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斩霜枪

玄柝声音没什么起伏,探究的目光却凌厉如刀,直直扫过来。

若非司徒弘毅将事情一五一十禀告于他,他竟不知自己这个情绪稳定的徒儿还有动怒的时候。

穆尧垂着眸,压下眼底翻涌的戾气,端起茶壶为玄柝沏茶:

“弟子可忍常人之不可忍,可弟子不愿看到兄长死后受人非议,污了他的身后名。”

“意绪难控,五年了,你的执念太深。”

玄柝抬手,半空幻出一面水镜,镜中映照的景物扭曲,似真似幻。

“此名‘溯光镜’,可窥心中最可遇而不可求之物。”

“大比在即,你心境不稳,怕是连重走一次心魔幻境的勇气都没有。”

“弟子能控制住。”

穆尧偏开目光,不肯去看那面水镜。

“你在逃避,为什么?”

“弟子少时犯下的过错,遗恨一生,我认了。”穆尧的声音是浸透骨子的寒凉。

玄柝并未强求,抬手一挥,水镜便消散一空。

他起身,抬手一招,只听得剑鸣声起,白芒破空。

一柄通体莹白,如同倾泻着月华的长剑便被玄柝握在手中。

月白长袍随风翻动,衣上玄鹤纹仿若活过来般,振翅而动。

“你仍未寻得剑心,但这一剑,你且看着。”

“我有一剑,名——不归。”

刹那,轩阳剑阁的结界内,风雪为止停滞,天地为之变色,万剑为之齐鸣。

此剑可称绝世,剑气如白虹贯日,所到之处,携冰雪以遨游,揽松香入逍遥。

好畅快的一剑,如同玄柝这个人,凝练又内敛,霸道又冷冽。

说来不归,原是沉浸在这冷冽松香里,沉浸在这无边风雪里。

忘归,则不归。

是舍弃了什么,为何不归?

原是舍了风月,也舍了剑本身。舍去手中剑,守我心中剑。忘我、无我,才得真我。

这是玄柝教给穆尧的道理。也是穆尧,用尽一生也很难企及的真逍遥。

“师尊,您的道,是什么?”

玄柝只回他两字:“万情。”

这是穆尧第一次觉得迷茫,万情为何?怎样才称得上万情?

“常言太上忘情,而情之极并非无情、忘情,而是待天地万物皆如一,不会被世俗情义而牵绊,这便是情之极。”

“……谢师尊教诲。”

“我未得圆满。若心有遗恨,便走不到尽头。”

穆尧直到玄柝在提点自己,却依旧满心茫然。

“你太看重过去,患得患失,因而,你看不清。”

“看不清什么?弟子不解。”

“隔雾观花,你可还记得来时路?”

“弟子……记得。”

“你如今满心悔恨,待你寻到自己的道心时,再来回答我吧。”

“是。”

穆尧只觉陷入一种恍恍惚惚的境遇里,却忽觉地面有一瞬的晃动,回神时,眼前竟已是别样风景。

只见穆尧已身处一片荒芜之地,周遭风雪大盛,如一柄柄利刃割着脸颊,石门之上双龙盘柱,门缓缓挪动,如同闷雷轰响耳畔。

“此乃万剑锋藏兵谷,亦为万剑冢。你既以突破守道境,便去寻一柄剑。”

玄柝出现在穆尧身后,声音也由虚无变得凝实。

“是,谢师尊。”

穆尧向前走去,踏过石门,遁入无变黑暗里……

……

干涩冷冽的风从洞口石门涌进来,吹散了剑冢内经年累月堆积的冷湿气息,也觉得舒心不少。

走在黑暗里,闻着空气中的锈蚀气味,不时踩到坚硬的东西,穆尧的感官被无限放大。

他将离火符捏在手中,于指尖亮起一豆明火,才隐隐看清前路。

洞里缚着数不清的铁链,其上锈痕斑驳,无数刀剑被插在石壁里。

青色锈斑一点点剥落,在暗无天日的剑冢中,多少曾经于辉煌岁月名扬天下的剑,就此被尘灰埋没、泯于岁月的锈蚀,不复荣光。

它们在漫长的沉睡中等待,等待着能带着他们走出这剑冢,为他们拭去锈斑,重绽寒芒的那一日。

“以心交心。”

玄柝的声音缥缈在云端,又于深谷中荡起点点回音。

“以心交心……”

穆尧闭上双眼,慢慢释放周身灵气,以神识向外扩散,寻找可与之共鸣的长剑。

忽地,四周的岩壁开始震动,铁链桄榔作响,无数飞剑齐鸣,似在臣服,似在讴歌。

穆尧闻龙吟于耳畔,哀戚又饱含尊威,只一声,便让万剑俯首。

玄柝在剑冢外,感受到识海之内不归在震颤,眼中划过惊骇之色。

“万剑俯首,莫不是……”

剑冢里,穆尧倏地睁开眼,右手向虚空一握,一柄长剑破空,斩断万千枷锁束缚,震去周身的污垢,自深渊而来,稳稳落在穆尧手中。

他细细打量:

剑长约三尺六寸,宽约四寸,剑柄纹有古龙,剑身寒芒森森,剑气霸道至极。

“这柄剑,你还用不了。”

玄柝不知何时又来到了穆尧身后,他望着穆尧手中的这柄剑,在跃动的火光映衬下,眸子里的光明明灭灭。

“怀璧其罪,弟子明白。”

穆尧发觉这柄剑绝不寻常,也知道凭如今的自己还没能力拿起这柄剑。

“此乃万年前由一位大能在龙脊遗迹里斩断的一根龙骨所制,后归昆仑剑阁封存,它剑气太过霸道,万年间无一人可令其折服。”

玄柝想要触碰这柄剑却被剑气割伤了手指,他盯着伤口出神了很久,注入了些许灵气,很快便愈合了。

穆尧大骇,凭借玄柝步空七重境修为,已近乎当世无敌,肉身强度何其恐怖,只是一缕微薄剑气便将其斩伤,又是何等恐怖的存在。

“唉——”

玄柝微微叹息一番,只见他双手快速掐诀,冷白色的光紧紧萦绕着长剑,剑身被打上了数道禁制符文。

随着符文的没入,剑身慢慢变小、变轻,直到变为普通飞剑大小才停下。那龙纹也不再散发红光,变成了深沉的暗纹。

做完这些,玄柝的呼吸也深重起来,黑暗里,穆尧听见什么细微的水声悄然滴落,玄柝却背过手去。

“拿着吧,禁制会随着你修为的提升一点点剥落,不必急于求成。”

“多谢师尊,不知此剑可有名字?”

“它乃无名无主之剑,除你之外,再无人能使它出世,想来,已有万年了。”

穆尧握着剑柄的指尖发白。

又是万年,又是山海界……

“为它赐名吧。”

穆尧心思慢慢放空。

他不由得忆起那柄近乎铸就了传奇的剑——临渊。

临渊剑悲壮的历史,依旧与陆行舟脱不开干系。

它便是宣朝开国皇帝于城楼自刎殉国时留存下来的剑,后来,宣灵女帝驱逐蛮夷重建宣朝时握的也是它。

宣灵女帝死后,临渊便遗失了。

传言道:临渊出,乱世现。

很多人都不知道的后一句,可是:

得临渊,止干戈。

穆尧轻抚剑身,仿佛在与老友互诉衷肠:

“从今往后,你名——临渊。”

……

“好熟悉的气息啊——”

穆尧刚离开剑冢没多久便被陆吾给拦了。

他看着这人跟傻子一样凑近他四下嗅,脸臭的不行。

“你是狗吗?”

陆吾“蹭”地站直了身子,翻了穆尧一眼,神神秘秘地凑近他耳边说:

“穆尧,听说你被掌教拉去观心镜啦?还被罚了,有这事不?”

“并无。”

穆尧拨开这人,面无表情向前走。

“要不你跟我说说?不就是心魔嘛!我帮你啊!”

“……”

穆尧一反常态停下脚步,神情有一瞬的恍惚,几缕黑气自掌心残余的铁屑悄然钻入穆尧体内。

“该死者不死,该活者不活,”他微微歪了歪头,问:“我要上穷碧落下黄泉,溯**,逆阴阳,你也帮得?”

陆吾一阵悚然,被穆尧疯魔却不自知的样子吓得直接炸毛,大叫着摆手:

“不行!不行!你不能这么做!”

穆尧眨了眨干涩的眼,回过神来,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顿觉一阵心悸。

刚刚……是怎么了?

莫不是心魔压制不住了?

穆尧只想着赶紧离开,随口回呛一句:

“你话里的意思,倒像是你真知道复生之术一样。”

“我……我……我就是知道!”陆吾梗着脖子,高声喊:“摄天!神器摄天!”

穆尧眸色微黯,红光一瞬即逝,他捏碎手中符箓,没了踪影。

陆吾面色空茫一瞬后恢复正常。

“诶?不对啊!我刚刚是怎么了?!他让我说我咋就说了?”

反应过来自己说了什么,陆吾直接跳脚:

“穆尧!你阴我!敢对我用控魂术,你完了!!!”

……

大抵是穆尧状态实在不对,陆吾怒气冲冲跑去轩阳剑阁的路上气就消了。

轩阳寝宫极大,陆吾只来过一两次,很幸运的迷路了。

幸然玄柝没回来,陆吾便大着胆子在大殿里溜达了一圈又一圈儿。

正当他看着眼前弯弯绕绕的回廊发愁时,一声不轻不重的摔砸声却清晰入耳。

循着声音,他终于看到了那棵眼熟的歪脖子老桃树。

正是穆尧的居所——问音殿。

“奇了,大白天锁门干什么?”

陆吾蹑手蹑脚走进去,脚踩着石子儿发出的窸窣声并未如往常一般引来穆尧的飞剑。

事出反常必有妖!

陆吾贴近内室的轩窗,悄悄探了缕神识进去。

屋内景象吓得他险些平地摔。

器皿、书籍满地狼藉,青纱帐幔被扯成一片片,穆尧正蜷在床幔深处,徒留一个清瘦弯曲的背脊。

“我恨你……我好恨你……”

压抑痛苦的嘶鸣断断续续,腥重的血气充斥整个房间,血渍溅在白玉地板上尤为刺目。

陆吾听得心惊,见书案上卷轴半开,滑落到底,他努力引着神识去瞧,却见是一幅丹青。

墨线勾勒,浅青点染。

画中一少年阖眸靠在梨树下,睡颜恬淡,白发半散,宛若仙人。

“这人……”

他有幸见过。

少年天骄,风华无双。

陆吾已猜到穆尧口中只字不提的“故人”是谁了。

东州三怪之首——“阵”。

溪明君,云止。

一时间,他竟也拿不定主意。

穆尧所受苦楚剑阁无人不知,唏嘘也好,谈笑也罢,世间又有谁能替他受苦?

昔日再痛彻心扉,也被时间磨淡。

关于他的音容笑貌全部开始蒙尘的时候,你是什么心情呢?

他已经不在了,而你一遍又一遍撕开血肉,去回忆血淋淋的过去,直到连过去都慢慢开始忘记的时候,又会是什么心情呢?

“穆尧……你究竟在恨他什么?”

陆吾无端想了许多,他没走,转身爬上桃树,寻了个舒服的弯,怀抱着刀躺了上去。

直到第二日寅时,陆吾才悠悠转醒。

正伸着懒腰,他忽然想起这个时间穆尧早该起来练剑了,今儿却不见人影。

“完了,他不会想不开……”

嘭——

陆吾一脚踹碎了千年桃木打制的雕花木门,木屑扬了穆尧一脸。

二人相顾无言。

陆吾双眼瞪得极大。

无他,一破门就看见顶着两个黑眼圈,蓬头垢面,满脸幽怨瞪着自己的穆尧,陆吾吓得险些厥过去。

“你——你——你——没死啊……”

穆尧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门,又看了看莽莽撞撞的人,一时哽住。

“托你的福,没死。听起来……你很失望?”

陆吾踮起脚朝屋里瞅,就见屋里散了一地黄纸,朱砂被炸得满墙都有,穆尧手中还死死握着一只皴毛的笔。

他悟了。

这就是所谓的“化悲愤为动力”啊!

“你这是画的什么?”

“研制点儿新玩意儿,再敢砸我门,我便送你一程。”

看着神色倦怠却目光矍铄,笑容和善的穆尧时,陆吾默默扶额偏头。

简直没眼看。

“……符修不愧是一脉单传的疯子。”

穆尧面无表情掏出还热乎的符箓,对着陆吾一通比划。

“一扇门,值你一条胳膊。”

陆吾惊恐万状,一步步往后退:

“那个……我现在逃还来得及吗?”

上一章
下一章
目录
换源
设置
夜间
日间
报错
章节目录
换源阅读
章节报错

点击弹出菜单

提示
速度-
速度+
音量-
音量+
男声
女声
逍遥
软萌
开始播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