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第一场游戏
我们从柴房后面的破窗翻出去。
陈砚失去一只手以后,动作明显慢了很多。
他疼得一直在冒冷汗,嘴唇几乎没有血色,却还是先把我推了出去。
“你先。”
他说。
我落到窗外,转身接他。
陈砚跳下来的时候,脚步踉跄了一下,差点摔倒。
我扶住他。
他低声说:“别扶太紧。”
“为什么?”
“你一扶我,我就想停。”
我眼眶发酸。
“那就停。”
“不能。”
他看着前面的黑路。
“他在等你心软。”
那几个字把我钉在原地。
李檐不能直接带走我。
他要我心甘情愿。
那陈砚越疼,越惨,越快死,我就越可能为了救他答应李檐。
他没有追杀我们。
他在逼我低头。
还把它当成求爱。
我扶着陈砚,往村外走。
槐阴村的路在夜里变得很陌生。白天明明只有几条巷子,晚上却像多出了很多岔口。每一条都通向黑暗,每一条尽头都隐约有红布条在晃。
陈砚一直数着步子。
“我们从后坡绕出去。”
他说。
“白天看过,那里有条小路。”
“你还记得?”
“记得。”
他说。
“我脑子还在。”
我说:“我知道。”
陈砚忽然笑了一下。
“夸我。”
“你都这样了还要夸?”
“嗯。”
他说。
“怕以后听不见。”
我喉咙一哽。
“陈砚,你很聪明。”
“还有呢?”
“很好看。”
“还有?”
我扶着他,眼泪差点掉下来。
“很烦。”
陈砚笑得咳了一声。
血从他袖口又渗出来。
我立刻停住。
“别笑。”
“好。”
他说。
“不笑。”
我们快到后坡时,李檐又出现了。
他站在皂角树下。
夜色很深,树影落在他身上,把他的脸遮住一半。
他手里拿着那匹新做的竹马。
竹马前面的红绳拖在地上。
“这条路不对。”
他说。
“山外不在那边。”
陈砚把我往身后推。
“你说的不算。”
李檐看着他。
“你很疼吧。”
陈砚没有说话。
“知远心疼你。”
李檐轻声说。
“你这样,他会哭。”
“他哭不哭也跟你没关系。”
陈砚说。
李檐笑了。
“你总是这么说。”
“可他本来就和我有关系。”
“九岁之前,他的命是我给的。”
我声音发冷。
“那你可以拿回去。”
“不行。”
李檐看向我。
“我舍不得。”
他说完,皂角树上的枯荚忽然响了起来。
哗啦。
哗啦。
像很多干枯的东西在笑。
陈砚忽然把我推向旁边。
“跑!”
他自己却往反方向扑过去,撞向李檐。
我甚至来不及叫他。
李檐只抬了一下眼。
下一秒,陈砚的右臂从肩膀处软软垂下去。
骨头错开的声音并不大。
他整个人摔在地上,脸色白得像纸。
但他那一下撞开了李檐半步。
半步。
只够我冲过去,把他从地上拖起来。
“你疯了!”
我声音都破了。
陈砚疼得几乎站不稳,却仍然说:“有用。”
他说。
“他动了。”
我回头看。
李檐站在原地,低头看了看自己被撞偏的衣角。
过了一会儿,他笑了。
“挺好。”
他说。
“让你们跑,跑快一点。”
我们终于离开了槐阴村。
至少看上去是。
村口那棵老槐树被甩在身后,红布条在夜风里一条条晃动。没有村民追出来。没有血泪。没有声音。
只有李檐还站在皂角树下,远远看着我们。
我扶着陈砚,沿着来时的山路往外走。
他的左手已经毁了,右臂也使不上力。整个人几乎有一半重量压在我身上。
我能感觉到他越来越冷。
“不能睡。”
我说。
陈砚低声嗯了一下。
“我没睡。”
“跟我说话。”
“说什么?”
“随便。”
他想了想。
“我高考志愿,是最后一天改的。”
我愣住。
“现在说这个?”
“你让我随便说。”
他靠在我肩上,声音断断续续。
“老师找我谈了三次,说我可以去更好的学校。我也知道。”
“那为什么改?”
“因为你。”
山风从前面吹过来。
我眼眶忽然热得厉害。
陈砚说:“我那时候想,反正我足够聪明,在哪里都不会太差。”
“可是你不一样。”
“你总装作自己很好,其实一难受就不说话,一害怕就想躲起来。”
“我怕我不在,你又一个人撑。”
我喉咙发疼。
“你怎么这么傻。”
“嗯。”
陈砚轻轻笑了一下。
“所以现在报应来了。”
“别说这种话。”
“好。”
他说。
“不说。”
山路像没有尽头。
我们明明记得来时路不算长,可走了很久,仍然看不见青桥乡的灯。
路边的树越来越密。
树干上开始出现红布条。
一开始很少。
后来越来越多。
它们挂在枝头,垂在路边,擦过我的肩膀。
我不敢看。
因为我知道那些可能不是布。
陈砚忽然停住。
“听。”
我屏住呼吸。
远处有水声。
细细的。
像山沟里有溪。
“来时没有水。”
陈砚说。
我也记得没有。
可现在,那水声越来越近。
下一秒,李檐的声音从前面传来。
“走累了吗?”
我抬头。
他站在山路尽头。
手里仍然拿着那匹竹马。
我们明明把他甩在身后。
可他又在前面。
不紧不慢。
像只是走了一条我们看不见的近路。
陈砚低声说:“别答应任何话。”
我点头。
李檐看着他。
“又教他?”
“你管得太多了。”
陈砚说。
李檐垂下眼,轻轻叹气。
“我说过,我不喜欢他碰你。”
陈砚已经没有手能再握住我,只是用身体挡在我和他之间。
他没有退。
下一瞬间,他垂着的右臂上出现一道很细的红线。
像被风割开。
血一下子涌出来。
陈砚闷哼一声,却仍然往我身前挪了一点。
“别过去。”
他说。
我哭着去按他的伤口。
“让开,陈砚,别挡!”
“不。”
他看着李檐。
“我挡着。”
李檐脸上的笑意彻底没了。
“那就挡着。”
他说。
“看你能挡多久。”
陈砚的右臂伤得很深。
像被一把看不见的刀从外侧切开,血压不住地往外冒。
我把他拖到路边,用牙咬开衬衫下摆。
“把胳膊抬一点。”
“你不是让我松吗?”
“我让你抬!”
陈砚勉强抬了抬胳膊。
他疼得整个人都在发抖,却还在看我。
“你凶我。”
“闭嘴。”
“哦。”
他真的闭嘴了。
我低头给他加压包扎。
这一次我没有上一次那么慌。
恐惧过了头,手反而稳了。
按压,缠绕,打结。
看指尖颜色。
叫他的名字。
听他的呼吸。
我一边做,一边觉得自己像在给一具正在离我远去的身体争取时间。
陈砚看着我。
“曹医生。”
我手一顿。
“别这么叫。”
“以后你会是医生。”
他说。
“你会很厉害。”
我说:“你也会。”
陈砚停了一会儿。
“我现在觉得,我可能毕业有点难。”
我眼泪一下子掉下来。
“陈砚!”
他笑了笑。
“开玩笑的。”
“不好笑。”
“嗯。”
他说。
“那我下次换一个。”
李檐没有再出现。
可山路开始变。
树影越来越长,红布条越来越多。
有些红布条垂在路边,风一吹,露出里面灰白的骨。
我不敢让陈砚看。
可他还是看见了。
“那些人。”
他说。
“可能就是村民。”
我说:“别说。”
“要说。”
陈砚靠在树边,呼吸浅得厉害。
“我们得知道。”
“李檐现在能控制村子,可能不是凭空变出来的。”
“他用死掉的人,补成了活着的村。”
我后背一凉。
那些重复剥豆子的老人,提水的男人,追球的孩子。
他们不是幻觉。
也许他们是死掉的东西,被李檐重新摆回原位。
摆成一个热闹、正常、等我回来的槐阴村。
陈砚说:“我知道了。”
“他是在还原你小时候。”
我喉咙紧了一下。
“为什么?”
“因为他要你心甘情愿。”
陈砚抬眼。
“他觉得只要把你小时候的东西都摆回来,你就会愿意留下。”
我低声说:“可那些我都忘了。”
“对。”
陈砚弯了一下眼。
“你现在是我的同学,我的室友,我的……”
他停住。
我看着他。
“你的什么?”
陈砚避开视线。
“回去再说。”
我没有戳破。
因为我们都知道,回去这两个字正在变得越来越远。
我们走到石桥时,天边终于透出一点灰。
那座桥是进村时经过的。
桥下没有水,只有干涸的沟。
我看见它时,几乎要哭出来。
过了桥,就算离开槐阴村了。
至少我是这么想的。
陈砚也看见了。
他低声说:“别急。”
“桥可能有问题。”
“我知道。”
可我还是忍不住加快脚步。
桥就在前面。
只要过桥。
只要过桥。
我们刚走到桥中央,桥下忽然传来水声。
很大。
像一条暗河忽然从地底醒过来。
我低头看。
原本干涸的沟里,不知什么时候涨满了黑色的水。
水面上漂着很多红布条。
不。
不是红布条。
是头发。
一缕一缕,缠在水里,随着水流慢慢摆动。
陈砚拉住我。
“别看。”
可是已经晚了。
水里浮出一张脸。
老太太的脸。
她眼眶里还流着血,嘴唇一张一合。
都怪你。
都怪你。
更多脸浮出来。
男人,女人,小孩。
他们挤在桥下,仰头看着我。
桥开始晃。
陈砚用力把我推向桥头。
“跑过去!”
我扑过去抓住他的衣领。
“一起!”
桥面忽然裂开。
陈砚脚下一空,整个人往下坠。
我死死拉住他。
他已经没有哪只手能用。
下坠时,他只能用手肘和肩膀勉强卡住桥面,断续的血一路蹭在石缝里。
李檐的声音从桥头传来。
“你看。”
他说。
“他总拖累你。”
我抬头。
他站在桥头,背后是灰白的天光。
陈砚悬在裂缝边,咬着牙说:“别听。”
“我可以让他不疼。”
李檐朝我伸出手。
“只要你过来。”
“说你愿意。”
我看着陈砚。
他的脸已经白得几乎透明。
可他还是对我摇头。
“别。”
他说。
“曹知远,别。”
我用尽全力把他往上拽。
就在这时,桥下那些头发忽然缠住了陈砚的腿。
他闷哼一声。
我听见骨头被拖拽的声音。
细,却清楚。
也很清楚。
陈砚的右腿从膝下失去了力气。
他几乎被水拖下去。
我嘶吼着把他拉上桥面。
李檐站在桥头,看着。
没有阻止。
也没有帮忙。
他只是淡淡地说:“第三次。”
“知远,你还要跟他走吗?”
陈砚的右腿不能用了。
不是完全断掉。
但膝下软得不正常,骨头像被什么东西从里面绞碎,踩在地上时根本承不住力。
我撕了裤脚,把他的腿固定住。
陈砚疼得几次差点晕过去。
每一次快闭眼,他都会强迫自己睁开。
“别睡。”
我说。
“嗯。”
“陈砚。”
“嗯。”
“看着我。”
他睁开眼。
眼底全是血丝。
“你哭得好丑。”
我抬手擦了一把脸。
“你再说一句,我就把你丢这儿。”
陈砚笑了。
笑完又疼得皱眉。
“别丢。”
他说。
“我怕黑。”
这是他第一次承认怕。
我胸口像被人狠狠攥住。
“那我背你。”
“你背不动。”
“闭嘴。”
“你真的很凶。”
“闭嘴。”
我把他的身体往自己背上一托,又用撕下来的衣料绕过他的胸口,死死绑在自己肩背上。
陈砚比我高。
也比我想象中重。
他伤得太厉害,身体软得几乎没法配合。我背着他往前走,每一步都踩得很深。
桥头的李檐没有拦。
他站在那里,看着我一步一步把陈砚背过桥。
“知远。”
他轻声说。
“你会累死。”
我没有回头。
他又说:“他也会死。”
陈砚贴在我背上,声音擦着我的后颈。
“我还没死。”
李檐笑意很浅。
“快了。”
过桥以后,路变成了山道。
我已经分不清方向。
雾很重,树很密,天光明明亮了一点,却照不进林子。
陈砚趴在我背上,呼吸烫得吓人。
他开始发热。
失血、伤口、冷汗和泥水。
我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我也知道在这里没有抗生素,没有清创,没有输血。
我什么都知道。
可知道没有用。
陈砚忽然说:“我小时候第一次见你,你脸色比现在还差。”
“别说话。”
“你妈牵着你下楼,你站在那儿,像一张纸。”
“陈砚。”
“我当时想。”
他声音越来越轻。
“这个人怎么这么白,风一吹就没了。”
我眼泪掉下来。
“那你还给我酸奶?”
“嗯。”
他说。
“想留住你。”
我脚步一顿。
陈砚靠在我肩上,像已经烧糊涂了。
“从那时候就想。”
“一直想。”
远处忽然传来竹马拖过石子的声音。
咯啦。
咯啦。
李檐的声音从雾里传来。
“你留不住。”
“他本来就该回到我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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