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夷水的盐晶溶洞脱身而出,九瑶、沈半人与靳川重回湖心小船之上。
白雾渐渐散尽,天空重归清明,湖面也褪去迷蒙,澄澈得像一块温润透亮的蓝琉璃。只是三人的心情,再也回不到登船之初那般轻松明快。
九瑶立在船舷边,一路沉默不语。沈半人和靳川都看在眼里,知道她仍在牵挂江宴的安危。虽然有心宽慰,却又深知此刻说什么都显得无力,不如不去打扰,任由她独自沉静心绪。
划船的工作,便落在了沈半人与靳川身上。沈半人刚摇了两下船桨,掌心便传来一阵钻心的疼。他低头细看,发现是先前取血,为江宴疗伤留下的旧伤,此刻被船桨磨得隐隐作痛。
靳川眼尖瞥见他掌心伤痕,不由得奇道:“你又动用神血了?”
沈半人点点头,把之前江宴为了不让他们被毒卤水侵蚀,强忍旧伤把他们一个个转移到悬崖上的事情一一说了。
靳川听罢,心疼又感慨,低声叹道:“我们本来是想着来帮他的,到头来,还一直是他在舍身护着我们。”
“别这么说。”沈半人出声宽慰,沉吟片刻,转头认真看向他,“靳川,江家尸魃屠了你的村落,你心底……真的不怪江家吗?”
“怎么会怪!”靳川断然摇头,“那些化作尸魃的人,早已失了本心,连生灵都算不上。他们不分亲疏敌我的残忍屠戮,连族人亲友都不放过,根本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但其实,他们又何尝不是身不由己的受害者。倘若他们尚有一丝神智,知道自己残害的是子孙至亲或其他无辜之人,必定会痛彻心扉。”
靳川神色愈发坚定,语气恳切:“正因如此,我非但不会迁怒江家,反倒一心想帮江宴。我自知本事低微,或许帮不上什么大忙,但往后但凡有能用得着我的地方,我必倾尽全力,毫无保留。”
“靳川,”沈半人眼中满是欣慰和敬佩,看着他笑道:“你真是我这路上捡到的最大的宝藏之一,谢谢你永远都这么赤诚无畏。”
靳川被夸得耳根微热,不好意思的笑了笑,忽然想起一句诗,不由轻声念道:“醉笑陪公三万场,”他顿了顿,望着前方波澜壮阔一望无际的湖面和天空,目光真挚坦荡:“不用诉离殇。”
小船悠悠行至岸边,眼前铺开一片广袤绵软的滩涂,湿软的泥地泛着水光,遍地丛生着一种盐地独有的红色草本植物,色泽浓烈明艳,蜿蜒铺展而去,宛如大地奔涌流淌的血脉,触目又壮阔。
“九瑶,这里距离江宴地图上标注的古居延泽旧址还有十公里左右的路程。现在天已经黑了,大家今天也累了一天,不如先休息一晚,等明天早上我们再好好商议一下,看究竟从哪里入手,去找这个巴人先祖廪君。”沈半人诚恳的提议道。
九瑶虽然心急如焚,也清楚他说得在理。夷水喜怒无常,但既然有求于自己,短期内定然不会苛待江宴,于是点头应道:“那就就地扎营,夜里轮流守夜,明日一早再从长计议。”
一应物资都还留在船上,靳川登船取下帐篷与睡袋,沈半人则寻来枯枝干草,燃起一堆噼啪跳动的篝火。
三个人简单的填饱了肚子,九瑶剥着饼的时候,目光不经意扫过帐篷,想起了那日沈半人探出头来,告诉他们自己发现江宴留下的笔记本那一幕。那时她的心情是何等的雀跃,与现在的失落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说说夷水的事情吧,”靳川提议,一方面也想转移下大家失落的情绪,“沈半人,你知道多少?”
沈半人想了想,道:“我知道的,也只是神话故事里看到的,不一定是全部的事实。”
“这夷水神女,古时亦被称作盐水神女,执掌世间鱼盐灵气,身具神通,可化作漫天飞蛾。而廪君,本名巴务相,是巴人五姓共同推举的部族首领。”
“巴人世代穴居深山,土地贫瘠,渔猎资源本就有限。随着族人日渐繁衍壮大,故土资源已不足以养活整个部族。加之五姓之间素来不和,常为争夺水源、猎场彼此争斗杀伐,内乱不休。”
“廪君身负天命,被全族寄予厚望,甘愿扛起重任,决意带领族人向西迁徙,寻一处福地安身立命,开疆拓土,为巴人创下千秋基业。”
“故事便发生在这次西迁途中。廪君率众行至盐阳地界,盐水神女一见倾心,于是劝他:‘此地广大,鱼盐所出,愿留共居。’”
“自那以后,神女每夜都前来相伴。廪君并非不动心,可心系部族前程,始终不肯为儿女私情停下迁徙的脚步。”
“神女痴情难断,一心想要将他挽留。每至清晨,她便化作飞蛾,招来亿万蛾虫遮蔽天穹,至天地昏暗十余日,巴人无法辨向前行,只能被困盐阳。
“廪君百般劝说无果。无奈之下,他只得心生一计,赠予神女一缕自身青丝,许下共生共死的盟约。神女满心欢喜,日日将青丝随身佩戴。待到她再度化入漫天蛾虫之中,那缕青丝便在蛾群间格外醒目。”
“史载廪君立于江边阳石之上,望着飘摇青缕,狠心弯弓搭箭,一箭射中神女真身。”
“神女殒命的刹那,漫天蛾虫四散而逝,云雾尽散,天光重开。此后廪君带领族人进驻夷城,定都立国,奠定了巴国千年根基。”
听完这段古老传说,靳川不由得咋舌感慨:“这么说来,江宴说得果真没错。夷水神女当年因一腔痴念落得身死道消,过了这么漫长岁月,心底执念竟还是半点放不下。”
“不过,这廪君只为部族拓土开疆,竟用这般算计,以青丝为饵,狠心射杀倾心于自己的女子。实在太过凉薄,我都替神女觉得不值。”靳川的语气里带了点惋惜不平。
沈半人却别有一番见解:“世人向来只叹神女的一往情深,甘愿倾尽温柔挽留心上人。却很少有人体恤廪君的难处,他身负天命,是巴人的精神火炬,肩上扛着整个巴族的生死存续。从被推为首领的那天起,他便再也没有沉溺情爱,随心停留的资格。”
他望着远处茫茫夜色,语气带着几分怅然:“这段宿命因果,始于飞蛾蔽日的痴情挽留,终于青丝引箭的决绝割舍。说到底,二人之中没有谁全然无辜,到最后,也没有谁成为真正的赢家。”
九瑶自始至终未参与进他们的争辩之中,只是静静的望着头顶浩瀚璀璨的星河,望着遍地蔓延的血红野草,望着旷野之上,千万年来都从不曾改变的黑夜与寂寥。
前半夜守夜的差事暂且落在了沈半人身上。九瑶与靳川连日劳顿,虽然满腹心事,终究也沉沉睡去。
夜色静谧,篝火摇曳,沈半人独自坐在火堆旁,指尖摩挲着那块玉牌,望着漫天星河,怔怔出神。忽然,掌心间温润的玉牌中传出一道冷静而熟悉的声音:“沈确。”
沈半人愣了一下,反应过来后蹙眉道:“你方才去哪了?我喊了你好几声,你怎么半点反应都没有?”
沈疑静默片刻,淡淡开口:“江宴无碍。他体内自有东西护住他。”
“还无碍?”沈半人一脸不认同,“方才都快要被那个夷水活活掐死了!”
“他是故意示弱。”沈疑语气平静,客观剖析,“他本意应该是想激怒夷水,再借体内那股力量反噬她。法子虽凶险,却是当时那种情况下最稳妥的选择。只是没料到九瑶小姐会失控爆发。”
“那你刚才怎么不早说?现在好了,夷水直接挟持了江宴,逼着九瑶去冥界替她寻人。”沈半人无奈的翻了个白眼。
沈疑道:“你们原本不就打算去往居延泽地底的冥河吗?这不正好顺路?”
“正好什么啊……”沈半人简直无力吐槽。
沈疑却很认真的回答:“正好让江宴留在她那里好好休养啊。以他如今的身体状况,确实不适合再涉险奔波。”
“我……”沈半人憋了一肚子话,偏偏无从辩驳,只觉一拳狠狠砸在了棉花上,满心无力。
沉默片刻,沈半人忽然想起一桩压在心底许久的疑惑,轻声开口:“沈疑……你和江宴,到底是怎么认识的?”
沈疑缄默,没有应声。
“从前你我共用一具身躯,我不记得,你曾和江宴有过交集啊?”
“沈疑?沈疑?!”
果然……
沈半人暗自叹气,心里暗道这人向来如此。但凡遇上不愿作答的问题,索性灵魂直接下线,装起了无声的哑巴。
第二天,晨光微熹,沈半人醒来的时候九瑶已经梳洗完毕,静坐在帐篷外面,低头对着地图细细研究。
“我们或许还有一条近路可走。”见他醒来,九瑶开口道。
沈半人走上前,顺着她的目光看向地图。
“古居延泽之下,便是弱水尽头的尾闾湖。”九瑶指尖轻点图上水域,“可弱水的尽头,也是冥河的源头。那这尾闾湖,到底归属于弱水,还是冥河?”
“这……两者有什么分别?”沈半人一时没能悟透其中关键。
“区别很大。”九瑶神色笃定,“按江宴所说,弱水属神界之水,而冥河属冥界之水,两水交界之处,便是神界与冥界的分界。若能破开古居延泽地表,直抵下方尾闾湖,那这片湖便绝不是弱水,而应是冥河。”
沈半人顿时豁然开朗,目光落在地图一处,伸手指了指:“若是尾闾湖本就是冥河水域,那我们从眼下这片滩涂径直破开,便能以最快路径踏入冥河地界。”
“是。”九瑶点点头,语气沉静,“你和靳川无法泅渡冥河,你们便留在这里原地等候,我一人前去便可。”
说罢,起身准备出发。
“九瑶,等等。”沈半人出声唤住她,又伸手递给她一样东西。
九瑶接过,触手温润冰凉,竟是一块玄黑玉牌,形制纹路,与江宴的螭鬼牌十分相似。她看向沈半人,眼中有疑惑。
“这不是江宴那枚小神蛊玉牌,是他另一位挚友的信物。”沈半人轻声解释,“你带着它入冥河,或许能助你一臂之力。”
九瑶握着玉牌,点了点头,不再多言,转身朝着滩涂深处快步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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