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第7章 草药很有用

郡府门前已经乱成一片。

冼英到时,黎氏族人堵在东侧石阶下,汉民村的人被衙役隔在西侧。中间隔着两排郡府差役,差役手里的长棍横着,像临时搭出的一道薄篱。薄篱两边都是人声,哭声、骂声、劝声,挤在清晨湿热的空气里,像一锅还没烧开的水。

她昨夜没睡好,早饭也没吃完。靛青外袍的暗扣还扣在腕上,袖口收得正好,握刀不碍事。她跨上石阶时,黎氏那边的哭声先压过来。

白发老妇举着一截黄线发带,发带被揉得皱巴巴的,线头断在一侧,颜色被雨水泡得发淡。

“少主!”黎氏的领头人扑通跪下去,额头磕在石阶上,“顾舟那汉民拐走了阿萤,按旧约,交不出人,就该按掳人论!”

“先起来。”冼英伸手扶住白发老妇。

老妇的腕骨很细,皮肤粗糙,掌心里全是旧茧。冼英能感觉到她在抖,抖得连那截黄线都在晃。

“人最后在哪里不见的?”

“竹棚后面。”黎氏领头人咬牙,“婚宴散后,她说去取发带,就再没回来。”

西侧汉民村的人立刻喊起来:“顾舟也不见了!凭什么只说他拐人?你们黎家昨夜还逼阿萤另嫁!”

“闭嘴。”冼英看过去。

那边瞬间低了一层。

冯宝随后上了石阶。

他手里还拿着户册,另一只手垂在身侧。方才路上那半块山薯已经吃完了,指尖却还留着一点热意似的,按在户册边缘时没有平日那么冷。周砚跟在他身后,抱着文书袋,脸上早饭时的红还没褪干净,又被眼前的人群吓白了一层。

冯宝没有站到冼英前面。

他停在她右侧半步的位置,先看黎氏,再看汉民村,最后看那截黄线发带。

“谁说看见顾舟带走黎阿萤?”他问。

人群静了一瞬。

黎氏领头人道:“发带断在竹棚后,顾舟也不见了,不是他还能是谁?”

“我问的是,谁看见。”

没人答应。

冼英看了他一眼。

冯宝没有接她的目光,只继续问:“顾舟家里谁在?”

汉民村那边推出来一个老妇。老妇头发花白,手里攥着一只小布囊,眼睛红得厉害。她跪不下去,被旁边人扶着,声音发哑:“我儿昨夜没回家。他前几日说,要去求黎家允婚。小女郎身子弱,他还让我晒过草药,说岭南雨重,夜里逃不得寒气。”

“逃?”黎氏领头人立刻抓住这个字,“你听见没有?他们早就商量好了!”

冼英的手指按上刀柄。

冯宝却看向那只布囊:“里面是什么?”

老妇颤着手打开。里面是几片晒干的藿香、草蔻,还有一小截黄线。那截黄线没有断,打了个很小的结,应当是从什么东西上拆下来,又舍不得丢。

冼英看见那个结,眉尾微动。

那线不是被人强扯留下的,更像是自己解下来的。

冯宝道:“现在不能按掳人论。”

黎氏那边立刻炸开。

“冯太守。”冼英开口,声音比方才冷,“旧约不是你们中原人随便能改的纸。它管了几代人的婚嫁、盟约和血仇。你一句话说不能按,就不能按?”

冯宝抬眼看她。

晨光正落在他脸上,冷白的肤色被照得几乎透明,眼下有熬夜留下的淡青。

“我没有说旧约不管用。”他说,“我只是说,先听一听那个人的话。”

“哪个人?”

“黎阿萤。”冯宝把户册合上,手指在纸边按了一下,“现在所有人都在替她说话。黎氏替她说,顾舟家替他说,旧约替她说,官府替她说。唯独她自己还没开口。”

黎氏族人的喧哗静了一瞬。老妇攥着发带的手松了松,又攥紧。

冼英停了半息,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刀柄。

冯宝说的是对的。

但她不能当众承认。

黎氏看着她,山里人看着她,每一个靠着旧约活到今天的人都看着她。她若在这里退让,等于告诉所有人,旧约可以绕过少主,直接被人拆掉。

“你要先听她说话,可以。”冼英最终说,“但我的人必须在场。她是冼氏盟下的人,不是你的犯人。”

冯宝微微点头:“可以。你派你的人,我查我的线。三日之内,找到黎阿萤,让她自己开口。”

“三日?”冼英冷笑,“你连山路都走不稳,三日能找到什么?”

冯宝没有反驳,只是垂眼理了理袖口。

争执结束后,黎氏族人被劝回寨中等消息。冼英没有回房,她去了郡府后门的马厩。

冼照靠在马棚柱子上,指间夹着一柄柳叶飞刀,刀锋贴着掌心,没有亮出来。看见她来了,他把飞刀往腕后一收:“怎么说?”

“他说黎阿萤是自己走的。”冼英牵出马,“顾舟不是拐人,是私定终身。”

“你信?”

冼英翻身上马。鞍桥边沿被她磕出一声轻响。

“我信不信不重要。重要的是,若她是自己走的,谁在帮她藏;若她不是自己走的,又是谁借她的名字撒谎。”

“你去哪?”

“庄田外围。”她勒住马,回头看了冼照一眼,“你带人去山里哨点,查最近三天有没有生面孔进出。别惊动任何人。”

山路在辰时已经热了起来。

岭南的湿热不是中原人能想象的。空气仿佛被煮过,每一口吸进去都带着水草的闷腥和腐叶的甜。知了在头顶叫得撕心裂肺,树叶稠密如同绿色的墙,把天割成碎块。

冼英骑到庄田外围的山脊上,把马拴在一棵老榕树下。

从这里能俯瞰陆氏庄田的内院,账房、谷仓、下人住的排屋,还有一条被竹林遮住一半的小路。

然后她看见了冯宝。

冯宝和周砚沿竹林小路走上来。冯宝走得更慢,月白衣袍被汗浸成灰白,周砚抱着文书袋跟在身后。

冼英往榕树后退了半步,她没打算让他看见。

冯宝在账房门口停住,扶着门框站了一会儿。冼英从榕树后看见他的侧脸,唇色淡,额角汗光冷得刺眼。

他低声对周砚说了句什么。

周砚摇头,想扶他。冯宝抬手止住了。

然后他走进账房。

冼英没有动。她靠在榕树上,透过竹林缝隙看着那扇半开的门。她告诉自己,她是在盯陆氏的布局,账房的进出、管事的人数、庄田守卫的换岗时辰。

这些确实是她来这里的目的。

但她的目光总是回到那扇门。

冯宝出来了,手里拿着一本名册。他坐在账房外的石阶上翻看,不是坐着,是靠着门框半坐半倚,膝盖上摊着那本名册。他从袖中摸出一支笔,在名册边缘做了标记。

冼英看到他手指按在一页纸上,停住了。

他抬头对周砚说话,声音太远听不清,但冼英能从他的口型读出几个字。

墨。新旧。不是同一批。

他在看墨色。

冼英微微皱眉。

她当然知道账册可以做假。山里也有账,族中也有被篡改过的盟书。但她没想到这个人能在几乎站不住的时候,还能用手指摸出墨色的深浅。

冯宝撑着门框站起来。

他站起来的过程很慢,先用手撑着膝盖,再扶着门框,最后直起腰。每一个动作都像在跟自己的身体谈判。

但站直之后,他整理袖口的动作和早上在郡府门前一模一样。

整齐、克制,不给人看出破绽。

冼英忽然想起昨夜,新婚夜里,他把婚书摊满案头,对她说:“纸管不了所有事,但它能让管不了的事至少有人问到。”

当时她以为那是书生的空话。

现在这个人快晕倒了,还在摸墨色的新旧。

周砚终于上前扶他。冯宝没有推开,只把名册合上交给他,低声交代几句。周砚把名册小心放进文书袋,护在怀里。

他们沿原路下山。

冯宝走得很慢,鞋底落在泥里时有些虚,但脊背没有弯。

冼英等他们走远,才从榕树后面出来。

她翻身上马,没有走原路,而是绕到庄田后山。她之前在哨点布下的眼线告诉她,庄田后山有一个被废弃的旧仓,陆氏最近派人加固了门锁。

旧仓外的草被踩伏了一片。

门锁是新的,铁面上还泛着一层新油。门边的木刺上,勾着一缕极细的黄丝,颜色柔和,像萤火落在灰尘里。

冼英伸手把那缕黄丝摘下来。

和阿萝捡到的那截发带,是同一种线。

她把黄丝收进袖中,抬头看了一眼旧仓紧闭的门。

里面没有声音。

可没有声音,反倒让那扇紧闭的门更不对劲。

她需要在天黑之前回到郡府。

马蹄踏过湿软山道,泥点一路溅上裙边。

阿萝正在廊下捣药。

草绿裙角沾了一圈黄泥,她刚从后山采药回来,发辫里的彩线在捣药声里簌簌轻响。她看见冼英大步走进来,抬头露出小虎牙:“少主回来得早。”

“阿萝。”冼英解下刀放在案上,没有坐下,“药房里有没有治中暑和水土不服的草药?”

阿萝的手停了一下,眼睛转了转:“中暑?少主你——”

“不是我。”

“有是有。”阿萝咽下后半句,“藿香和草蔻都备着。只是山里药苦得狠。”

“苦的才管用。”冼英说,“去煮两剂。用油纸包好,别让药味散掉。”

阿萝站起来,拍了拍裙角的泥,却站在原地没走。

“少主。”她压低了声音,“太守大人是不是去庄田了?”

冼英没有回答。

“那条路不好走。”阿萝说,“山路绕,岔口多。他那个主簿,叫什么周砚的,上次在我们寨门口都迷了路,鞋底泥踩了三种颜色还找不对方向。”

“你认得路。”

阿萝眨了眨眼:“我当然认得。”

“那就去送药。”冼英转过身,不看她,“把庄田哨点的阿鲁带上,他知道哪条路能绕开陆氏的眼线。”

“少主。”阿萝的声音忽然变轻,“你让我送药,是要我告诉他,是你让送的,还是不要我告诉他?”

廊下安静了一瞬。蝉声在窗外撕扯。

“送药就送药。”冼英说,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哪来那么多话。怕他倒在山里,官府换一个更难缠的来。”

阿萝没有拆穿她。

她只是咬了一下彩线头,那个习惯性的动作让她看起来像是在忍笑,然后端起药罐子跑向了厨房。

一个时辰后,阿萝回来了。

她的裙角又多了一圈泥,发辫歪到一边,脸上带着那种憋了很久终于能说的表情。

“送到了。”她把空药包放在案上,“在庄田后山的小路口碰到的。周主簿看见我就松了一口气,他说太守大人快晕了,但还在翻名册。”

“他喝了?”冼英问。

问完才意识到自己问得太快了,又补了一句:“药。”

“喝了。”阿萝说,“我把药倒出来的时候,他看了一眼药包,就一眼,然后问了我一句话。”

“什么话?”

“他问,这药是我自己采的,还是有人让我煮的。”

冼英的手指在刀柄上停住。

“你怎么说的?”

“我说,怕太守大人倒在山里误事,所以阿萝自己来送药。”阿萝一本正经地复述完,终于露出虎牙,“他看了药包,说岭南的草比中原的药对症。”

“就这些?”

“还有。”

阿萝从腰袋里摸出一截被揉过的纸。

“他让我把这个给你。”

冼英接过来。纸是冯宝随身带的那种,不厚,但质地紧密,边缘被汗润过,微微发软。上面只写了一行字,墨迹有些晕开,但笔锋还是端正的。

庄田外侧的哨点,少主也查过了。

冼英把纸折好,没有说话。

她查庄田外围是三天前的事,从未告诉过任何人。就连冼照也只知道自己负责外围哨点,不知道她去过哪里。

冯宝看出来了。

不是从哨点看出来的,是从她让阿萝送来的药包、让阿鲁带的路、选择碰头的那个路口。这些东西拼在一起,足够他推断出她三天前的行动路线。

这个人快晕倒了还在拼图。

阿萝在一旁假装低头理彩线,眼睛却一直瞟着她:“少主,我要不要说——”

“不用说了。”冼英把纸收进袖中,“去后厨帮我……”

她顿了一下。

“算了,我自己去。”

酉时三刻,夕阳把郡府的青瓦染成赭红色。

冼英从后院穿过月门的时候,正好看见冯宝被周砚搀着走进大门。

他比下午更苍白,唇色近乎透明,眼下阴影更深。但衣袍仍整齐,连汗湿衣襟都被他拉平过,文书袋也没交给周砚。

冼英本想直接走过去。

她确实走过去了,步伐不减,刀未停,目视前方。但在和他平齐的时候,她停下了。

“冯太守。”她叫他,语气和早上在石阶上一模一样,冷淡、带刺,“才去了半天就这副样子。你这样的身子骨,在岭南活不过一个雨季。”

冯宝抬头看她。

夕阳在他眼睛里点了一星极淡的光,除此之外,他的脸苍白得像一张没有落墨的纸。

他笑了一下。

“岭南的雨季虽然长。”他说,声音比平时低,但没有发颤,“但草药很有用。”

冼英知道他在说什么。

他没有看阿萝,也没有提药包。他只是说了“草药很有用”五个字,然后就那么看着她。那个目光没有压迫感,但也没有移开。

“有用就好。”她移开眼,丢下一句,“山里连草都比你会认路。”

周砚低头咳了一声,怕自己笑出来。

冯宝却没有接这句玩笑。

他从文书袋里取出那本名册,翻到夹着细笔的一页,递到她面前。

“草药醒神。”他说,“醒神之后,新墨和旧墨就分得更清了。”

冼英的目光落到那一页。

陆氏庄田的雇工名册上,顾舟的名字被写在最后一行。墨迹比前面所有名字都深,字边还微微洇着,明显刚干不久。

冯宝道:“顾舟进陆氏庄田做工这一笔,是昨夜新添的。”

夕阳落下去,门廊的影子忽然压到两人脚边。

冼英袖中那缕萤火黄的细丝,像被什么东西无声烧了一下。

上一章
下一章
目录
换源
设置
夜间
日间
报错
章节目录
换源阅读
章节报错

点击弹出菜单

提示
速度-
速度+
音量-
音量+
男声
女声
逍遥
软萌
开始播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