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66

十七在天黑前也赶回了虞山。

从江忍的房间出来,九瑶、沈半人与靳川三人,便一直待在江宴的房间休息。

说是他的房间,实际上他住的时间满打满算也不过一个多月,屋中陈设清冷,就连换洗衣物都寥寥无几。

十七推门进来寻他们。故友重逢,本该是满心欢喜,可碍于江忍眼下境况,没人能真正开心的起来。

江宴始终守在江忍身侧,陪着江母未曾离开。十七归来后,第一时间便去探望了江忍。

他看向屋内几人,开口道:“我刚见过宴哥,他眼下还好。他让我先安顿好你们的住处,让你们早点休息。”

九瑶抬眼轻声问:“他今晚不回来吗?”

十七喉间微动,语气迟疑:“应该不回了,忍哥他……”话说到一半,他终究是欲言又止。

屋内众人心里透亮,心照不宣。

沉默片刻,九瑶率先打破沉寂:“十七,夏蛇鳞片的事,你清楚原委吗?”

十七闻声一怔,目光有点动摇,带着几分试探反问:“……你们都知道了?”

“嗯。”沈半人缓缓点头,“今天江宴母亲,向他讨要那枚鳞片,要用来救江忍。”

十七犹豫片刻,心知这件事也不必再刻意隐瞒了。

“那枚夏蛇鳞片,是太爷年轻时游历大荒遗址,偶然救下夏蛇所得的机缘。宴哥十五岁那年,太爷将鳞片赠予了他。据说是能起死回生,可宴哥说,并没有这般神异,只是蕴藏着极强的治愈之力。”

“不过他一直都没有用,就连两年前受过一次极重的伤,当时他表哥执意要拿鳞片为他治伤,他都未曾同意。”

九瑶指尖微蜷,轻声呢喃:“那他当初把鳞片给我,仅仅只是为了让我知晓自己的过往吗?”

“并非如此,九瑶小姐。”十七连忙开口解释,“宴哥是打算用这枚夏蛇鳞片,为你重塑命格。”

沈半人眉眼凝住:“这话是什么意思?”

十七继续解释:“凡人,生来便有命格。而九瑶小姐身负神身,若长期脱离昆仑灵气滋养,迟早也会彻底沦为魃。你此前同宴哥说过,不愿再长生,所以他才打算借夏蛇鳞片,替你换一副寻常凡身。”

“那九瑶如今,到底是凡身还是神身?”靳川问。

十七摇头:“其中详情,我也并不清楚,终究还是要等宴哥亲自说明。”

当晚,九瑶无心睡眠,在床上翻来覆去,想了很多很多的事情。迷迷糊糊的时候,突然听到院中一阵悉悉索索的声音,她心中有些预感,于是起身披上外套,打开房门,走了出去。

沈半人和靳川也都在院子里,大概都听到了动静。

远处回廊深处,人影往来匆匆,杂乱的脚步声此起彼伏,还夹杂着断断续续的哭声,隔着一段距离听不真切,但感觉像江宴母亲的声音。

再次见到江宴,已是第二天的晌午,在江忍的灵堂。

虞山江家自有规矩,长辈不便久留灵堂,故而场内只剩一众同辈晚辈守灵。江宴与十七都在,旁边还立着一位眉目清冽、气质疏离的陌生男子。他全程没有说过任何一句话,与江宴、十七更是连眼神交流也没有。

九瑶的目光自始至终落在江宴身上。

他垂着眼,神色平静淡然,瞧不出太过激烈的悲恸,可周身萦绕的沉郁落寞,还是藏不住身为血脉同族刻入骨血的悲伤。

相比而言,十七的情绪要外放很多,他虽然与江忍鲜少相处,却从心底里认可这位兄长。一想到往后不能再相见,一度哭的不能自已。

丧仪整整持续三日。

这三天里,除却短暂的用餐间隙,江宴几乎寸步不离灵堂,日日守在那里。

九瑶等人也渐渐发觉,江宴和他父亲格外生疏。父子二人几乎零交流,形同陌路。除却偶尔碰面的公式化的称呼,余下时间全程疏离,各自沉默。

沈半人按捺不住,私下悄悄向十七打听。

十七无奈解释:“大伯父性子本就淡漠寡言,除了大伯母,他对谁都是这般冷淡模样。”

第四日清晨,所有丧仪流程尽数走完,江忍的棺椁被送入江家地祠,进行安葬。

白幡被撤走的那一刻,就连沈半人也忍不住悲伤起来,他们与江忍仅有的一次相处,就是在龙尾山共退龙魃。印象中他是个沉默寡言却极有担当的人,可惜这么年轻就骤然离世。

九瑶一行人等到下午,才终于再见到江宴。他刚洗完澡,湿发随意搭在额前,眼底压着一圈淡淡的青黑,憔悴难掩。

沈半人本想着开口宽慰几句,可不等他出声,江宴便神色平静地看向他们,轻声道:“跟我来。”

话音落,他转身,将他们引去了十七的房间。

十七的房间内,静置着一枚形似日晷的古朴圆盘。

“这是……”九瑶望着圆盘,心头莫名一紧,一股熟悉感翻涌而上,忽然想起来,“这是鱼国人船舱里的……”

江宴点点头:“这是晷镜,九州之铜所铸,是鱼国人用来记录重要事件的工具。我托十七办的事,就是将它从秦岭的石榴小院运送到虞山来。”

他转头看向九瑶,目光清淡温和:“你是不是曾在镜中,见过什么画面?”

脑海中的记忆瞬间被翻出,九瑶想起来那双沾满了鲜血的手,还有自己手中贪婪的吸食人血的匕首,脸色渐渐发白。

江宴抬手轻轻握住她的手,轻声安抚:“那未必是你的记忆。”

一直站在旁边默默听着的十七瞧见这一幕,眼睛突然瞪的老大,心底反复揣测:难道是我想的那样?宴哥和瑶姐……

沈半人斜睨他一眼,仿佛能洞悉人心,淡淡开口:“就是你想的那样。但现在不是聊这个的时候。”

“哦哦,懂懂懂。”十七乖巧的连连点头。

九瑶满心茫然,轻声发问:“不是……我的记忆?”

“嗯。”江宴应声,目光落在她贴身携带的匕首上,“也有可能,是这柄匕首本身的记忆。”

他抬眼看向九瑶,语气郑重:“可否借你的匕首一用?”

九瑶心底忐忑不安,犹豫片刻,终究还是取出匕首递了过去。

江宴接过匕首,刀刃轻划掌心,温热的鲜血顺势滴落。他将匕首上沾有的血迹,滴落在晷镜底端。不一会儿,镜身亮起一行幽深古字。

接着,像是触动了隐匿的机关,晷镜盘面缓缓流转,凭空浮现出一个幽深的通道。

“这莫非是……”沈半人瞠目结舌,“时空隧道啊?”

“不是时空隧道,而是这柄匕首的记忆甬道。”江宴解释,“晷镜能复刻它亲眼所见的一切画面。但凡这柄匕首曾在晷镜前出现,所有与之相关的过往场景,都会被尽数留存。”

“那这不就相当于……上古监控录像吗?”靳川也咋舌。

沈半人问:“那要如何窥见里面的记忆?需要我们一同进入这甬道吗?”

江宴沉吟片刻,开口:“或许不必,我试试。”

话音落下,他将匕首送入幽暗通道,随即闭上眼睛,低声默念咒诀。绯红血雾自他掌心氤氲漫出,顺着通道缓缓涌入其中。

片刻过后,幽深的甬道渐渐凝实,化作一面澄澈镜面。

镜中,一道人影缓缓浮现。

女子手握一柄与九瑶完全相同的匕首,正垂眸任由刃身贪婪吮吸着地面积攒的人血,画面诡谲又阴森。

“这是……”九瑶疑惑。

“她是九渊。”江宴道。

九瑶怔在原地:“可她与我……”

“你猜的没错,你不是真正的九渊,只是被九渊的记忆寄生了。”江宴声音平静,似是已有预料。

沈半人闻言神色严肃起来,紧盯镜面:“她在做什么?”

江宴道:“烛九阴为了能让九渊维持神身不坏,一直在拼命为她寻找昆仑灵气的源头。他们闯入鱼国人的青铜地宫,本意是找寻通往昆仑神界的通道或钥匙。”

“那他们找到了吗?”靳川问。

“没有。”江宴摇了摇头,“所以,鱼国人为求自保,便给他们指了另一条路——以祖巫氏神血,替代昆仑灵气。”

“啊!”十七惊呼起来,瞬间气的不得了,“所以这件事最早是鱼国人透露出去的!亏我还同情过他们被神罚灭族,那真是自作自受了!”

话音刚落,晷镜之中光影流转浮动,画面缓缓向前推移。

九渊的身影再度出现在镜面里。

可明明还是那张别无二致的容颜,周身气质却判若两人。

先前镜中的九渊,冷漠暴戾,嗜血无情,眼底尽是杀伐。

可此刻画面里的她,眉眼温软,神色纯良,眼底盛着浅浅悲悯。

江宴思索着开口:“她应当就是井姬口中所说,与九瑶很像的那名女子。也是百年前,同江昱一同劈开龙尾山山底,在江昱死后又突然失踪的那位神秘女子。”

画面显示,她正尝试打开晷镜,但正如井姬所说,她没有神血,根本无法开启晷镜。

“她手里除了匕首,还拿了个什么东西?”靳川指着她手中的一块白色的石头一样的东西问。

江宴看清后明显怔了片刻,才回答道:“是玉魈。”

九瑶望着镜中的女子,脑海中一片混乱:“那她是九渊吗?还是跟我一样只是被九渊记忆寄生?可她又和九渊长着一模一样的脸……”

江宴沉思片刻,缓缓开口:“要弄清楚全部的真相,可能得先找到她。但想要找到她,还缺一些线索,我们得想办法,进江家地祠。”

“可是地祠只有族长和守灵之人可以进入。”十七迟疑道,“不知道大伯父肯不肯帮我们……”

江宴没有说话。

晷镜上的画面突然消失,匕首从通道中退了出来,重新回到江宴手中。

“我有一个疑问。”沈半人看着他手中的匕首,“为何画面中的九渊是靠匕首来吸食祖巫氏的神血,而你上次,却是被神魃咬破脖子吸血?”

“神魃为维持神格吸食祖巫氏的血,可九渊的神格并非是自己的,而是玄武的,”江宴思索着说道,“难道……玄武的神格不在九渊身上,而是一直寄宿在匕首之中。”

话音落下,他当即撤去隐匿自身神血气息的术法,抬手再度紧紧攥住锋利刀刃。鲜红的血液顺着刃身蜿蜒滑落,却没有半点被匕首吸纳的迹象。

“为何会如此……”江宴有点想不明白,然而脑中纷乱思绪还未理顺,一阵剧烈的脱力感突然席卷全身,江宴身形猛地一晃。

十七反应极快,跨步上前稳稳扶住他摇摇欲坠的身体,低声急唤:“宴哥。”

九瑶心头一紧,立刻收回匕首,用干净手帕紧紧按住他掌心的伤口,眼底担忧之色几乎藏不住。

沈半人看着脸色泛白的江宴,语气带着几分规劝:“你几天没合眼了。眼下局势虽然紧迫,但也不必急于一时。先休养身体,等你状态缓和,我们再一同推敲谋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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