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第6章 同一道门前

天亮之后,郡府后院的厨房先乱了。

府厨天不亮就起来熬粥,蒸山薯,切腌笋,又被阿萝临时塞进来一碗醒酒汤。那汤是山里方子,颜色深,气味冲,端出来时连厨房里的小吏都往后退了半步。阿萝却很满意,说少主昨夜喝了山酒,冯太守也沾了酒,今晨正好都用得上。

周砚站在廊下,怀里抱着一只食盒,脸红得像被炉火烤过。

照理说,新婚第一晨,送早饭这种差事不该落到主簿身上。可郡府上下看他最懂礼,又最会闭嘴,于是每个人都把目光投向他。

周砚觉得自己可能并不会闭嘴。

他只是怕死。

更麻烦的是礼。

冯氏长辈不在高凉,郡府里没有高堂可拜;冼峦昨夜已经在火塘前受过礼,入郡府后又当众见过婚书。

冯宝昨夜便吩咐过,今日不设晨礼,只送早饭。

周砚明白他的意思。

这桩婚事本就夹在山与府之间,一边是火塘,一边是官印。该让人看见的,昨夜都已经看见;不该让人借题发挥的,今晨最好少生枝节。

所以他抱着食盒站在新房外,既不敢敲,也不能不敲。

阿萝比他大胆得多。她端着那碗醒酒汤从厨房冲出来,草绿色裙角扫过门槛,眼睛亮得不似一夜没睡。看见周砚站在廊下,她压低声音问:“醒了吗?”

周砚把食盒抱得更紧:“不知道。”

“你敲。”

“你敲。”

“我家少主起床气大。”

“我家大人也……”周砚说到一半,发现这句话很不合适,硬生生改口,“也不宜惊扰。”

阿萝看他一眼:“你们郡府说话真费劲。”

周砚不敢反驳。

两人在门外僵持了三个呼吸。

最后门从里面开了。

冼英站在门后。

她没有穿昨日那件嫁衣,身上换了赤褐色窄袖骑装,腰封束得很紧,刀已经挂回左腰。只是头发还没全束好,一半垂在肩后,另一半被一根临时找来的黑绳扎住。她看着门外两个人,眉梢往下一压。

周砚立刻低头,眼睛只敢看门槛。

阿萝的眼睛却越过她肩头往里瞟。

冯宝坐在案前。

案上没有摊册子,只有一只空茶盏和一条叠得很整齐的红绸。那条红绸原本该垫在喜床上,不知何时被他拿来压了窗缝。岭南清晨湿气重,窗缝里吹进来的风带着细雨腥,红绸压在那里,边角被风掀得轻轻动。

阿萝的眼睛更亮了。

冼英抬手把门拉开一半,挡住她的视线。

“早饭。”

周砚如蒙大赦,立刻把食盒递过去。

冼英没接。

她回头看了一眼冯宝。

冯宝起身走来,接过食盒。他的动作很自然,自然到周砚愣了一下。昨夜之前,太守大人接过的是婚书、户册、案卷和印信。今日清晨,他从门外接过一只装早饭的食盒,袖口垂下来,遮住一小截冷白手腕。

“多谢。”冯宝道。

周砚低头:“下官不敢。”

阿萝忍了又忍,还是没忍住:“少主昨夜睡得好吗?”

冼英看她。

阿萝把醒酒汤往前一递,笑得露出虎牙:“我问睡,没问别的。”

周砚的耳尖动了一动。

冼英接过醒酒汤,转身把碗放到案上。

“你喝。”

冯宝看了一眼那碗颜色可疑的汤。

汤面浮着几片草叶,气味辛辣。他也没有问是什么,只端起来喝了一口。

下一瞬,他的喉结动了动。

冼英看见了。

他被辣到了,但他只是把碗放下,袖中手指微微蜷了一下,指节在袖口下收紧。

“醒酒汤。”阿萝解释,“山里方子。”

“很好。”冯宝说。

冼英道:“别装。你耳朵都红了。”

冯宝沉默。

周砚在门外低头,突然对青石板上的一条缝产生了极深兴趣。

阿萝笑得肩膀发抖,端着空托盘退了出去。走到廊角,她才敢回头看一眼。

门还开着。

冼英站在案边,冯宝坐在案旁,两人中间是食盒、醒酒汤和一件靛青外袍。

那件外袍不是昨日的。袖口被人改窄了,原本中原宽袖收进去两指,里侧缝了暗扣。针脚很新,却不粗,是连夜让人改的。

冼英也看见了。

“谁改的?”

“府中针线房。”冯宝把食盒打开,里面是粥、盐渍梅子、蒸山薯和一小碟切得很薄的腌笋,“你昨夜说袖子碍事。”

“我没让你改。”

“我知道。”

“那你改什么?”

“今日要出门。”他说,“宽袖碍事。”

冼英低头看那件外袍。

靛青色,仍是中原样式,但袖口收窄后,露出腕骨和银钏的位置。它不是山里的骑装,也不是郡府夫人的宽袍。两边规矩各退了一步,退到她能抬手握刀的位置。

她伸手把外袍拿起来,摸到暗扣。暗扣很小,藏在袖内,扣上之后外面看不出痕迹。

“丑。”她说。

冯宝把粥推到她面前:“先吃。”

“我说丑。”

“嗯。”

“不是说不穿。”

“我知道。”

冼英看他一眼。

这个人低头盛粥,冷白手指握着木勺,动作和他昨夜按婚书纸边一样稳。粥热气往上冒,把他眼下那一点熬夜的青色熏得更淡。

她忽然觉得,郡府这间屋子没有昨夜那么像木匣了。

它有一碗辣得让人耳朵发红的醒酒汤,有阿萝没憋住的笑,有周砚快要把头埋进石板里的尴尬,还有一件袖口被改窄的外袍。

她坐下吃饭。

粥很淡。

山薯是甜的。

冯宝没有立刻动筷。他先喝了一口粥,又夹了一片腌笋。腌笋入口后,他的动作停了极短一瞬,随即把筷子放下,像什么都没有发生。

冼英看见了。

他这人连被山椒辣红耳朵都能说“很好”,此刻却把腌笋放回原处,可见是真不合口味。

“吃不惯?”她问。

“不是。”

“那你放回去做什么?”

冯宝看了一眼那碟腌笋:“味重。”

“嫌酸就说嫌酸。”冼英夹了一片腌笋,咬得很干脆,“你们长乐冯氏说话非要绕三道弯?”

冯宝垂眼:“只是怕糟蹋食物。”

冼英嗤了一声。

她嘴上没再说什么,手却把旁边那碟蒸山薯往他那边推了半寸。

山薯切得厚,蒸得软,边缘带一点淡淡的甜。冯宝看见那只碟子移过来,筷子停在半空。

“看什么。”冼英道,“这个不酸。”

他低声道:“多谢。”

她低头喝粥,“我嫌它占地方。”

冯宝没有拆穿她。

他夹了一块山薯,吃得很慢。山薯热气淡淡往上冒,甜味不重,却比那碗醒酒汤温和许多。

冼英余光看见他把那块山薯吃完,又看见他没有再碰腌笋。

她原本该笑他挑食。

话到了嘴边,却变成:“岭南的东西就是这样。酸的酸,辣的辣,甜的甜透。你若吃不惯,别硬装。”

冯宝抬眼看她。

“我没有硬装。”

“你耳朵刚才红了。”

“醒酒汤确实烈。”

“腌笋也烈?”

冯宝沉默了一瞬。

冼英挑眉。

他终于道:“酸。”

冼英低头,嘴角极淡地动了一下。

“知道了。”她说。

她把腌笋往自己这边拖回来,又把山薯往他那边推得更近些。

冯宝没看见一般,只顾低头喝粥。

屋外原本只有檐水声。

郡府清晨的声音很有规矩。洒扫的人压着脚步,门吏交接时压着嗓子,厨房那边偶尔传来碗碟轻响,也很快被人按下去。整座府衙都知道新婚第一晨不该惊扰,连风吹过红灯时都比昨夜轻了些。

然后,前院传来一声哭。

那哭声一开始很远,像被清晨湿气压住。很快,又有第二声接上来。不是寻常妇人哭闹,也不是郡府门前那些告状人惯用的拖腔。冼英听得出,那是山里人急到没了章法时才有的哭法,声音直往上冲,中间断一下,又被人从胸口里扯出来。

她放下筷子。

冯宝也抬起眼。

门外先响起门吏压低的劝阻声。

“慢些,不能往里闯。”

“郡府今日……”

话没说完,就被更高的一句哭喊压住了。

“少主呢?我要见冼少主!”

冼英的手按上刀柄。

周砚刚端起自己那碗粥,手一抖,险些洒出来。他从廊下快步折回来,脸上那点早饭时的尴尬已经全没了。

阿萝也从廊角探头:“出事了?”

冼英已经站起来。

门外有衙役急急跑来,在廊下停住,喘得话都断了:“大人,少主,黎家的人到郡府门前了。”

“黎家?”冼英问。

“黎阿萤不见了。”衙役道,“婚宴散后就没人再见过她。黎家说她的黄线发带断在竹棚后面。汉民村那边也乱了,有人说是顾舟把她拐跑的,两边的人已经在郡府门前吵起来了。”

房间里的热气被人一把掀开。

刚才还在碗里的粥、案上的腌笋、袖口的新暗扣,忽然都被外面的哭声推远了。

冼英低头看了一眼膝上的靛青外袍,没再说丑,直接披上。暗扣扣住时发出极轻的一声“嗒”。

袖口收得正好。

她抬手握刀,不碍事。

冯宝看了一眼那声轻响,没有说话,只起身从案旁取过户册。昨夜夹在册中的细笔还在,他把笔往里压了压,又把婚书重新压在案角。

冼英看见他的动作。

“还管这些?”

“风大。”他说。

冼英冷笑:“你这人真有毛病。”

冯宝把户册拿稳,抬眼看她:“暂时还有用。”

她一怔,把刀往腰侧一推。

“出去之后,还是冼少主和冯太守。”她忽然说。

冯宝看着她。

“没人时再说别的。”她补了一句,语气像给刀入鞘。

“好。”

这一个字落下,昨夜在红烛下被允许靠近的名字,又被两个人同时收回袖中。

阿萝看着他们,眼睛在冼英的新外袍和冯宝手里的户册之间转了一圈,嘴唇动了动,显然有很多话想说。

冼英看她。

阿萝立刻闭嘴。

周砚已经抱起文书袋,语速很快:“大人,若两边已经聚到门前,先封门还是先分人?”

冯宝道:“先分人。封门太早,会显得郡府心虚。”

冼英接得很快:“山里的人我去压。汉民村那边你们去问。”

冯宝看她一眼。

“少主提刀,我持册。”他说,“先问黎家,再问顾舟家。两边分开,不准互骂。谁先动手,先按扰乱郡府论。”

“谁跟你两边。”

冼英嘴硬。

但她已经迈出门槛。

两个人几乎同时往外走,又在廊下同时停了一瞬。刀和户册都已拿在手里,身后的早饭还冒着热气。

冼英侧头看了他一眼。

他站在她右手边,冷白手指按在户册边,月白中衣外罩着昨夜半干的青灰外袍。晨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她忽然想起昨夜他说的话。

纸管不了所有事,但它能让管不了的事至少有人问到。

“走吧。”她说,话音落的时候人已经往前,“纸带好,今日你最好别被风吹散了。”

冯宝跟在她身后半步。

他没有说“你也小心”,只把户册从右手换到左手,右手空出来,虚虚垂在身侧。

阿萝和周砚同时看清了两人的姿势。

冼英提着刀走在前面,冯宝执册跟在旁边。

一前一后,隔了不到两步。

阿萝嘴快,小声对周砚嘀咕:“昨夜还怕她砍他,这就成一路了?”

周砚没答,但他摸了一下袖中的笔。

廊下晨光落下来,昨夜的红灯还没撤,灯笼里的烛芯已经灭了,只剩红纱被风吹得轻轻晃。

新婚第一夜刚过。

第一顿早饭尚未吃完。

他们已经被迫站在同一道门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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