冥河的水冰寒刺骨,九瑶身在浊浪之中,漫无目的地随波泅渡。然而即便有玄武神格,时间久了神魂也不免被浸得发僵。
“你准备往哪里去?”
沈半人赠予的玉牌里,一道沉静平和的声音传出,打破了冥河的死寂。
九瑶目光沉沉的望着远处,茫茫水域,漆黑寂静,漫无边际,她其实心底也没有想好去处。
玉牌里的声音继续道:“冥河支流纵横,四通八达,阴司地界广袤无边。除却泰山府是玄冥正统执掌之地,另有四方鬼府分立世间东南西北四极,各守一方玄冥。”
“廪君生前曾有弑神之举,即便他一生功德盖世,泽被族群,死后也不能入昆仑神籍,顶多受封为冥神。”
九瑶问:“那他会不会重入轮回呢?”
“不会。”那声音果断道:“天命之人,都是星兽命格,除非自愿入轮回为人,否则神身难破。夷水既然让你去冥界寻人,说明他大概率还是留在了冥界为神。只是暂不知道隶属于哪方鬼府。”
“那我们现在所处的这片水域,隶属于哪一方鬼府?”
“北方阴山,阴山府。”
“阴山府?就是覆灭沈家的那个阴山府?”九瑶记起沈半人曾和她提起过这件往事。
玉牌里的声音沉寂了片刻,九瑶正以为对方不会再言语时,那道淡漠的声音忽然再次响起:“阴山府曾是五方鬼府之中,战力最为强横的一处。江宴这些年受过最重的一次伤,便是折在阴山府。”
九瑶心头猛地一沉,连泅渡向前的动作都不由自主慢了半拍。
“他回虞山之前的一年多,履历一片空白,正是因为深陷阴山府那一场死战。”
“他为什么会去阴山府?他不是没法泅渡冥河吗?”
玉牌里的声音沉静作答:“他自有门路,只是法子冒险了点。一旦踏入冥河水域,修为会被大肆耗损,身处其中本就格外吃亏。”
九瑶静静听着他的叙述,脑海中可以想象到江宴下到这冥河之中,使用神血修为是多么艰难。想着他的过往居然会有这么多异于凡人的经历,而这一切的艰难厮杀、九死一生,全都只是为了替家族挣脱魃化的诅咒,冲破命运所下的残酷桎梏。
心口像是被细密的尖针轻轻扎着,密密麻麻的酸胀与心疼,无声蔓延开来。
沉默良久,她压下心底翻涌的情绪,问道:“你为何要同我说这些?”
玉牌里的声音不带丝毫波澜:“希望你今日,若不得不与阴山府动手,别留余地。”
“你就这么确定我……”
“我确定。”对方语气斩钉截铁,没有半分迟疑。
又补上一句:“因为阴山府战力全盛之时,正是地神玄武坐镇的时代。”
水域之下,浮着明明灭灭的烛火,点点流光浮沉摇曳,恍若漫天升起的孔明灯,在幽暗中缓缓飘荡。
“那是人间供奉冥神的香火。”玉牌里的声音向她解说,“阴山府,便在此地。”
九瑶朝着这片水域涉近,灯火深处,有一条幽深晦暗的水洞,蜿蜒铺展,不知尽头。进到洞中,虽仍身处冥河之中,却可以如同在岸上般行走。
穿过狭长幽邃的水洞,便踏入一处洞天秘境。周围豁然开阔,眼前,一尊古朴厚重的石门巍然矗立。
此门为冥界的照墟门,可照天地万物本形,能显六道众生真身。
沈疑心底暗自生疑,九瑶身负玄武神格,踏入此门,理应显化玄武本形才对。可她却身形如常,毫无异象,明明昨日在夷水洞府,她情绪失控,力量外泄之时还显现过一抹玄蛇虚影。
难道……
沈疑瞬间了然,看来江宴的计划已成,夏蛇确已为九瑶暗中种下了命格。只是有玄武神格在,要破神身并不容易,往后也只能走一步算一步了。
跨过照墟门,前方尽头,便是阴山府的玄冥神殿。
巍峨神殿拔地而起,高不见顶,殿宇森然矗立,周遭死寂沉沉,空荡得令人心头发寒。
走进神殿,四下杳无人迹,不见阴司值守,亦无百鬼游荡,偌大殿堂静得落针可闻。殿中林立着无数巨型神像,俱是怒目嗔视的恶鬼法相,周身散发着凶煞之气,静静伫立在幽暗光影里。
九瑶敛息缓步,在林立的凶神神像之间默然穿行,心头暗自纳闷,这冥府神殿,怎会如此死寂荒芜,连半点阴司气息都寻不到。
一路行至大殿正前方,高台之上,赫然立着一方空置神座,形制古朴庄严,却无神像落座,空落落悬于殿中主位。
玉牌中的声音适时响起:“那便是玄武正位。殿内这些恶鬼神像,皆是昔日玄武旧部。”
声音稍顿了顿,继而添了几分凝重:“当心,它们要醒了。”
话音落下,殿中一瞬陷入永夜般的黑暗,伸手不见五指。无边无际的黑暗里,隐隐传来巨物匍匐爬行的声响,步履沉钝闷重,数量庞大。紧接着,此起彼伏的粗重喘息自地底深处层层翻涌而上,恍若无数厉鬼从地狱深渊中缓缓苏醒。
九瑶立刻凝神戒备,全身绷紧。忽的,头顶浮起两团幽亮的鬼火,亮光缓缓游动,转瞬便掠至近前,面庞竟与殿中的肃穆神像一模一样。
怪物双目泛着幽绿寒芒,周身萦绕着阴戾黑气,径直朝九瑶扑杀而来。九瑶不闪不避,旋身迎上,与怪物瞬时缠斗在一处。
交手间她心头惊凛,这怪物肉身竟坚硬如精铁磐石,拳脚落在其上只震得自己手腕发麻,连半点痕迹都留不下。
九瑶当机立断,躬身避开怪物扑击的刹那,迅疾从靴筒侧壁抽出匕首。待身形稳稳站定,她眉宇间神色渐渐凝重起来。
周遭浓稠如墨的黑暗里,一双双幽绿鬼瞳正缓缓亮起,星星点点,足足有十数双之多,泛着阴冷的光,死死锁定着她。
单单一尊怪物便已极难应付,不敢想象这般群起而攻之,又该如何抵挡。
“这些东西杀不死,且无知无觉,没有痛感,也不知疲惫,一味缠斗只会白白损耗自己。”玉牌中的声音依旧沉稳冷静。
九瑶周身紧绷,时刻戒备着步步逼近的怪物,沉静发问:“那现在该怎么办?”
“方才正殿之中的玄武神座,应当是操控这些魔物的秘阵法门。你身负玄武神格,神座自会认主。只要你能冲破阻拦登上神座,将其启动,便可开启冥王之眼,震慑群魔。”
话音落罢,那十几双幽绿鬼瞳已然缓缓逼近,沉重的爬行声从四面八方围拢而来,地面被庞大躯体蹭得簌簌作响,阴寒的气息扑面而来。
九瑶亦迎身而上,目光凛凛毫无惧色。匕首在魔物群中纵横翻飞,刃锋擦过怪物坚硬如铁的躯体,不断迸发电光火石,刺耳的金铁交鸣响彻大殿。
一番恶战缠斗下来,那些魔物虽不死不休,但也奈何不了九瑶。而九瑶亦是浑身挂彩,衣襟撕裂,皮肉添了数道深痕,温热的血液顺着手臂,肩头缓缓往下流淌,浸染衣衫,浑身都浸透着疲惫与剧痛。可她依旧紧握着匕首,身形稳立原地,眼底锋芒半点未减。
怪物自暗处蛰伏,趁其不备猛扑而上,锋利利爪瞬息划破空气,在九瑶胳膊上撕开一道狰狞血口,温热鲜血汩汩往外渗涌。
九瑶强忍剧痛,反手提匕疾刺,倾注全身气力尽数灌注于刀锋。那怪物本是刀枪不入,竟也被她硬生生削下一臂。这一刀势大力沉,震得九瑶整条手臂酸麻震颤,虎口崩裂,溢出的鲜血染红了整片手掌。
可那断臂怪物全无半分痛觉,丝毫不受伤势所扰。断裂的伤口处黑气翻涌,戾气盘旋,皮肉筋骨隐隐蠕动,竟有新生臂膀缓缓生出,重新凝形。
“试试九幽冥火。”玉牌中传来一道沉稳提议。
九幽冥火?九瑶心头微动,似有模糊记忆在脑海中浮沉。
“你昨日抗衡夷水时所用的黑色烈焰。”玉牌中的声音继续提点,“那便是冥界的最高刑罚--九幽冥火。”
九瑶当即闭上双眼,凝神调动周身气力,臂间流淌的鲜血竟凭空蒸腾,转瞬燃作一簇漆黑幽焰。
烈焰升腾之际,无数破碎画面猛地涌入九瑶脑海——尽是玄武真身于大荒之中,与各路上古凶兽浴血鏖战,杀伐纵横的景象。
黑焰翻涌蔓延,所过之处,周遭蛰伏的怪物尽数惊惧后退,无一敢贸然靠近。
下一瞬,九瑶爆发出一声清越震鸣,身形倏然幻化,化作一条遮地覆廊的巨大玄蛇!凌厉尾风横扫而出,成片怪物被径直掀飞翻倒。
玄蛇纵身掠至正殿的玄武神座前,灵光一卷,转瞬褪去兽形,重化人形。一双金瞳骤然亮起,光芒大盛,煌煌金光瞬间灌满整座幽暗大殿。
九瑶立在神座之前,声沉如渊,带着亘古的威势和压迫开口:“吾,九幽之渊主宰,尔等孽障,还不尽数伏诛!”
话音落下,周遭那些凶煞怪物在金瞳圣光的涤荡之下,身躯寸寸僵硬凝固,最终尽数褪去戾气,变回那一尊尊怒目嗔视的神殿石像。
沈疑全程将这一幕尽收眼底,心中惊撼愕然:“金瞳原来就是冥王之眼,她竟还身负玄武神识。”
金瞳敛去盛芒,缓缓黯淡消散,九瑶浑身脱力,身形一晃便跌落在地。她满身染血,容颜苍白,眼神却依旧坚毅,喘息着轻声问道:“接下来,该去往何处?”
沈疑沉默迟疑片刻,才缓缓开口:“过了这玄冥神殿,往前便是阴山府阴司地界。若要探寻廪君下落,可向阴司问讯。只是……”
“只是什么?”九瑶追问。
沈疑语气带着几分无奈:“我如今只是一缕残识虚影,踏不进阴山府邸半步。而你方才连番血战,神力耗损,只怕未必能顺利通过那条阴司之路。”
九瑶闻言,握紧手中匕首,以刀尖撑住地面,艰难起身。她抬手拭去脸上血迹,神色平静却透着决绝:“无妨。我本就身负不死之身。阴山府纵是刀山火海,死城炼狱,也同样奈何不了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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