚翻得很慢。
第一页是班级名单,后面是出勤记录。前面的日期很正常,迟到、病假、旷课都写得清楚。
到那一天以后,整本册子忽然停住了。
不是撕掉。
也不是换了一本。
就是停住。
那一页后面还有很多空白,纸张干干净净,一笔都没有。
陈砚又翻班级日记。
日记停在同一天。
上午第二节,语文。
下午,老师带我们去后坡捡皂角。
最后一句没有写完。
字停在“后坡风很大,小远又……”
后面断了。
笔尖在纸上拖出一道很长的墨痕,像写字的人忽然被什么东西打断。
小远。
那是我。
我看着那半句话,手指一点点凉下去。
陈砚抬头看我。
他的脸色也不好。
“这一天,你走了。”
他说。
我点头。
“应该是。”
“不是应该。”
陈砚把班级日记翻过来。
封底夹着一张照片。
照片上是一群小孩站在旧学堂门口。
最前排有一个瘦得厉害的小男孩。
我一眼认出那是我。
我旁边站着另一个男孩。
个子比我高一点,皮肤晒得很黑,笑起来露出一排白牙。他手里拿着一匹粗糙的竹马,竹马前面系着一根红绳。
照片背后对应的位置写着两个名字。
曹知远。
李檐。
停在十五年前那一天。
我看着照片,脑子里忽然响起昨晚红布条摩擦树干的声音。
陈砚低声说:“照片是真的。”
“可现在那个李檐,不一定是真的。”
门外忽然传来小孩的笑声。
我和陈砚同时停住。
笑声从窗外掠过去。
很近。
可窗外没有人。
只有一只红色皮球,轻轻滚到门口。
停在我们脚边。
球面上沾着一点黑灰。
我们没有立刻离开旧学堂。
陈砚把照片放回原处,又开始翻其他教室。
“一个班停课,可能是换老师。”
他说。
“一本册子停了,可能是换本子。”
“但所有东西都停在同一天,就不是巧合。”
他把另一沓本子搬出来。
上面写着低年级班级日记。
日期同样停在十五年前。
再下面是高年级作业收发记录。
也停在同一天。
一摞又一摞。
语文作业,算术作业,值日表,借书册,午饭登记。
所有记录都像被一刀切断。
那一天之前,槐阴村有很多学生。
那一天之后,一个都没有。
可是昨天村口还有孩子在追球。
还有人说他们不爱上学。
张婶还笑着说,小孩子嘛,管不住。
我站在满地旧本子中间,忽然觉得背后慢慢起了一层冷汗。
陈砚把一本借书册递给我。
最后借书的人叫李檐。
借的是一本儿童画册。
归还日期空着。
我看着那一行空白,忽然想起后坡那匹竹马。
李檐说,那是他给我的。
如果真的李檐停在了十五年前,那现在给我做竹马的人,又是照着什么在学他?
我们开始翻整间学堂。
柜子里有很多学生遗物。
断掉的铅笔,折角的课本,没吃完的糖纸,写了一半的作文。
那些东西都很旧。
旧得合理。
可又旧得太整齐。
像所有人的生活,都在同一天被按下了暂停。
我翻到一本作文本。
封面上写着李檐。
字迹歪歪扭扭,带着小孩子特有的用力。
最后一篇作文题目叫《我的朋友》。
他写:我的朋友叫曹知远,他身体不好,跑步跑不快。我给他做了一匹竹马,他不肯叫我哥哥,但是他笑了。我希望他快点好起来,等他十岁,我们一起去山上玩。
最后一句下面,有一道很深的墨痕。
像笔尖在那里停了很久。
我盯着那几行字,心里忽然疼了一下。
真正的李檐也许真的只是一个小孩。
一个会晒得很黑,会给病弱玩伴做竹马,会因为我不肯叫他哥哥而不高兴的小孩。
他不是现在这个站在雾里、用温柔语气说“听你的”的人。
陈砚看见我的表情,声音放低。
“知远。”
我把作文本合上。
“没事。”
其实不是没事。
我只是忽然不知道该怎么面对那个名字。
李檐。
它原本属于一个真实的人。
可现在,有什么东西穿着这个名字,站在我身边。
离开学堂时,陈砚把所有东西放回原位。
门重新锁上。
我们沿着小路往回走。
村子仍然很正常。
有人在门口择菜。
有人从井边提水。
几个孩子抱着那只红皮球,从巷子里跑出来,又跑过去。
陈砚忽然停住。
“你看他们。”
我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那几个孩子跑到老槐树下,球滚出去。
其中一个孩子追过去,弯腰捡球。
这个动作,我昨天见过。
前天也见过。
甚至连他摔了一下、拍了拍膝盖、回头朝我们笑的角度,都一样。
我心里一沉。
陈砚低声说:“他们在重复。”
“不只是孩子。”
他说。
“整个村子都在重复。”
他话音刚落,那个孩子抱着球,从我们身边跑过去。
他仰头看我,笑得很灿烂。
“小远哥哥。”
他说。
“你回来啦。”
我第一天进村时听过这几个字。
一字不差。
我站在原地。
孩子跑远了。
红色皮球在地上弹了两下。
滚到一旁的草地里,然后消失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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