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竹马篇》·第六章

第6章天黑

怀疑一旦开始,很多东西就再也藏不住了。

以前我觉得槐阴村热闹。

现在再看,热闹里全是缝。

村口老太太每天上午都会剥豆子。

可她簸箕里的豆子从来没有少过。

张婶每天中午都会从井边提水。

可水桶里的水从来不晃。

那几个孩子每天傍晚都追着同一只红皮球跑。

球滚到老槐树下,孩子弯腰捡起来,回头朝我们笑。

连笑都一样。

陈砚把这些细节一条一条记下来。

他很冷静。

冷静到我有时候会忘记,他其实只是一个普通人。

一个会害怕,会吃醋,会因为告白被打断而懊恼的普通人。

可他越怕,反而越清醒。

他说:“我们得确认他们能不能回答重复内容以外的问题。”

我问:“怎么确认?”

陈砚把手机收进口袋。

“问。”

我们先问村口老太太。

她仍然坐在那里剥豆子。

看见我,笑眯眯地说:“小远回来了?”

我蹲到她面前。

“奶奶,村里现在有多少孩子?”

她笑着说:“小远从小就招人疼。”

我和陈砚对视一眼。

我又问:“旧学堂为什么不用了?”

老太太手里的动作没有停。

“小远回来了。”

她说。

“长这么大了。”

陈砚开口:“十五年前那天,村里发生了什么?”

老太太剥豆子的手停住。

周围忽然安静下来。

那种安静来得不对。

整条村道上的声音都被按掉了。

鸡叫,风声,孩子的笑声,全部消失。

老太太慢慢抬起头。

她脸上的笑还在。

可眼睛里开始流出血。

一行。

又一行。

血从她皱纹里往下淌,滴到簸箕里,把那些永远剥不完的豆子染红。

她看着我。

“都怪你。”

她说。

我后背一凉。

陈砚立刻把我拉起来。

老太太的声音低下来。

“你怎么才回来啊。”

“祂等了你好久。”

我们往后退。

路边的人一个接一个停下动作。

择菜的女人抬起头。

挑水的男人转过身。

抱球的孩子站在老槐树下,球从他怀里掉下去。

所有人都在看我。

他们脸上还带着笑。

可是血从眼眶里流出来。

很慢。

很红。

“都怪你。”

有人说。

“你跑了。”

“你奶奶烧了契。”

“祂找不到你。”

“祂就吃我们。”

那些声音越来越多。

一层叠着一层。

我站在原地,忽然动不了。

害怕反倒退到后面。

那一刻我听懂了,他们为什么看见我时,总说回来就好。

欢迎两个字在这里变了味。

他们只是等到了。

等一个迟到了十五年的东西。

陈砚握住我的手。

很用力。

“知远,走。”

我被他拽着往后退。

村民没有追。

他们只是站在那里,流着血泪,看着我。

那几个孩子忽然一起笑了。

笑声很尖。

像一根线,被人从喉咙里硬生生扯出来。

“小远哥哥。”

他们说。

“你回来啦。”

这一次,他们没有再笑得像孩子。

他们像很多已经死了很久的人。

借着孩子的脸,终于说出了同一句话。

“你回来啦。”

天黑得毫无预兆。

上一秒,村道上还有灰白的天光。

下一秒,整个槐阴村暗了下去。

太阳、山影、云层,全像被人一把抹掉。

像有人把灯吹灭。

我和陈砚正往村口的方向跑。

黑暗落下来的瞬间,陈砚把我往身边拉了一把。

“别松手。”

他说。

我听见自己的呼吸很重。

身后那些村民的声音还在。

“都怪你。”

“回来就好。”

“山等着呢。”

它们一会儿在身后,一会儿在左边,一会儿又像贴着耳朵。

我分不清自己跑的是不是来时的路。

巷子在黑暗里变得很长。

墙壁从两边压过来,屋檐低得几乎要碰到我的额头。

陈砚一直拉着我。

他的手心全是汗。

我第一次这么清楚地感觉到,他也快撑不住了。

可他还是没有松手。

我们跑过一口井。

跑过一堆柴。

跑过旧学堂门口。

我看见学堂的窗户里站满了小孩。

他们一动不动地看着我。

其中一个皮肤晒得很黑,手里抱着一匹竹马。

我只看了一眼,就被陈砚拽着往前。

“别看!”

他说。

我们最后还是回到了曹家老屋。

不是我们找到了路。

是路把我们送回来的。

前一秒,我们还在村东那条窄巷里。

下一秒,曹家老屋的院门就出现在眼前。

门开着。

屋里没有灯。

只有堂屋深处透出一点很暗的光。

我停住脚步。

陈砚也停住。

院门口站着一个人。

他背对着屋里的光,整个人被黑暗勾出很高的轮廓。

肩背宽,手臂垂在身侧,像刚从山里走回来。

李檐。

他站在那里。

不急。

也不动。

像早就知道我们最后一定会回到这里。

陈砚把我往身后挡了一点。

李檐看见了,轻轻笑了一下。

“找够了吗?”

他问。

他的声音还是那样。

温和,熟悉,甚至带着一点无奈。

像我们只是偷偷跑出去玩得太晚,被他在家门口等到了。

我喉咙像被什么卡住。

李檐往前走了一步。

背后的光落在他脸上。

小麦色的皮肤,深黑的眼睛,英俊得很真实。

真实到我几乎又要想起照片里那个小男孩。

可下一秒,院外所有血泪的声音都安静了。

整个村子像被他一个眼神按住。

李檐把目光落到我脸上。

“知远。”

他说。

“别听他们的。”

“他们死的时候太疼了,说话不清楚。”

我喉咙里像堵着什么。

陈砚声音发冷。

“你承认他们死了?”

李檐这才看向他。

那一眼很淡。

淡得像陈砚只是挡在门口的一片影子。

“你也听不清楚。”

他说。

“你不是这里的人。”

陈砚握住我的手更紧。

李檐的视线落在我们交握的手上。

过了很久,他轻轻叹了口气。

“我不喜欢你牵他。”

他说。

语气很平。

像在说今晚风有点大。

然后他重新看向我。

“进来。”

“山黑了。”

“外面不安全。”

他伸出手。

那只手掌很大,指节修长,有常年干活留下的茧。

和照片里小男孩的手完全不一样。

可他看着我的眼神,仍然像一个等了很多年的人。

“曹知远。”

他低声说。

“回家了。”

李檐站在曹家老屋门口,说:“回家了。”

我竟然没有立刻害怕。

大概因为他看上去太像人。

小麦色的皮肤,宽阔的肩背,衣袖卷到手肘,手背上还有干农活留下的旧茧。这样的一个人站在门口,像只是从山里回来晚了,等着把不听话的人领回屋。

可院子外面的村民都安静了。

那些流着血泪的人,一点声音都没有。

他们像被什么东西按住了喉咙,只能站在黑暗里看着我们。

陈砚挡在我前面。

他的手还紧紧握着我的手。

我能感觉到他在发抖。

可他没有退。

李檐的目光落在我们交握的手上。

他看了一会儿,忽然笑了。

“你真的很喜欢他。”

他说。

陈砚声音很冷。

“跟你没关系。”

“怎么会没关系。”

李檐抬眼看我。

“知远是我的。”

他说得很平。

平得像在说院子里的水缸、屋檐下的红绳、后坡那棵皂角树。

我嗓子发干。

“我不是。”

李檐看着我,眼神竟然有一点受伤。

“你是。”

他说。

“你奶奶把你给了我。”

“她后悔了。”

“所以她烧了契。”

他说到这里,脸上的笑意淡下去。

“她烧得很干净,连自己的命都一起烧进去。可契烧了,不代表事没有发生过。”

我忽然想起九岁那晚。

火盆。

黑灰。

奶奶捂住我的嘴。

还有屋檐下那个一直没有响的铃。

李檐往前走了一步。

“我等你十五年。”

他说。

“不能强行带走你,不能让你哭着来,不能像以前那些孩子一样被人抱进祠堂。”

“为什么?”

陈砚问。

李檐看了他一眼。

“因为契没了。”

他的语气终于冷了一点。

“他得自己愿意。”

“自己承认。”

“自己说,他属于我。”

冷意从背后一寸寸爬上来。

原来这几天所有温柔,所有旧事,所有饭菜和热水,都只是因为契没了。

他不能直接把我拖回去。

他要我点头。

要我心甘情愿。

陈砚忽然拉着我往后退。

动作很快。

我们知道堂屋后面还有一扇小门。

“跑!”

他说。

我被他拽得踉跄了一下。

李檐没有追。

他只是站在院门口,面无表情地看了一眼。

就一眼。

下一秒,陈砚握着我的那只手发出一声细响。

像干柴被猛地折断。

我还没有反应过来,温热的血已经溅到我手背上。

陈砚闷哼一声,整个人跪了下去。

他的左手从腕骨往下,像被什么看不见的东西碾碎。皮肉翻开,指骨断成几截,血顺着袖口往下涌。

我脑子里空白了一瞬。

“陈砚!”

陈砚脸色惨白,额头瞬间全是冷汗。

可他第一反应不是看自己的手。

他用另一只手死死推了我一把。

“跑!”

他声音抖得厉害。

“别停!”

李檐站在门口,终于笑了一下。

那笑不再温柔。

冷漠,戏谑。

像看见一个不听话的小孩子,明知道门外有雨,还偏要往外冲。

我没有跑。

我一把扶起陈砚,用力把他的胳膊架到自己肩上。

“走。”

我说。

我的声音也在抖。

“我们一起走。”

陈砚疼得嘴唇都失了颜色,却还是笑了一下。

“好。”

我们从后门冲出去。

身后,李檐没有追。

他只是站在黑暗里,轻声说了一句。

“知远。”

“我等你回家。”

后门外是一片菜地。

黑暗里,菜畦像一排排低矮的坟。

我架着陈砚往前跑,脚下踩进泥里,差点摔倒。陈砚的血一路滴下来,落在菜叶上,黑夜里看不清颜色,只能闻到越来越重的铁锈味。

“停。”

陈砚忽然说。

我不敢停。

“不能停。”

“止血。”

他咬着牙。

“再跑我会休克。”

我这才反应过来。

我是医学生。

可刚才那一刻,我只记得害怕。

我们躲进一间废弃柴房。

柴房里有一股霉味,地上堆着潮湿的稻草。陈砚靠着墙坐下,脸色白得吓人。

我手忙脚乱地脱下外套,撕开袖子。

手指抖得几乎打不了结。

陈砚用右手按住左臂上方。

“这里。”

他说。

“近心端,加压。”

“我知道。”

“你不知道。”

他疼得吸了一口气,却还在努力看着我。

“你现在慌了。”

我眼眶一下子热了。

“你闭嘴。”

“不闭。”

他说。

“我怕我一闭嘴,你就哭。”

我把布条缠上去,用力收紧。

陈砚整个人一抖,额头撞到墙上。

我吓得松手。

他立刻说:“别过去。”

“疼。”

我说。

“疼说明还活着。”

陈砚喘着气,声音越来越轻。

“知远,听我说。压住。不要管我叫不叫。”

我咬着牙,把布条重新勒紧。

血终于慢慢少了一点。

可他的手已经不能看了。

我不敢看。

陈砚却像知道我在想什么。

“没事。”

他说。

“右手还能牵你。”

声音太轻。

轻得像玩笑。

我却差点哭出来。

柴房外面很安静。

安静到像整个槐阴村都睡着了。

可我知道李檐不会睡。

他也许就站在什么地方,看着我们。

像看一场他并不急着结束的游戏。

陈砚靠在墙上,呼吸很急。

“他为什么不追?”

我问。

陈砚闭着眼。

“因为他不需要。”

“什么意思?”

“这是他的地方。”

他说。

“村子、路、手机、那些人,都在他手里。”

我心里发冷。

“那我们怎么办?”

陈砚睁开眼。

“往山外走。”

“你这样怎么走?”

“能走。”

他说。

“手没了,又不是腿没了。”

我低头。

他忽然用右手碰了碰我的手背。

“知远。”

“嗯。”

“不要答应他。”

我喉咙一紧。

“我不会。”

“不管他拿什么逼你,都不要。”

陈砚看着我,眼睛很亮,亮得像发烧。

“你不是他的。”

我点头。

他说:“你也不欠他们。”

我怔住。

陈砚继续说:“九岁那年,你只是一个孩子。”

“你没做错。”

柴房外忽然响起脚步声。

不急。

不重。

一下。

又一下。

陈砚立刻闭嘴。

我屏住呼吸。

脚步声停在柴房门口。

李檐的声音隔着门板传进来。

“止好了吗?”

他问。

语气很温和。

像真的只是关心。

“止好了,就继续跑。”

“我等你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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