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67

去往虞山那日,那个阴郁清晨迟迟未落的雨,终究在三日后,洋洋洒洒落得酣畅淋漓。

九瑶陪同江宴回到房间,用十七送过来的伤药和绷带给他细细包扎手掌的伤口。

屋外雨声滂沱,屋内却静寂无声。虽然两人都知道对方心里有无数的话想要讲,想要谈,但却又都默契的不想打破这份难得相依的温存。

“为什么要把夏蛇鳞片给我?”终是九瑶先开口,打破沉默。

江宴看着她:“你难道忘了,你于我有救命之恩。既是救命恩情,我就算赔上性命相还,也是理所应当。”

“可我……”九瑶斟酌片刻,终究打算解开心底压了许久的心结,“我那时并没有第一时间出手救你,你心里,真的从未介怀过吗?”

江宴闻言,含笑摇了摇头:“朋友之间,本不必计较先后亲疏。况且当时,确实沈半人与你更熟悉,也更亲近一些。你又因他而有了记忆能力,优先选择护他,我觉得是人之常情。”

“就算放到现在,如果你仍然选择救他,我也不会介怀。”

“为何?”

“因为你珍视之人,于我而言,同样值得珍重。况且,见你为我难安,总比为别人要好。”

虽然知道他是有心宽慰,九瑶心中,仍觉稍许释然。

“所以……你是从那时起,对我格外在意的吗?”江宴抬眼问她。

九瑶微微一怔,而后点了点头:“嗯。每每见你,尤其是看你为破局自伤,为周全旁人一再牺牲自己,心底便会忍不住,格外心疼。”

江宴笑起来,语气温柔又带着几分宽慰:“你该对我多些信心。我从来都不是会轻易放弃生命的人,即便处境再凶险、前路再艰难,我也会拼尽全力活下去。”

九瑶却轻轻摇头,眼底藏着淡淡的不安:“可这并不代表,你不会死。”

“当初你在龙尾山超度龙魃,嘴上说着谋求两全之法。你周全了那条龙,周全了我们所有人,唯独从来不在意自己的安危。”

“往后能不能多为自己想想?你的两全之计里,能不能也容下,我对你的牵挂与惦念?”

江宴一怔,静默思索片刻,缓缓伸手牵住九瑶的手,轻声致歉:“对不起,是我思虑不周,让你一直为我挂心。”

他话锋一转,忽然问道:“你获得命格的事,十七告诉你了?”

九瑶点头。

江宴眼中迟疑:“……擅自做主,替你换了凡身,没有征得你的同意,会怪我吗?”

“我为何要怪你?”九瑶望着他,“是我亲口说过,不想要这无休无止的长生,你帮我实现心愿,我高兴还来不及。只是,你为何不早些告诉我?”

江宴目光中多了几分凝重,解释道:“因为这件事,本就没有十足的把握。你体内仍有着玄武神格,而且你的意识深处,似乎还沉睡着玄武神识。我尚未探查清楚一切,不敢贸然帮你剥离神格。”

“若无法成功剥离玄武神格,凡身寿命有限,到头来肉身衰败枯竭,你终究还是逃不开魃化宿命。”

九瑶反手牢牢握住他的手,语气坚定:“别再一个人独自扛着。这既然是我的事,往后,我们一同努力。”

江宴仍有迟疑:“你当真不后悔?褪去神身,往后便再也没有在阴山府中大杀四方,所向披靡的力量了。”

九瑶难得直白,轻声回道:“我本就不喜欢厮杀争斗。不过,有一点你得答应我。”

“什么?”

“若我神身能破,我便是同你一样只有人间匆匆数十载光阴的凡人。那你便要,陪我一生一世。”

江宴沉默片刻,忽然问道:“你在夏蛇的五色石界里,都经历了什么?”

“记不清了。”九瑶刻意回避,随即抬眼望向他,“唯独牢牢记住了一句话。”

“什么话?”江宴眼底泛起好奇。

九瑶凝着他的眉眼,一字一句,温柔动情:“你,是我的创世神。”

******

虞山祠堂,此刻满堂叔伯,端坐静默,人人面色沉敛,无半分神情。

江崚稳坐正中家主之位,江宴独身立在堂下,身姿挺拔,神色淡然。

族中向来由九叔主事,他率先开口,语气带着几分审慎:“家主突然召集众人,是有要事宣布?”

江崚扫了眼堂下的江宴,见他眼底平静无波,一副置身事外的模样,心底掠过一丝无奈,开口时声线却沉稳有力:“阿忍意外身亡,死因蹊跷。事发当日,所有留在虞山之人,皆脱不开嫌疑。我决定,交由江宴全权彻查此事。”

话音稍顿,他目光扫过满堂族人,字字清晰,掷地有声:“再者,我多年疏于族中事务,无心打理。即日起,家主之位,暂由我唯一的儿子,江宴接任。”

一语落地,祠堂内瞬间死寂,落针可闻。

几秒钟的凝滞过后,八叔像是听见了天大的荒唐事,当即嗤笑出声:“江崚,你知不知道自己在胡说什么?”

江崚抬眸,静静看向他,沉默不语。那双常年温和淡漠的眼眸,此刻沉得吓人,带着不容置喙的压迫感。

八叔被这道目光钉在原地,莫名心头一紧,到了嘴边的嘲讽硬生生咽了回去。

一旁的七叔神色淡然,缓缓开口,语气带着规劝:“你多年不问族中俗务,韬光养晦安稳度日,本是为了保全自身,也保全孩子。如今,当真要把他扯进这滩浑水里?”

江崚望着堂下神色始终不变的儿子,几不可闻地轻叹了一声。

前一晚,江崚书房

“我的小神蛊,养得怎么样?”

江崚抬手,缓缓取下颈间的螭鬼牌。牌中蛰伏的小神蛊一嗅到江宴的气息,立刻躁动着钻了出来,熟稔又亲昵地顺着他的手腕往上爬,通体莹润油亮,灵气充盈,一看便是被精心照料,日日都精心投喂的。

江宴垂眸看着臂上活泼好动的小神蛊,又抬眼看向江崚,语气带着几分意外:“看不出来,您竟把它养得这么好。”

江崚只是静静看着他,缄默不言。

江宴检查无误后,把小神蛊引回了螭鬼牌中,又重新交还到父亲手里。

“我们谈谈吧。”他开门见山。

江崚仍旧不言不语,风度温文儒雅,眼神淡漠疏离。

“江忍,死于何人之手?”

“不知道。我进去的时候,他已经倒伏在地多时,身边没有其他人。”

“看守地祠的四叔呢?”

“早前加固烛九阴封印,修为耗损过重,一直在邢医生那边静养疗伤,许久未曾露面。”

“邢医生怎么看待江忍身上的伤?人为,还是非人为?”

这一次,江崚彻底沉默下来,眉眼沉沉,没有应声。

江宴继续说道:“是人为,对不对?”

“有人一心想引我回虞山,唯独江忍拦了路,所以,他必须死。”

“那人没能得逞,便把主意打到了母亲身上。夏蛇鳞片的秘事,本就只有太爷旧部清楚。虞山经你们多年整肃,怎会还有漏网之鱼?”

江宴刻意停顿片刻,看向自己的父亲,“还是说……有人一直在暗中包庇太爷的势力。”

“你在怀疑我?”江崚抬眼反问,声线清淡,“怀疑我亲手杀了自己的养子,只为诱你回虞山?”

“您不必用话激我。”江宴神色未变,冷静剖析,“这些年,您在虞山与太爷之间周旋制衡,暗中稳固自己的势力,又刻意退居幕后,悉心培养江忍。”

“一来,是怕江忍被旁人拉拢带偏;二来,是真心想将他稳稳护在羽翼之下。”

“所以,您绝不会动手杀他。”

话音一转,少年语气凉薄又清醒,不带半分情绪:“只是如今,您想护的都已经护不住了。”

江宴抬眼,眼底一片平静通透,“所以,您该换个保全大局的策略了。”

儒雅温和的表象层层褪去,江崚眉眼间覆上一层清冷淡漠,循着江宴的话淡淡反问:“哦?那你有什么好策略?”

“您退位让贤,把江家家主之位,给我。”江宴毫不客气。

江崚像是听见了天大的笑话,连风度都懒得维护,声音沉冷:“凭什么?就凭你顶着我儿子的名头?”

他缓缓摇头,语气带着审视与疏离:“你三岁便被江太爷带走。他是什么心性手段,我比谁都清楚。不说我们父子本就生分,我甚至怀疑,你未必能在他手底下活到大。”

“说到底,我连你到底是不是我的亲生儿子,都不敢确定。”

江宴垂眸,目光轻点他胸口位置,内里蛰伏的小神蛊微微异动。他抬眼,目光直白:“现在能确定了吗?我若不是您的骨肉,小神蛊又怎会认您的血脉,受您饲养?”

江崚话到嘴边被噎住,转瞬便反应过来,自己竟是被亲生儿子不动声色将了一军。

“你故意把小神蛊送到我身边,让我替你饲养,原来从一开始,就在为自己铺路?”

江宴静静望着他,语气放缓,带着几分真切的依恋:“爸,不是的。”

江崚身形微顿。

他心底深处,终究扛不住这声时隔多年的称呼。

眼前的少年,是与他血脉紧紧相连的亲儿子。可他太清楚,江宴骨子里藏着的凌厉、冷静与清醒,还有江太爷从小到大灌给他的决绝城府。

他看似温顺直白,实则步步为营,早就在所有人看不见的地方,铺好了以死搏生的杀局。

江崚喉间发紧,沉声道:“就算血脉不假,可你心太狠,手段太绝。虞山交到你手里,迟早会彻底倾覆。”

他转过脸,强迫自己冷下眉眼,语气强硬的下命令:“吊唁完立刻动身,离开虞山。这里,没有人欢迎你。”

江宴却不理他,静了静,忽然说道:“忍哥同我说,忍、离、宴,我们的名字,早就注定了各自的命数。这句话是没错,可他从头到尾,都看错了我的名字。”

江宴静静看着他,“但您应该清楚,太爷当年为何偏偏给我取‘宴’这个字。”

“少跟我扯这些咬文嚼字的废话!”江崚撇开目光,语气躁得厉害,却刻意避开他的眼神。

“那我直说。”江宴语气平静却决绝,“现在,虞山和我,您只能保一个。”

“虞山关我屁事!”江崚硬着心肠狠声开口,喉间却莫名发紧,“江宴我告诉你——”

江宴默然掏出录音器,按下播放。方才那句凉薄的话音清晰回荡在房间,一字不落。

“你……”江崚呼吸一滞,脸色青白交加,怒火翻涌却又发不出脾气,握着桌边的手都在微微发颤。

“看来是我讲错了。”江宴缓缓起身,神色淡然,“其实,您根本没得选。”

他转身要走,身后人方才强势凌厉的气场忽然尽数崩塌,声音沉重疲惫,藏着压不住的心疼与惶惑:“阿宴,别再做这种无谓的牺牲了。江家这个窟窿,无论如何都填不上的。我不想看你往里填命。”

江宴脚步停住,拼命克制着才没有回过头,沉默片刻后,声音清浅却笃定:“我不能答应您。但我可以承诺您,虞山一定不会在我手里倾覆。这件事一定会有一个妥善的结局。”

房门被轻轻带上。

屋内,江崚仍旧静坐着,眼底翻滚着无声的波澜,无力、疼惜、牵挂与不舍,再到逐渐平静释然……

“家主,你真的执意要这么做?”九叔目光沉沉,语气压得极低,却字字裹挟着警告,“你难道忘了,他背后站着的是什么人?”

江崚淡淡抬眸扫了他一眼,语气冷硬坦荡:“我不管他从前背靠何人,从今往后,他背后站着的,只有我。”

江宴闻言,抬头看向主位上的父亲,清冷眼底掠过一抹清浅的暖意。

九叔见状,忽然低低狂笑起来,笑意里满是讥讽刻薄:“果然是亲生父子,心思如出一辙。往日里看你和夫人万般疼爱江忍,我还当真以为是真心相待,一度替九泉之下的二哥欣慰感动。如今看来,你们不过是拿他给亲儿子铺路罢了!”

他话锋凌厉,直指要害:“如今江忍死得蹊跷,怎么看,都像是特意给人腾位置。你说旁人皆有嫌疑,唯独江宴清白无虞?就算我可以认同这点,但按现在的情况来看,江忍一死,获益最大的偏偏就是他。即便不是他做的,也是有人为他做的,还让他来调查?当我们是傻子吗?”

“放屁!”四叔呵斥,“虞山什么时候改了规矩,让你们敢在族长面前大放厥词!”

话音落地,他语气陡然拔高,掷地有声:“我投江宴一票!”

他目光扫过堂上众人,沉声反问:“江宴能亲手封印旱魃,你们之中谁能做的到?平辈之中,论神血修为、天赋能耐、心性城府,他样样拔尖。论克魃一事,这么多年,他出生入死,尽心尽力,这份决心魄力,在座众人,又有几人能与之比肩?”

一席话落下,堂内瞬间陷入死寂,无人应声,空气压抑得近乎凝滞。

沉寂许久的八叔缓缓抬眼,眼底覆着一层阴翳,声音冷得发寒:“老四,别忘了你的身份。你是守灵人,本就没有投票资格。”

“我……”四叔语塞,还想据理力争。

七叔从容出声,直接将他打断。他目光落向主位的江崚,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强硬:“江崚,既然你已经做了决定,我们也不好过份干涉你。不过族长也只有半数通过权,余下的我们,”他目光逡巡扫过堂中众人,与每个人对视确认,语气笃定冰冷:“无一赞同江宴接任族长。那么,他便坐不上这个位置。”

气氛再度僵持,祠堂内众人窃窃私语,但似乎谁也说服不了谁。

一道声音忽然响起:“我也投江宴。”

江离迎着众人错愕的视线,缓步上前。

“江离,这里有你什么事!你有什么资格投票,还不快滚回去!”九叔怒道。

“怎么,九叔?”他抬眼,眼底翻涌着冷意,“我父亲死了,尸骨至今还高悬在地祠之中,成了江家众多的尸魃之一,江家就不认他这个子孙了?他当初为护住你们这些弟弟妹妹,不惜替你们赴死的时候,你们怎么不开除他江氏族人的身份?!”

“江离!”九叔厉声呵斥。

江离转向他,目光凶狠逼视:“要不要我们来回忆一下,他是被太爷烧死的,还是被剥皮抽筋、砍断头颅,亦或是被浓酸溶身的?!”

九叔闻言惊惧的低下了眉眼,那段不堪回首的过往,是悬在他们心头最锋利的刀刃。

江离收回目光,声音忽然悲恸沉重起来:“不知他痛苦死去的那一瞬间,是否后悔过,为你们寻找破除尸魃之身的方法……”

话音落地,满堂鸦雀无声,再无一人敢提出质疑。

可江离话锋陡然一转,视线直直锁定江宴,语气冰冷而漠然:“不过,我有一个条件。”

“我要你身体里的,上古龙脉。”

话一出,满堂哗然。

“龙脉……竟在他身上?他居然把龙脉带回虞山了!”

“他是打算封印我们整个虞山吗?”

“他疯了吧,那他自己岂不也要为烛九阴陪葬!”

“太爷手里的人,什么事做不出来?!”

“不行,不能让他拿着龙脉!”

江宴抬眸,静静看着他:“只要我交出龙脉,你就肯投我一票?”

江离环视满堂叔伯,神色淡漠又带着压迫感:“这里满堂长辈都可以为我做个见证,我说话自然作数。”

片刻沉默后,江宴淡然开口:“好,我给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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