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拍卖坊

“雪老……”

雪见语气戏谑玩味:

“你是脑袋被门板夹了,还是上辈子孟婆汤喝少了?要不再死一次瞧瞧看自己能不能复活?”

穆尧敏锐听出雪见话语中的那个“再”字,将书抛还给她,抬步便走。

转身的刹那,他的眼前仿若回到了黑鲛破城那日……

雪见,就是他看到的,那位纵火毁城的红衣女子。

青鸾碧焰,不会认错。

对于复生之术,他已不再对旁人抱有妄念,却已将执念深描了一遍又一遍。

他想:既然自己能带着残缺的记忆转生,就一定能找到云止。

哪怕是残魂,也一定能找到。

一定。

……

昆仑剑阁的日子很单调,就像这昆仑山上的雪,看久了,也觉得无味。

玄柝是个很简单的人。

每日待在宗宫大殿处理宗派事物,回轩阳剑阁已是日暮西斜,闲暇时才会想起收了一个不需要他操心的徒儿。

穆尧的生活便更单调了,日日除了必要的去一次饭堂,其他时间都是在打坐、练剑。

日子久了,玄柝也发现穆尧其实更喜欢符箓,且在符咒阵法之上造诣更深。

他不会干涉穆尧的喜好,只是对他剑法上的要求更为严苛了。

这日,穆尧如往常一般去膳堂打饭,寻一处偏僻地方坐下,就开始默默扒饭。

他很难改掉孤僻疏离,久而久之,很多弟子也都打消了与他交好的念头,念及他未来掌教人的身份,阿谀奉承者却不在少数。

今日的膳堂却不像往日一般热闹。

新晋弟子共有七百人左右,除却被选去五峰的,留在主峰且未曾辟谷的,都会聚在膳堂谈笑。

今日的不同便在于,穆尧坐下的那一刻,整个膳堂都静默了一瞬,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约而同地落在了穆尧身上。

穆尧也隐约想起是个什么事儿。

今早戒律堂的一个师姐特意跑来万剑锋山脚下寻自己,说有人给自己下了战书。

战书内容便是半月后的宗门大比。

“听说这次试炼的前百名弟子能去青鹿秘境呢!十大宗齐聚一堂,热闹的很!”

“我们和师兄师姐们怎么比啊!境界悬殊!”

“你懂什么?青鹿秘境有境界限制,只有合道境以下才能进!听说有个难得的宝贝!”

“什么什么?说来听听!”

几个聚在一起小声耳语,穆尧修为高他们不少,听力也极佳,自是听得一字不落。

“听说秘境里有个宝贝,不说生死人肉白骨,却能叫断肢重塑,灵脉再续啊!”

“再续灵脉……”

不知想到什么,穆尧眼底悄然划过一丝痛色,起身欲走时却又听到那些弟子将话头扯到了他身上。

“穆首座可真谓是得了掌教真传,听说他被下了战书,战书是谁下的?”

“好像叫……迟言,听说是炼丹世家的少爷,现在都步入道初巅峰了,整天给人下战书,拉人上擂台,没一个走下来的,都被他揍得……好惨的!”

“他不会是靠磕药赢的吧?”

“说不定呢,比赛也没说不能用丹药。”

“那谁能赢他呀!不对,穆尧既然是掌教的弟子,丹药肯定不缺吧?”

“……”

“听说还有人悄悄开了赌局,我们押谁赢啊?他整日闭关,该不会是不敢让我们知道他修为有多低吧?”

“这话说的不对,咱们这位‘穆首座’啊可是个了不得的人物,昔日东州三怪之一呢!”

此言既出,又是满堂哄笑。

“是啊是啊,我听说他得罪了程家,自己一个人逃到这儿来的!狼狈的很。”

“什么啊,听说是他一个‘相好’,为救他死无全尸哟~”

穆尧捏着瓷碗边缘的手指节发白,筷子被攥出裂缝,他的眼底,戾气陡生。

他们如何编排自己都没关系,可云止。

他们怎敢!

穆尧眉目一凌,掌心木筷在桌上一并,直直扔了出去,正巧擦着那说话之人的嘴脸,插进膳堂的承重木上。

入木三分。

膳堂霎时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齐齐朝角落看去。

待看清出手之人便是穆尧时,竟一时鸦雀无声。

穆尧冷着脸,竭力压制内心都愤怒:

“其一,宗内明令禁止弟子私设赌局;其二,宗内禁止妄议同门。自去戒律堂领罚,若不从,勿怪我先斩后奏。”

“说说还不行了吗?管那么宽!”

穆尧什么也没说,端起已然用干净的碗,慢条斯理地将其放回打饭处,转身时,眼底肃杀冰寒。

四周的人都被慑住,竟没一个动的。

只一瞬,穆尧便如风一般扑来,只在空中留下残影。

那弟子回神时,早被穆尧扣住后颈摁在了桌子上,一根筷子竖插在距离他眼睛不到一寸的地方,木屑四溅。

周遭弟子惊呼连连,有的甚至转身就跑了,其余的便是看热闹般离远了些,无一人敢上前规劝。

“修士以强者为尊,是有这个道理吧?”穆尧冷嗤一声,又道,“现在,你觉得我够不够格,坐这首座之位?”

“今日我代长老略施小戒,若再叫我听到有人编排我的父母兄长,这筷子就不知会插在哪里了。”

那弟子被吓的一动也不敢动,他哪见过这般狠厉角色,双腿直哆嗦,一个字也蹦不出来。

“你认识迟言吧?告诉他,宗内拉帮结派,去戒律堂领二十戒尺。”

穆尧松开了他,拍了拍手上不存在的灰尘,从桌上下来,抚平衣服上的褶皱。

“你……你凭什么就只打我?”那弟子觉得憋屈至极。

“我还知道一个道理,‘出头的椽子先烂’,你,知道吗?”

“我……我……”那弟子被堵的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今日大家便做个见证,我穆尧先动了手,自会去戒律堂领罚,做好宗门表率。也望诸位敢说,便要敢担当才是。”

穆尧说完这话,径直离开了膳堂,朝着主峰西侧的戒律堂走去。

“这……”

见穆尧行事如此磊落,很多方才聚众看热闹的弟子都觉得脸上火辣辣的疼。

“不就是二十戒尺吗,我去!穆师兄都敢,我实在良心难安!”

随着一个弟子跟着跑了出去,更多弟子也跟着跑了出去。

“我也去!”

“加我一个!”

“……”

见四周的人纷纷离开,唯有那弟子站在原地,去也不是,不去也不是,又看见经过身畔的弟子那种鄙夷的眼神,最后还是灰溜溜跑回去找了迟言。

……

戒律堂堂主司徒弘毅正悠闲地躺在藤木摇椅上,头上盖着书晒小憩。

谁料,忽听弟子来报,一群新入门的娃子气势汹汹、浩浩荡荡地朝着戒律堂来了。

老头吓的梦都醒了,正疑惑最近有什么大事,想想最近也没惩戒了不该惩戒的人,只迟疑着探头去看。

却见为首的是掌教新收的亲传弟子穆尧,顿时冷了神色,冷声斥责:

“穆尧,你反了天了?!”

穆尧抱拳,了当直言:

“弟子在膳堂与同门师弟起了争执,扰乱宗派秩序,特来领罚。”

“这……那你身后的几十个弟子又是怎么回事?”

“弟子在宗门内妄议他人,特来领罚!”众人异口同声。

司徒弘毅与他们大眼瞪小眼,见他们个个神色认真,不像作假,还觉得自己怕是没睡醒,悄悄掐了一下自己袖底的手。

“你与谁发生争斗?”司徒弘毅问穆尧。

他记得穆尧很稳重啊?亦或是,很寡淡。谁能惹他生气?

“弟子并不认识,待迟言来了,您便知晓了。”

“那人叫木风,乃木梓辛长老昔日宗族里的一个晚辈。”一弟子道。

司徒弘毅一听这话便顿觉头疼,见这么多弟子都来了,也知道不能大事化小,小事化了,想着这事总该卖木梓辛一个情面,也很是无奈,最终还是开了口:

“……行,穆尧受戒尺五十,其余弟子二十,自去领罚吧。”

穆尧踏入刑殿前,回头对司徒弘毅道:

“望堂主秉公处事,木前辈那里,晚辈自会亲自前去解决,无需堂主费心了。”

有了穆尧这句话,司徒弘毅宽下心来,虽是被下了面子,也确实找不出穆尧的错处。

不过几盏茶的时间,木风和那迟言便出现在了戒律堂门口。

司徒弘毅什么也没说,令弟子扣押下他们便各打了五十戒尺。

木风不敢跟木梓辛说,迟言却余怒未消,只是对穆尧的执念更深了。

二人回去的路上,看见被撕掉的挑战书以及挑战书上的字,竟也不觉得气了。

[半月后,大比见高下。]

“今日我对那穆尧很有改观,走了,回去,疼疼疼!蠢货,搀着我点儿!”

木风也是有些憨傻,一时没反应过来,被奖励了一拳之后才跑过来,两人互相搀扶着向山下走。

“为什么他们打戒尺打的都是手,我们打的却是屁股啊?”

“哎?!”

“对啊!为啥!”

……

药菽峰。

“听说,你把我小辈给教训了,专程来向我道歉?”

木梓辛斜靠着软榻,手中捧着药典,一旁的药炉正咕嘟咕嘟冒着热气,草药的清香如同柔软的纱,轻飘飘地覆下来,将人轻柔笼其中,朦胧且柔和。

穆尧刚要说些什么,木梓辛噗呲一声笑了,手指微蜷,敲了一下穆尧的脑门。

这一敲,倒猝不及防地将穆尧的措辞全给敲没了,错愕地望向木梓辛。

木梓辛像是想到什么很开怀的事情,笑个不停,笑完了才解释道:

“傻孩子,你管他做什么,还怕你我心生嫌隙吗?你也不想想,若木家有我这个丹圣在,他木风又何必对什么迟言听之任之。”

“莫不是,您已脱离木家?”

“嗯哼!倒也不算蠢。”木梓辛依然在笑,眼底却沾染了寒霜,有些冷了。

“若不是我嫌他碍眼,何故让他和那迟言在内门待着,直接收入药菽峰不就好了?”

“……”

“我的事你随便找人打听打听都该知道,谁叫你这孩子死脑筋,只有修炼上、心、啊!”木梓辛又敲了敲穆尧的脑袋,穆尧忙抽身后退。

“弟子受教,想师尊应回轩阳剑阁了,弟子告退!礼数不周还望见谅,木前辈无需送了!”

见穆尧像是看见什么洪水猛兽般遁走,木梓辛笑笑,轻嗅了嗅漂浮在空中的药草香气,秀眉微蹙,将候在门前的温瑾年叫了进来:

“小徒儿,帮师父闻闻,火候可足了?”

“好。”

……

穆尧刚回到轩阳剑阁,便瞧见玄柝坐在雪松下的蒲团上,听雪煎茶。

“师尊。”

“说说,今日之事,你心里做了什么盘算。”

【接预收:同山海浮生系列:《无间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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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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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死生之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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