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雾尚未散去,荀雁回揣着半块昨夜偷藏的栗子糕,一路蹭到顾九歌住的偏院。院门锁着,窗棂敞着,案上的剑谱还翻到第三页,墨砚边压着半张没画完的山水,人却没影。
他撇了撇嘴,转身往练剑场去。往常这个时辰顾九歌总在那儿练剑,青锋扫过草叶的声响隔半里都能听见,今日场地上只剩被风刮得乱晃的木人桩,地上连个新踩的脚印都没有。
荀雁回有点急了。昨天比剑他输了半招,夜里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想了半宿,琢磨出个破招的法子,天不亮就爬起来想找顾九歌再比一场。他沿着山径往上找,石阶上的露水打湿了布靴,裤脚沾了不少苍耳,他也没心思摘,喊着顾九歌的名字绕了半座山,最后在山顶的老松树下见着了人。
顾九歌背对着他站着,衣摆被山风掀得直晃,目光落在山下那条蜿蜒的石径上,也不知道看了多久。山雾在他脚边绕,远处的云海翻着浪,他站得笔直,像棵长在山顶的松。
荀雁回踮着脚走过去,抬脚轻轻踢了踢他的小腿肚:“想什么呢?喊你半天都不应。”
顾九歌收回目光,指尖还沾着点松枝的凉,他垂眼看了看荀雁回裤脚上的苍耳,淡淡道:“没什么。”
荀雁回顺着他的目光往山下看,除了雾就是层层叠叠的树,连个飞鸟的影子都没有。他挠了挠头:“看什么呢?底下有金子啊?”
顾九歌没答,抬手摘了他裤脚上沾的一颗苍耳,指尖擦过布料,凉得荀雁回缩了缩腿。
荀雁回忽然想起昨夜路过师父的听松院,听见里面的琴声断了好几次,往日师父弹琴从来都是行云流水,半分错处都没有。他扯了扯顾九歌的袖子,压着声音道:“师父今天心情不好,你别惹他。昨日我看见他把藏了三年的那坛桂花酒都开了,肯定是有事烦着,你往常总跟我对着干,今日可别撞枪口上。”
顾九歌哦了一声,声音淡得像山风。
荀雁回更急了,伸手拽他的胳膊:“你听见没有!我跟你说正经的呢,回头师父罚你,我可不帮你求情。”
顾九歌看着他瞪得圆溜溜的眼睛,嘴角极轻地勾了一下,指尖把那颗苍耳捏得粉碎:“听见了。”
荀雁回这才满意,把揣在怀里的栗子糕塞给他,拉着他的手腕往山下走:“走,吃早饭去,厨房今日蒸了豆沙包,去晚了就被张阿伯家的小儿子抢光了。”
山风卷着松涛响,顾九歌被他拉着走,回头又望了一眼山下的路,雾还没散,石径隐在云雾里,望不到头。
午后的日头晒得人犯困,荀雁回正蹲在院子里给新抓的小松鼠喂松果,就见听松院的小童子过来,说师父召见他们两个。
他把松果往地上一丢,拍了拍手跟着顾九歌往听松院走。院门口的桂树落了满地的花,风一吹,香得人鼻子发痒。往常师父总开着窗弹琴,今日门窗都关着,里面静得很。
推开门进去,逍遥子坐在琴案后,身上还披着件素色的薄氅,案上的香炉燃着沉水香,烟直直地往上冒。他的指尖搭在琴弦上,琴身是百年的桐木,泛着温润的光,往日他见了两人总要点点头,今日神情却比平日里沉得多,眼尾的皱纹里都像压着事。
“九歌。”逍遥子的声音很淡,像石缝里渗出来的泉水。
顾九歌上前一步,躬身行礼:“弟子在。”
“明日,你下山。”
四个字落下来,像块石头砸在荀雁回心上。他愣了愣,往前跨了一步:“下山?去哪里?怎么突然要下山?我们去年说好了秋猎要去后山打獐子的,他走了谁跟我比箭?”
逍遥子没答,目光落在顾九歌脸上,指尖轻轻拨了一下琴弦,“嗡”的一声,余音绕着房梁转。
顾九歌低着头,发丝垂在额前,看不清神情:“弟子知道了。”
“什么知道了!”荀雁回急得跳脚,伸手去拉顾九歌的胳膊,“你知道什么了?师父还没说让你去哪,去多久,你就知道了?师父,他到底要去干什么?为什么不让我跟他一起去?我剑法比他好,箭术也比他准,我去比他有用!”
逍遥子抬眼淡淡扫了他一眼,目光落在他攥得紧紧的拳头上,没说话。荀雁回被他看得心里发毛,到了嘴边的话一下子咽了回去,梗着脖子站在那儿,耳朵尖都红了。
“雁回,留。”逍遥子的声音还是很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
荀雁回还想争辩,袖子忽然被人拉了拉。他侧头看,顾九歌冲他轻轻摇了摇头,指尖按在他的手腕上,凉得很。他咬了咬嘴唇,把到了嘴边的话硬生生憋了回去,脚狠狠碾了碾地上的青砖。
“都下去。”逍遥子收回目光,指尖落在琴弦上,轻轻拨了个音。
两人躬身退了出去,门在身后关上,琴声渐渐响起来,调子沉得很,压得人胸口发闷。荀雁回站在桂树下,踢了一脚树干,落了满头的桂花:“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了?今早你在山顶看什么呢?是不是就等着师父说这话?你怎么不告诉我?”
顾九歌抬手摘了他发间的一朵桂花,没说话,转身往偏院走。阳光落在他的背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荀雁回站在原地,攥着袖口,指节都泛了白。
夜凉如水,月亮挂在松枝上,银辉洒了满地。荀雁回在床上翻来覆去滚了半个时辰,枕席都被他蹭得发皱,还是睡不着。他摸黑爬起来,踩着墙根的石头翻上了屋顶,刚坐稳,就看见顾九歌已经坐在那儿了。
顾九歌背靠着屋脊,抬头望着月亮,手里还拎着个酒坛子,是昨日逍遥子开的那坛桂花酒。山风吹得他的衣摆猎猎作响,他的侧脸浸在月光里,轮廓比平日里柔和些。
荀雁回踮着脚走过去,挤在他身边坐下,伸手就去抢他手里的酒坛:“好啊你,偷师父的酒喝,也不叫我。”
酒坛是温的,刚开封的桂花酒香得很,他凑过去喝了一口,辣得直皱眉头,呛得直咳嗽。顾九歌递了块帕子给他,嘴角勾了点笑意:“慢点喝,没人跟你抢。”
两人就这么坐着,谁也没说话。山风卷着虫鸣响,远处的山涧里有流水声,树叶沙沙地晃,月亮慢慢往西边挪,洒在两人身上的月光慢慢凉了。荀雁回搓了搓胳膊,把半个身子往顾九歌那边靠了靠,他身上暖,像个小炉子。
“你什么时候回来?”荀雁回盯着自己的鞋尖,踢了踢屋瓦上的碎草。
顾九歌喝了一口酒,声音被酒气浸得有点哑:“不知道。”
“那你还欠我的剑。”荀雁回的声音有点闷,“昨天比剑你赢了半招,我还没赢回来,你不能就这么走了。等你回来,我们再比,我肯定能赢你。”
“嗯。”
“还有那招'白云出岫'的起手式,你上次说要教我,练了一半你就跑了,还没教完呢。”荀雁回越说越急,伸手推了他一把,“你到底有没有在听我说话?我跟你说正经的呢,你别不当回事。”
顾九歌侧头看他,月光落在他的眼睛里,亮得像盛了星星。他嘴角微勾,伸手揉了揉荀雁回的头发:“有。等我回来,都教你。”
荀雁回愣住了,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半天没说出话来。他别开脸,假装去看远处的山,眼尾睫毛悄悄沾湿了。
“睡吧。”顾九歌把外袍脱下来搭在他身上,“明天你还要早起送我。”
“我不睡。”荀雁回把外袍往身上裹了裹,往他身边又靠了靠,“我要坐到天亮。我长这么大,还没看过山顶的日出呢,今天正好看看。”
顾九歌没说话,也没赶他。两人就这么并肩坐着,月亮慢慢沉下去,东方渐渐泛起了鱼肚白,山风越来越凉,荀雁回靠在他肩膀上,迷迷糊糊打了个哈欠,眼皮越来越沉,却强撑着没睡。
天快亮的时候,远处的云海翻着浪,一点红光从山尖冒出来,慢慢把天都染成了橘色。荀雁回指着天边喊他:“你看!日出!”
顾九歌顺着他指的方向看,红光落在他的脸上,暖得很。他点了点头,嗯了一声,指尖轻轻敲了敲酒坛,发出闷闷的响。
晨雾还没散,山门口的石阶上沾着露水,湿滑得很。顾九歌背着个青布包袱,站在山门口,手里还拿着那把他用了三年的青锋剑,剑穗是荀雁回去年给他编的,红色的,上面还歪歪扭扭绣了个小雁子。
逍遥子坐在山门口的石台上,膝上放着那张桐木琴,指尖落在琴弦上,琴声缓缓流出来,调子沉得很,像山涧里的流水,绕着石头转。风卷着琴声往山下飘,吹得人眼睛发涩。
荀雁回站在一旁,手里攥着个布包,里面是他连夜收拾的伤药和干肉,还有半包顾九歌爱吃的桂花糕。他张了好几次嘴,想说点什么,却半天没说出口,只觉得嗓子发紧,像被什么东西堵着。
顾九歌淡淡看了他一眼,伸手接过他手里的布包,掂了掂,挺沉:“回去吧。雾大,山路滑。”
“我不。”荀雁回梗着脖子,脚狠狠碾了碾地上的石子,“我看着你走。等你走到转弯的地方我再回去。”
顾九歌没再劝,转身往山下走。青布包袱的角被风掀起来,红色的剑穗在他腰边晃,晃得荀雁回眼睛发花。他走得很慢,步子里却很稳,踩在石阶上,发出轻轻的声响。
走了十几步,他忽然停了下来,背对着荀雁回站着,风把他的头发吹得乱晃。
荀雁回的心一下子提了起来,攥紧了拳头,指节都泛了白。
“雁回。”顾九歌的声音飘过来,被风刮得有点散。
“嗯?”荀雁回的声音有点哑,赶紧清了清嗓子。
“照顾好自己。”
顾九歌没回头,说完这句话,抬脚继续往下走,步子比刚才快了些。晨雾渐渐浓了,他的背影慢慢变得模糊,最后消失在雾里,连脚步声都听不见了,只有红色的剑穗晃了一下,就没了踪影。
琴声停了。逍遥子站起身,收了琴,转身往听松院走,没说一句话。
荀雁回站在山门口,脚像生了根似的,半天没动。风刮在脸上,凉得很,他伸手摸了摸脸,不知道什么时候沾了点湿。晨雾慢慢散了,阳光从山尖落下来,照在石阶上,露水渐渐干了,山下的石径清清楚楚地露出来,却再也没有那个玄色的身影。
他不知道,这一别,下次见面时,他们已是朝堂上最危险的对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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