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遭记恨

穆尧再也难以遏制,扭身死死抠着树干,喉咙漏出一个个破碎的哽咽。

与穆尧五感相连的灵傀受到控制,竟也泣不成声。

云止一时慌了神,忙朝声源处摸索。

“傻孩子。”云止抬起瘦削苍白的手,准确无误地蹭上灵傀的鼻尖儿,温声软语,“我自小养大的孩子,性子和我一般倔强,我知道他不愿颠沛流离……他本就该,天下无双。”

灵傀哭的更狠了,给蹲在树下的商杏听的头皮发麻。

商杏:谁懂听到自己哭声的毛骨悚然啊!

云止那边更是手忙脚乱。

“你怎知他不愿意?如果他就是愿意跟着你呢?哪怕一辈子都和阴沟鼠一样东躲西藏!他或许不甘心,难道就不能只是因为不想耽误了你吗?!”

灵傀发声音青涩稚嫩,将穆尧满心绝望全然遮盖起来。

云止隐隐察觉出异样。

商杏纯真烂漫的性子怎会说出这种话?又为何如此激动?

“如果你真的……死了……你想过他吗?”

他轻轻拍着灵傀的背,温声哄慰:

“我不会让他知道的,而且,寒老医术出神入化,啊如今在此养病,等病好了,就回家去,小杏儿会帮哥哥保密的,对吧?”

穆尧只觉浑身都在发冷。

如果没有这些巧合,是不是云止到死都不会让他知道?

一想到这个可能,穆尧就快要疯了。

“他如果知道了……不会原谅你的!”

“……”

云止噤了声,唇紧紧抿着,脸色都苍白几分。

“抱歉……我……我还得洗衣裳,先走了!你好好休息!”

灵傀猛地站起身,抽离云止的手,推门而出,匆匆没了踪影。

……

接连数日,穆尧日日都控着灵傀来看云止。

云止几乎日日都在昏睡,清醒时间极少,不过闲谈几句便能让他相当疲乏。

这日,穆尧如常控着灵傀来寻云止,却见云止不知何时赤足站在窗边。

已是初冬,南域的风也勾起几丝凉意,枯黄的竹叶铺了满地,纷纷扰扰。

“你来啦。”

云止回身,唇边勾起轻浅笑意。

不知为何,穆尧心中生起一丝古怪。

云止从不称商杏为“你”。

穆尧侧身匿在暗处,控着灵傀一步步走过去,想给云止披个氅子时才发现,踮起脚都够不着。

“……”

穆尧不由得腹诽:小孩儿的身体,真麻烦。

感受到“商杏”的意图,云止纵容一笑,按住了那双乱动的手。

“你不是小杏儿吧?难为你陪我这闲人这么多天。”

穆尧手一抖,脚下一个不稳险些从楼上竖下去。

他几乎飞奔下楼,从数千个丹药匣子里四处翻找,终于找到了一颗缩骨易形丹。

于是,等他本人站在云止面前时,已从一个十三岁的少年,缩水成了一个**岁的小娃子。

他不担心云止认得出他,攒了六年的灵力全散了,又被寒筌扔药池里泡了三天。整个苍圻,除了在他神魂上烙下魂印的程家主,吃个易容丹,谁还能认出来?

“不过来吗?”

云止声音和煦温润,却带了几分耐人寻味。

穆尧心中忐忑,步子却没停,一直走到窗下,站定在云止面前,他昂着头,眼里又起了雾。

云止微微俯下身,手很准确的落在穆尧的侧颊上,指腹轻轻擦过五官。

穆尧听话的一动不动,嘴却不饶人:

“你对谁都这么亲近?在外‘沾花惹草’,你家里那位知道吗?”

“这是什么话?小小年纪不学好。”云止屈指弹他额头,笑骂:“你这嘴啊,和我家那位如出一辙。”

穆尧抿着嘴不说话了,生怕露馅。

“商杏呢?”

“我是在杏林馆养病的。”穆尧答非所问。

“嗯……”

“那个叽叽喳喳的小孩儿回家去了。”

正躲在柴堆里看话本子的商杏:还有此等好事?!

“我虽是个瞎子,但耳朵还不错。今早我还听着她在楼下被神医追着打呢。”

“……”

“……”

穆尧无话可说,他磨了磨后槽牙,在心里把商杏骂了万遍。

“那就是刚刚走的。”

云止不置可否。

“这几日,多谢。”

“……”

穆尧抿唇不语,心里莫名不痛快。

他还当云止只待他如此耐心体贴,原来对谁都一样,哪怕对一个认识了没几天的小子。

——哪怕那个“小子”就是他本人。

“你要走了吗?”云止忽然问。

“……嗯。”

穆尧莫名觉得颓丧。

要走,或许再也回不来,依然要走。

他答应过左秋容要去昆仑剑阁,三个月,千里万里,千难万险都要去。

“那我送你一个小什物,愿你此生顺遂安乐。”

云止招了招手,穆尧迟疑着跟着他坐在床边。

“转个身。”

穆尧听话转身,一个没注意头直直磕上云止还没来得及放下的胳膊肘,登时红了一片,疼的他眼泪都出来了。

云止忙抬手替他揉,声音更软了些:

“哎哎哎,小孩儿,碰瓷。”

穆尧轻“嗯”一声,顺势用双手环住了云止的胳膊,整个人都窝进了云止怀里,蜷成一小团。

“哎……”

云止嘴唇微微张了张,手轻轻抚上穆尧的后背。

“这么粘我啊……”

温热从后背渗进四肢百骸,穆尧不得不承认商杏口中“会撒娇的孩子最好命”这句话是真的。

——至少云止很吃这一套。

“舍不得走……”

“……我喜欢和你在一起。”

仗着云止认不出,穆尧彻底将情绪展露出来。

云止从穆尧怀中抽回自己的左臂,将人扶正了,从袖中取出一条手编彩绳。

几缕乱风勾起他软如缎的银白发丝,轻轻挠着穆尧的面颊。

云止手摸索着解下穆尧捆发的发带,微凉的手指轻轻穿过穆尧打结的头发,一缕缕向上拢。

“你对谁都这么好?”

“不是啊……那也该我问问你了,对谁都这么亲近?”

“不是!”穆尧怒瞪他。

“那只对我这么亲近吗?”

“……”

穆尧很想说“是”,但怕暴露身份,选择当个闷葫芦。

云止笑他,笑着笑着,不由掩唇呛咳起来,抖着手将那条手编彩绳为穆尧系上,为他捆了个高马尾。

穆尧抬手摸了摸,规规整整,翘起的碎发都被云止捋顺了。

“扎歪了?”

“没。”

“你要去何处?”

“去……中州。”

“……八百里雪域昆仑,的确是个好去处,虽寒凉,却自由。”

云止抬手,轻轻勾来一缕风,很暖。

“枫临太暖,雪……我一生都未曾见过,代我去看看吧。”

……

又是一日清晨,穆尧正替一伙计在柜台前记账,凉风将竹门撞的四下乱晃。

穆尧头也不抬,手下算盘珠子已熟练到飞起。

他指了指身后药柜,声音听不出情绪:

“寒老不在,若是常顾,抓药自取。”

“听说神医这杏林堂宝贝多,果不其然呐!”

一道略带揶揄的冷冽女声从门外响起。

来者不善。

穆尧双目一凛,手已悄悄顺了两张爆裂符蜷进掌心。

他抬起头,冷声回呛道:

“想要稀罕药啊——那看起来这位小姐,病得不轻。”

“……小子,你还真是一如既往的嘴毒。”

来者是一年轻女子,玄衣白纹,银面覆脸,手持长刀。

听完穆尧的话,她轻嗤一声,抬手一抛,一枚银浪标擦着穆尧的左鬓,没入身后的药柜门上。

入木三分。

“程家?还真是贵客。”

不满的声音从身后响起。

穆尧刚要回头,左肩便被一双粗糙温热的手按住,寒筌不知何时出现在了他身后,摊开右手,手心正躺着那枚银镖。

“毁了我老婆子的药柜子,管你天王老子,赔钱!”

那女子在见到寒筌的刹那竟敛了满身锋锐,相当恭敬的抱了抱拳:

“晚辈知错,望前辈不要责怪。”

穆尧探究的目光在二人身上来来回回。

这个来自程家的银面首领也算是他的熟人了,追杀了他整整六年,为人倨傲无比。

今日这是……转性了?

“哼,这娃子,只要还在我杏林堂一天,你就得掂量掂量。”

“不敢。”

不速之客,来去匆匆。

穆尧在一旁看的云里雾里,见寒筌不说,他也没问。

程家已寻到了这里,仙盟的追杀令只怕也不远了。

大抵不能再沉溺下去了。

“小子,要走?”

“……是。”

“舍不得?”

“……”

寒筌转身往后山走:

“你如今灵脉尽废,灵力全无,一走出这杏林堂就能被程家生吞活剥咯!”

“那婆婆给我些保命手段?”

穆尧只是随口一说,谁知寒筌脚步竟真的顿住,抬手扔过来什么。

“修复灵脉足够了,若想恢复到从前,昆仑剑阁有个人能帮你。”寒筌摆了摆手,打着哈欠,“菱娑草这东西难炼的很,老身也稀罕的紧,谁叫没人愿意给我取呢!”

“小子,偷着乐吧!”

“……”

掌心静静躺着那枚清香无比的丹药,他昂起头,泣不成声。

原来……

云止早就认出他了。

是他自作聪明。是他愚笨。

他快步冲上二楼,站在屋外时才稍稍冷静下来。

云止正昏睡着,他一步一步走近,直到伫立榻前。

他慢慢伸出手,掀开云止衣领的一角。

入目,鞭痕遍布,深浅不一,结满血痂。

静静落在他心口处的贯穿伤太过醒目,穆尧几乎是落荒而逃的。

毕竟不是纯血朱雀,受伤越重,涅槃所带来的反噬便越大,三次之后,魄散魂消。

原来,六年前,云止为救他,只身杀穿程家商会,被程晞一掌震碎心脉,那夜的的确确是死了。若无涅槃之能,云止便真的会长眠于东海之滨。

他自以为是的保全,却又一次害得云止被迫自戕遁走。

云止,只剩一条命了。

——这是他后来才知道的。

“值得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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