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雾裹着竹香漫过后山,风穿林叶,抖落簌簌松针,落在青石板上的声响比露水滴落还轻。
荀雁回的剑划破雾层,银辉扫过竹身,落得满枝碎光。他动作走得极快,旋身时衣袂扫过脚边青竹,带起一串晨露砸在土上。这路剑他练了足有三个月,剑花挽得行云流水,剑刃擦过空气的声响都透着少年人的意气。额角的汗顺着下颌滑落,滴在领口半湿的布衣上,他浑然不觉,剑穗扫过竹枝,抖落的松针沾了满肩。
收剑时他气都没喘匀,眼角先瞥见斜斜靠在竹上的人影。
顾九歌不知站了多久,玄色衣摆沾了点草屑,手里攥着块擦剑的绒布,指尖蹭着剑鞘上的纹路,呼吸平得像山间没起风的湖面。
荀雁回把剑往腰后一别,抬袖抹了把额上的汗,下巴抬得老高,声音脆得像敲碎了冰:“怎么样?帅不帅?”
顾九歌眼皮都没抬,指尖顺着剑鞘纹理滑到剑柄,声音淡得像落了层雾:“花架子。”
“你再说一遍!”荀雁回登时跳了起来,脚边的小石子被他踢得滚出去老远,撞在竹根上咚的一声响。他往前迈了两步,剑穗甩得老高,像是要扑上来跟人比试过招。
顾九歌嘴角几不可察地勾了下,绒布擦过剑刃,发出极轻的沙沙声,没接话,只垂着眼擦那把从来锃亮的佩剑。
晨雾在两人之间漫开,树叶又落了两片,砸在荀雁回的肩头上。他鼓着腮帮子瞪了人半天,见对方实在没搭理的意思,只得气哼哼地抬手把肩上的叶子扫下来,脚下故意踢得落叶哗哗响。
雾色随着日头升高慢慢散了,金辉从竹缝里漏下来,在山路上铺了满地碎金。两人并肩往谷里走,鞋尖踢着路上的小石子,一路滚得咕噜噜响。
荀雁回憋了半里路,终究是没忍住,抬胳膊肘撞了下顾九歌的肩,见人看过来,又梗着脖子把脸转到一边,脚底下故意踢了块石子擦着顾九歌的鞋边滚过去:“你刚才在林子里,躲着看我练剑就算了,那招侧身避剑的式子,叫什么名字?”
顾九歌把被他撞歪的衣领扯正,目光扫过他气鼓鼓的脸,淡淡吐出四个字:“不告诉你。”
“你——!”荀雁回再次跳脚,头发都快要竖起来,手按在剑柄上就要拔,刚要开口呛回去,就撞见顾九歌抬眼扫过来的眼神,凉丝丝的,像山涧刚融的雪水。他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悻悻地松开握剑的手,踢着脚边的石子往前走,嘴里嘀嘀咕咕不服气。
山路往下转个弯就是清溪,水流撞在石头上,溅起细碎的白花。荀雁回走到溪边时故意脚一滑,重重踩在浅滩里,冰凉的溪水溅起来,泼了顾九歌半身,玄色衣摆瞬间湿了一大片,沾着细碎的水珠。
顾九歌低头看了眼湿掉的衣摆,又抬眼看向他,眼神没什么波澜。
荀雁回登时往后跳了两步,背着手假装看天边的云,耳朵尖却悄悄红了,嘴硬得很:“看我做什么?那是路滑!跟我可没关系!”
他话音刚落,风就送了一阵琴声过来,弦声清越,顺着山风飘得老远,原本漫不经心的调子忽然沉了些,像是在催促。两人同时停下脚步,抬头往山上看,松涛顺着风滚下来,混着琴声漫过耳尖。荀雁回也顾不上跟顾九歌呛声了,挠了挠头,率先往谷里走:“师父催了,快走快走,晚了又要罚我挑水。”
顾九歌跟在他身后,看着他前襟沾着的半片松针,抬手替他拂了下去,脚步不快不慢地跟着。溪水在他们身后哗哗地流,溅起的水珠落在石头上,被日头晒得慢慢蒸发,留了一圈浅痕。
日光移到练功场的青石板上时,逍遥子已经坐在琴案后了。灰布道袍洗得发白,指尖搭在琴弦上,没弹,目光落在场边的两株老松上,也不知道看了多久。
荀雁回站得笔直,背挺得像场边的青竹,眼睛亮得像盛了星子,一眨不眨地盯着逍遥子手边的剑。他昨天就听谷里的老仆说,师父今日要教新剑法,天不亮就爬起来去后山练剑,就等着这时候。顾九歌站在他身侧,垂着眼,手里还攥着那块绒布,一下一下擦着剑鞘,神情平静得像一潭没有波澜的水。
“今日,教你们一套剑法。”逍遥子的声音很低,话音落时,指尖已经搭在了剑柄上。
荀雁回的眼睛亮得快要烧起来,指尖不自觉地蜷了蜷,按在自己的剑柄上。顾九歌擦剑的手顿了顿,指尖停在剑鞘的纹路里,抬了抬眼。
逍遥子起身时衣摆扫过琴案,带得琴弦轻颤,发出一声嗡鸣。剑出鞘的声响清越得像鹤唳,他步子踩在青石板上,每一步都像踩在鼓点上。
最后一式收剑时,剑刃恰好擦过松枝,落了满肩松针。他抖了抖肩,松针簌簌落下来,剑已回了鞘。
荀雁回看得目瞪口呆,嘴张得能塞下个鸡蛋,直到逍遥子坐回琴案后,才猛地反应过来,抬手抹了把脸。顾九歌的目光落在逍遥子握剑的手上,眉头几不可察地动了动,眼神比平日里专注了许多。
“记住多少?”逍遥子的指尖又搭回了琴弦上,淡淡扫了两人一眼。
“三成!”荀雁回立刻抢答,声音亮得震得场边的树叶都颤了颤,答完还得意地瞥了眼身侧的顾九歌,胸脯挺得更高。
“七成。”顾九歌的声音还是淡淡的,绒布又擦了下剑刃,目光落在逍遥子的琴上。
逍遥子嘴角微动了下,快得像错觉,指尖拨了下琴弦,发出一声清响:“九歌教雁回。”
“师父!为什么是他教我!”荀雁回立刻就急了,往前迈了一步,脚边的小石子被他踢得滚出去老远,满脸的不服气,“我自己能练会!”
逍遥子没答话,指尖落在琴弦上,慢悠悠地弹了个调子,弦声清冷,扫得荀雁回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他撇了撇嘴,委屈归委屈,却没敢再顶嘴,只瞪了眼身侧的顾九歌。
顾九歌抬眼扫了他一下,目光落在他刚才练剑时攥红的手腕上,声音淡得像水:“刚才那招起手就错了,腕子没沉下去,剑都要飞出去了。”
“你胡说!”荀雁回又跳了起来,手按在剑柄上,“再来一局!我肯定能记住全部招式!绝对比你学得快!”
顾九歌把擦好的剑插回剑鞘,抬步往场边走,丢下一个字:“不。”
荀雁回气得在原地跺脚,他追上去时故意撞了下顾九歌的肩,鼓着腮帮子跟在场边,嘴里嘟囔着"你等着"。
日头落到山那头时,天已经擦黑了,练功场的青石板上落了层薄霞。逍遥子抬手按在琴弦上,弦声戛然而止,他抬眼看向顾九歌,淡淡道:“你先回去练剑。”
顾九歌应了声是,把绒布揣回怀里,抬步走了,路过荀雁回身边时,脚步顿了顿,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径直出了练功场。
琴室里瞬间安静下来,只剩窗缝里漏进来的风声,混着远处松涛的声响。逍遥子的指尖还搭在琴弦上,没动,目光落在荀雁回身上,看得他站在原地手脚都不知道往哪放,背挺得更直了,眼睛却忍不住往案上瞟。
半晌,逍遥子才从袖中取出一封信。
信纸泛黄,边角烧焦,像是从火里抢出来的。逍遥子把信轻轻放在案上,指尖在信封上摩挲了一下,动作很慢,带着股说不清的意味。
"跪下。"逍遥子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
荀雁回愣了愣,没敢多问,膝盖一弯就跪了下去,青石板凉得很,透过布料渗进来,他不由得打了个寒颤。
逍遥子抬手把信展开,纸面上的字迹晕开了大半,像被水浸过又被风吹干,只能看清零星几行。逍遥子的目光落在信上,指尖动了动,像是想抚平什么,却没动。
逍遥子垂着眼,嘴唇微动,念了几个字。声音很低,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荀雁回竖着耳朵听,只隐约辨出几个——
"……二十年……"
"……誓……不死……"
"……不渝……"
声音断了。逍遥子的指尖落在琴弦上,没再念下去。
荀雁回愣愣地跪着,想凑近看信上的字,却被逍遥子的袖口挡住了视线。他只看见那泛黄的信纸上有几个墨团,像晕开的泪痕,边角烧焦的痕迹摸上去会掉灰。
"师父,这是谁写的?"他忍不住问。
逍遥子没答,把信折了起来,收进袖中。动作很慢,像是在收一件易碎的东西。
"记住。"逍遥子的声音很轻。
"记住……什么?"荀雁回追问。
逍遥子抬眼看他,目光淡得像山巅的雪,却透着股说不出的分量。荀雁回喉咙一紧,把剩下的话全咽了回去,只觉得胸口闷闷的,像压了块石头。
他不知道信上写了什么。念起来像首诗,又像句誓言。他听不懂,却觉得那大概是一份极重的托付。
"去吧。"逍遥子的指尖落回琴弦上,没再看他。
荀雁回张了张嘴,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跪着磕了个头,才站起身来,脚步有些沉地退出了琴室。门关上的瞬间,他听见里面的琴声响了起来,还是那支低沉的调子,压得人胸口发闷。
风卷着松针落在他的肩头上,他抬手扫了下来,指尖还有点麻。脑子里转着那几个字,像刻进了骨头里,怎么甩都甩不掉。
月亮升到中天时,荀雁回还在床上翻来覆去,枕头都被他滚得歪到了一边。窗外的虫鸣声吵得他睡不着,一闭眼就是那封烧焦的信,边角卷着,像被火舔过。他不知道信是谁写的,不知道信上那些晕开的字迹原来写的是什么,只记得那几个字——二十年,誓,不死,不渝。
他坐起来灌了口凉水,还是压不下心口那股说不清的滋味。刚要躺下,就听见隔壁传来一声轻响,是顾九歌起身开窗的声音,想来也是没睡。
他刚要凑到窗边喊人,就听见院门外传来脚步声,不紧不慢的,他认得,是逍遥子的脚步声。
门被轻轻敲了三下,逍遥子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很低:"跟我来。"
荀雁回立刻披了件外衣就往外跑,开门时撞见顾九歌也从隔壁出来,玄色的外衣披在身上,头发还有点乱,显然也是刚起来。两人对视了一眼,都没说话,跟在逍遥子身后往琴室走。
琴室里点着两根白烛,烛火跳得厉害,把墙上的影子晃得忽明忽暗。香案已经摆好了,放在琴案旁边,案上铺着一块素色的绢帛,雪白雪白的,没有一点杂色。
逍遥子从袖中取出一把匕首,银亮的刃身映着烛火,他把匕首放在烛火上烤了烤,刃身被烤得发烫,发出淡淡的光。
"滴血于此。"逍遥子的声音很平,听不出情绪。
荀雁回没多问,上前一步拿起匕首,指尖触到刃身时一顿,他咬了咬牙,在指尖划了道小口子,血珠冒出来,滴在素白的绢帛上,晕开一小朵暗红的花。他把匕首递给顾九歌,顾九歌接过来,也在指尖划了道口子,血珠落在同一块地方,两滴血慢慢融在了一起,晕开更深的颜色。
逍遥子把绢帛折好,收进怀里,又从怀中取出两枚玉佩,一红一白,触手温凉,显然是在怀里揣了很久,还带着他的体温。玉佩上各刻了一个字,荀雁回凑过去看,还没看清,逍遥子已经抬手把红玉佩挂在了他的颈间,绳子编得结实,贴在胸口,温温热热的。白玉佩则挂在了顾九歌的颈间,和他玄色的外衣衬得格外好看。
"师父,这是……"荀雁回抬手摸着胸口的玉佩,指尖触到上面的刻字,凉丝丝的,他抬头看向逍遥子,眼里满是疑惑。
"留着。"逍遥子的目光扫过两人颈间的玉佩,声音很轻,"有天,会有人来找你们。"
荀雁回还想再问,逍遥子已经转身坐回了琴案后,指尖落在琴弦上,又弹起了傍晚那支低沉的调子,弦声呜咽,混着窗外的风声,飘得老远。他把到了嘴边的话咽了回去,摸着胸口的玉佩,指尖不自觉地微微发颤。
月光从窗缝里漏进来,落在香案上,白烛的烛火跳了跳,烧得烛泪顺着烛身往下流,凝在底座上,像凝固的血。顾九歌站在他身侧,看着他摸着玉佩的手,又看了看自己颈间的白玉佩,没说话,只抬手按在了玉佩上,指尖凉得很。
很多年后他才明白,那封烧焦的信,那两枚玉佩,是一个承诺的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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