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卜命人

榻上人胸膛微弱起伏,眉头紧紧蹙在一起。

穆尧几乎不敢相认。

嗒——

温热的泪砸在肩窝,洇透了那层浅薄的青衫。

穆尧手抖得不像话,指尖轻轻碰上榻上人的侧颊,又触之即离。

云止,怎么会……

缉魔司三令没骗他。

云止离开后遭到伏击,被押入了六字伏魔塔!

若早知今日……

当时便是以死相逼也不能让云止离开。

如果云止没走,是否不会遇上仙盟之人,也不会受牵连失去双眼,还被折磨成这样……

寒意自指尖流向四肢百骸,他牙关发颤,扭身奔出,四下搜寻无果后,他扒着栏杆向下看。

寒筌正仰躺在大堂中央竹编躺椅上小憩,蒲扇被灵力勾着微微扇动。

穆尧在学徒大喊大叫声里径直侧翻跳了下去。

木制栏杆上徒留数道血痕。

落地声不轻不重,却将打盹儿的寒筌吵醒了。

“嗯——?!”

她迷茫的看了一眼穆尧,咂咂嘴:“咋?想好了要留下?”

穆尧沉沉望着寒筌的眼,最后,在寒筌平静的注视下“砰”一声跪了下去。

他眼眶通红,瞳仁颤动,惶惶不安,喊道:

“求您救我至亲性命!”

寒筌眼珠一转,心下明了。

“哎呦——这不巧了嘛!原来还认识啊——”

寒筌对穆尧突然之间的态度转变啧啧称奇。

她转了转眼珠子,哼哼两声,笑着反问:“你能给我什么?”

“您若施救,鬿雀简!晚辈愿双手奉上!”

寒筌眸子亮了亮,却依旧摇头:“身外之物,老婆子不稀罕。”

穆尧又磕下一个响头,声音都在抖:

“我天生龙鳞剑骨,我的命可以给您!”

“不稀罕……嗯,一辈子不得离开杏林馆,愿意吗?”

“愿意!”穆尧毫不迟疑应下。

寒筌冷嗤,并未将穆尧的承诺放在心上:

“你个乳臭未干的毛头小子还不知道一辈子有多长吧,有些人迟早得死,早晚的事儿!”

砰——

穆尧又将头重重磕下。

寒筌斜睨他一眼,心中腹诽:简直夭寿!

“求您……救他……”

穆尧话音刚落就感到什么东西砸了下来,他抬手便抓,一根木拐却以不可抗的力气压上他的肩头。

“为什么?他对你有多重要?老婆子好奇的很。”

穆尧说不清那是一种什么感觉。

他自幼性情孤僻,反复无常,可云止却像永远笼着自己的春风,温柔而细腻,包容他所有的过失。

当年在海上,是本该独善其身的云止毅然决然放火烧船,将他救出沉海笼,带他亡命六载,从不离弃。

为什么呢?

究竟是为什么?

是恩重如山,还是……

“他是我……最重要的人……”

这是他第一次承认。

抛下所有倔强与傲骨,第一次那么想留住什么。

“我什么都可以不要……我不能……不能……”

少年的哽咽在竹楼里一层层回荡,痛彻心扉。

良久,寒筌方冷漠开口:“他,我不救。”

“为什么?!”穆尧猛地昂起头,双目血红。

寒筌收了桃木拐,扭头便重新躺回藤椅上:

“他是云家人,是山海余孽。”

“可他病了!六年前,他为救我受了程家绝学‘沧浪掌’,如今又遭无妄之灾,若整个苍圻真有人能救他,定是神医您!求您……救救他!”

“休拿大道理捆绑老身,什么医者仁心,我愿意给他一株千年还魂草已是仁至义尽!”寒筌话音一转,“不过,我可以救,前提是,以后,你要帮我杀个人。”

“您说。”

“你若能活着去昆仑,说不准能见到那厮。”

寒筌又啧啧两声,木杖在穆尧大腿上敲了敲。

“不着急,你这瘦胳膊瘦腿,心比天高。还不赶紧滚起来去干活!”

穆尧垂着头,一声不吭了。

“你什么意思?!”

穆尧声音平静里带着不易察觉的隐忍:

“方才心急,跳下来,腿骨……摔断了。”

寒筌:……

“又没钱又给我增加工作量!活祖宗!”

……

商杏刚从后院拖着木桶回来便被寒筌的大嗓门吼得一愣一愣的。

等她回神时,竟已不知尾随了穆尧多久。

清瘦苗条的少年一瘸一拐地向前走,停下时,双手撑着竹子,弓着背,晨曦慢慢向上爬,他的影子也随竹叶乱颤。

“出来。”穆尧声音很冷。

“哎呦——”

商杏完全没发现自己早已暴露,脚下一个打滑直接扑进竹叶堆里,沾了满身叶子。

“喂……那个,婆婆她人其实蛮好的,就是说话不中听了点儿……”

“我知道。”

“啊?你知道?”

“救我无异于引火烧身,神医选择明哲保身并无不好,”穆尧轻嗤一声,“我也是疯了,你个小孩儿懂什么。”

商杏不懂穆尧再说什么,但最后一句的嘲讽可是听了个明明白白,登时嘟起嘴来,头顶呆毛随之一抖一翘:

“你也不比我大多少!我今年都九岁啦!哼!”

“哎哎哎,还有还有,他真的是你哥哥嘛?你们一点儿也不像哎!当然,哥哥比你好看多了!”

穆尧眉头舒展些许,盯着嘀嘀咕咕说个不停的商杏久久不言。

“我最初还以为你是他童养媳呢!嗯……温润如玉大哥哥和……”

“闭嘴——”

穆尧脑子险些宕住,坚决不敢再想,也对商杏惊奇的思想有了新的下线。

“你平常看话本子看多了吧!”

商杏被穆尧那杀人的眼神盯的发毛,缩了缩脖子:

“你干嘛这么看着本小姐?”

“商杏,帮我个忙。”他忽然开口。

“就这?你等等,容本小姐找找!”

商杏在百宝囊里来回翻找,各色话本抖落一地。

穆尧黑着脸环胸站在一旁,盯着那些不堪入目的书名,默默抬头望天。

然,商杏调侃的无心之言却在心头千回百转,挥之不去。

“找到啦!”商杏头顶的呆毛抖了抖,她抬起小胳膊在穆尧面前晃悠,手中握着一个灵窍的小人偶,“替身灵傀!”

在穆尧质疑的凝视里,商杏轻咳一声:

“大的买不起,小的也凑合是吧?还是定制的呢!嘿嘿——”

“行。”

穆尧接过那个与商杏一般无二的灵傀,从怀中掏出一支干裂炸毛的笔,又掏出一小盒朱砂,抬手便在小人偶上笔走龙蛇。

“哇——鬼画符哎!”商杏在一旁拍手叫好。

穆尧:……

“你这嘴,下次别说了。”

“哎?为什么?”

商杏还在思考,穆尧已提笔收工。

他趁商杏不注意,抓起商杏的手,掏出一根银针就扎破了指肚,挤了三滴血,又若无其事的将商杏的手放了回去。

商杏还懵着。

当她反应过来时,叫声险些将整个山头都掀了。

当灵血渗入灵偶眉心,那灵偶倏地睁开双眼,落在地上,变得和商杏一般大小,四肢垂下几根傀儡线。

穆尧没理会身后商杏怨怼的眼神,抬手牵起傀儡线,与灵傀共感后,控着灵傀便走了。

“你这人没良心!”商杏紧紧攥着早已愈合的伤口大喊大叫。

“这七天的活,我替你干了。”穆尧冷冷淡淡的声音传过来。

“真的?!你真是大好人!”

……

云止醒来时,隐约感受到身畔有人。

他微微动了动手指,那人便慌乱的失了分寸,带起的风都格外燥。

“是……小杏儿吗?”他微启双唇,声色暗哑。

“……嗯。”

穆尧蹲在窗外的杏树上,十指缠着傀儡线,正紧张的盯着云止的反应,手心沁出薄汗,“商杏”的手也微微发着抖。

要转移注意似的,他恶狠狠剜了一眼树下看戏的商杏。

商杏:哈?!这醋都吃?

“怎么了?”

云止觉得奇怪,昔日最活泼热闹的小姑娘今天怎么如此收敛了?

“是……想家了吗?”

云止敏锐察觉到身旁人气息微妙,正想动用神识外视,念头刚起,心口细细密密的疼就将他淹没。

“没有啦……就是……担心你。”

穆尧学着商杏的语气说话,平日拧巴到说不出口的,今日却说的格外自然。

“我?”

云止眉头舒展开来,手触上脸颊时,一瞬的惶恐被穆尧尽收眼底。

只见云止扭身在榻上摸索翻找,寻来一条黑缎遮住双目才稍稍松了口气。

“吓到你了吧?”

“……”

穆尧兀的红了眼眶。

脱口而出的话却变了味道:

“没有哦——你还没告诉我你的眼睛是怎么伤的呢!不能说话不算话!”

商杏在树下掐着腰嚷嚷:“本小姐什么时候这么说话了!”

穆尧睨她一眼:“从来如此。”

云止眉头蹙的更深了,唇开开合合,似不知从何说起。

“是我不小心伤到了。”

“你骗我!”

云止蹙了蹙眉,手轻轻覆在灵傀发顶,轻轻抚了抚:“为取菱娑草,被毒气熏瞎了,寒老为保我性命,故出此下策。”

穆尧心下一紧。

菱娑草,千年方可入药,有再续灵脉的功效。

这就是云止不辞而别,任自己如何挽留都要去云林秘境的原因吗?

“啊?漂亮哥哥为什么要找什么菱娑草啊?”

“……为我。”

上一章
下一章
目录
换源
设置
夜间
日间
报错
章节目录
换源阅读
章节报错

点击弹出菜单

提示
速度-
速度+
音量-
音量+
男声
女声
逍遥
软萌
开始播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