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夜,江家地祠
巨大的青石石梯蜿蜒向下,深入地底幽晦深处。江离脚步放缓,一步一步踏落石阶,阴冷的风顺着石阶漫卷上来,四周静谧得诡异。
强闯地祠禁地是虞山大忌,此前他曾陪伴江忍来过一次,但并未进入内部。
顺着蜿蜒石阶往下走,行至中段时,身前忽然浮起一层若有若无的淡光结界,结界内一排金色的细小铃铛横在那里,牢牢封住了前路。
这是守灵人布下,用以监测地祠被入侵的结界。
江离划破掌心,默念咒诀,周身调动神血之力,抬手欲破开结界,然而预想中的金铃轰鸣和结界震颤并未降临,金铃纹丝未动,结界外壁反倒传来一层温和的屏障力道。
江离疑惑——这结界之外,居然还有一层结界。
而且这层结界似乎并非是用来困住或伤害闯入者的,倒像是帮助闯入者隐匿行踪,给一个改正机会的。
但今日,无论如何他都要闯一闯这地祠。他必须要亲自查清楚江忍身死的真相,他要亲自查一查这地祠下面藏着的究竟是什么。
想到这儿,他不再犹豫,滚烫磅礴的神血之力再度凝聚,顺着掌心伤口倾泻而出,化作凌厉劲势,硬生生朝着两层叠加的结界猛冲而去,执意强闯。
随着结界应声碎裂,涟漪四散,祠底幽深的黑暗彻底铺展眼前。
结界之内,祠底中央,似有一团幽幽沉沉的黑色火焰正静静燃烧,火光诡谲流转,隐隐透着一股熟悉的戾气。
这黑火如此诡异,令他心生不安。可强烈的疑惑还是压过了心底的忌惮,江离蹙眉,抬脚便想穿过结界,凑近看清那黑火的真面目。
可就在他身形微动的刹那,那团沉寂的黑火忽然暴涨!焰火翻涌扭曲,迅速凝出狰狞可怖的怪物轮廓,径直朝着江离猛扑而来!
一道极快的黑影忽然从暗处闪现,长臂伸出,精准攥住江离的手腕,带着一股不容抗拒的力道,瞬息将他往后扯离原地,堪堪避开了黑火怪物的致命一击。
江离还没来得及看清来人面容,身子不受控制地被拽着,径直坠入一旁幽深漆黑的洞穴之中。
江离重重跌坐在冰冷潮湿的洞壁边,瞬间撑着地面起身。
眼前人影立在暗处,一身黑衣黑帽,脸上遮着严实的黑口罩,身形挺拔,动作敏捷利落,可周身气场收敛,看上去并无伤人的恶意。
莫名的熟悉感萦绕心头,江离心底戒备丛生,试探着轻声开口:“七叔?”
黑衣身影身形微顿,缓缓侧过脸。整张脸大半被遮挡,只露出一双深邃狭长的眼,眸光沉沉,透着无声的警示,示意他噤声。
片刻后,那人转过身,步伐沉稳,缓步朝着洞穴深处走去。
江离按捺住翻涌的疑惑,默默抬脚紧跟在后。
两人一前一后,穿行在漆黑狭长的地下通道里,全程寂静无声,只余下轻微的脚步声在幽深地底回荡。
待到走出通道,抬眼望去,眼前赫然便是七叔的院落。
江离再也忍不住满腔疑问,追问道:“七叔,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院中晚风沉寂,树叶簌簌作响。
七叔静静立在树荫之下,背影沉重如山,良久的沉默压得人心头发闷。片刻后,他才缓缓叹了口气:“阿离,对不住。有些事情,我本该早点告诉你们的。”
“我们从前一直以为,让你们懵懂无知才是最好的保护。可偏偏忘了,你们早就长大了。你们心底的疑云越积越多,从我们这里得不到答案,便会自己去找,去闯,去犯险,反而令你们自己身陷生死之境。”
江离心头一颤,正要开口追问缘由,话到嘴边却又停住,茫然望着眼前神色凝重的七叔。
七叔抬眸,目光郑重:“你可知二十年前,江太爷为何突然舍弃根基,撤出虞山?”
江离眼中露出冰冷恨意:“他在虞山大肆屠戮同族,早已激起族内众怒,天怒人怨,难再立足。”
“没错,但不全是。”七叔目光幽深,“江太爷忽然撤出虞山,真正的原因,是他察觉到,虞山深处,混入了一股来路不明的诡异势力。”
江离眉峰一蹙:“什么势力?以他当年的手段,竟无法彻底肃清?”
“那是一股源自神明的力量。”七叔语速放缓,字字凝重,“和缠上江家的尸魃诅咒一样,能在族人之间循环流转。”
“这股力量本身未必可怖,凭江太爷的铁血手腕,想要围剿拿捏并非难事。”
“可它最让人忌惮的地方在于——它手握一道来自烛九阴的指令。”
“它能替江家镇控尸魃。可一旦将它彻底激怒,它便会直接撤销这道禁制。到那时,所有被压制的尸魃……”
后面的话无需说完,危险已然不言而喻。
“太爷当年忍痛撤离虞山,实则是故意示弱麻痹对方,只为给虞山、给江家,暗中争取自救的喘息之机。”
江离满脸错愕,心头惊涛翻涌:“那股力量的目的到底是什么?为何偏偏要帮江家镇压尸魃?”
七叔抬眸,语气沉定,落下最终答案:“因为它恨烛九阴。”
“它的执念,是将烛九阴,永久封印。”
江离抬眸,眼底凝着几分探究:“为什么您会知道这些?”
七叔神色沉静,语气平缓无波:“江太爷当年决意离开虞山时,特意在虞山留下了自己势力。”
江离眸光微沉,定定望着他,心底已然生出预感。
七叔对上他的目光,缓缓开口:“便是现任家主江崚,你四叔,还有我。”
他顿了顿,声音添了几分沉郁:“我们最初的任务,是稳住局面,尽可能麻痹虞山底下的那股力量。再配合太爷半真半假的做戏,一方面顺着它,寻找龙脉封印烛九阴,另一方面,也在积极谋求其他克魃之法。”
“可人心易变,时日一久,所有人的心思,早就不再统一。”
“江崚本就偏向中立,无心掺和太爷的谋划。这些年太爷在虞山的种种手段,早已让他彻底寒心。更何况,带走江宴,让江宴一次次身陷险境,在生死边缘来回挣扎,也早让江崚积满恨意。”
“你当真以为,江忍一直对江宴表面拒之千里,实则步步周全的矛盾做派是为的什么?整个虞山,最不希望江宴留下来的人,从来都是江崚。他一直拼命想把江宴,彻底从这盘死局里摘出去。”
“摘出去?”江离满眼不解,“江宴同样身负尸魃诅咒,无论他是否身在虞山,到头来终究难逃死后化魃的宿命,他又怎么能独善其身?”
七叔缄默不言,眼底却藏着几分别有深意的晦暗。
江离话音一顿,心底忽然窜起一阵寒意,猛然反应过来:“难道……江宴身上,根本就没有尸魃诅咒?”
“所以家主从头到尾也没有诅咒缠身,才会在太爷与虞山之间,始终保持中立……”
他眉心狠狠拧起,脱口追问:“既然如此,他为什么不直接告诉江宴?”
“因为江太爷。”
七叔语气淡淡,字句间却浸着彻骨寒意:“若是江崚敢公然违逆太爷,以太爷的雷霆手段,定会当着他的面除掉江宴,让他余生日日煎熬,悔不当初。”
“再者,以你对江宴的了解,就算他此刻知道自己不会魃化,你觉得,他当真会对虞山、对周遭一切,彻底撒手不管吗?”
江离喉间发紧,一时无言。
良久,他看着眼前人,声音放轻,:“那您呢?您到现在,是否还依旧效忠江太爷?”
七叔静默片刻,语气轻缓却异常坚定:“我本就孑然一身,无牵无挂,没有退路,更没有旁的顾忌。”
“只是心中唯一不能释怀的,是当年为保全我等牺牲的数位兄长和族人。”
他抬眸,眼底凝着一片清明与执念:“所以我想替他们,护住虞山,护住江家这些后辈。”
“我既不会全然效忠江太爷,也不会偏附任何一方派系。我只想尽我毕生所能,斩断纠缠江家世代的尸魃诅咒,让江家后辈彻底挣脱宿命,从此安稳脱身。”
江离心神震动,从前自己竟从未真正理解过七叔。
一直以来,他都错估了七叔,以为他生性凉薄、冷血自私,凡事只想着明哲保身,为保全自己,甘愿冷眼旁观,甚至不惜牺牲同族。以为他是城府极深、阴险狡诈的人。
可直到此刻他才明白,看似置身事外的人,原来早已自愿入局,默默背负了所有隐秘与风险,隐忍筹谋至今。
“那江宴这次回来的目的是什么?”
“取代江崚,继任虞山族长。”
“为何?为何偏偏在这个时候,要争下族长之位?”
七叔轻轻叹了口气:“他想以自身为饵,亲自引出那股力量,借龙脉,彻底将其封印。”
江离心中惊骇,当即追问:“动用龙脉封印?那烛九阴与尸魃怎么办?”
“他早已盘算清楚。”七叔抬眼,神情肃穆,“江宴早前找到过我,他已经查到通往神界的通道,一直就藏在虞山腹地。”
“虞山……”江离屏住了呼吸,竟然就在虞山吗?
“只是通道确切隐匿的位置,还需要时间敲定核实。所以眼下最要紧的,就是替他稳住局面,争取时间。以及……”
他话音微顿,眼底掠过一丝决绝,缓缓补完余下话语:“必要之时,我们所有人,都要做好接替他的准备,继续走完这条路……护住虞山,斩断所有祸根。”
点击弹出菜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