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入京

深秋的风卷着漫山金红的枫叶,扫过逍遥谷的青石板路,落了一层又一层。

荀雁回持剑的手腕一偏,原本该劈在木桩上的剑风扫歪了半人高的石灯,灯盏里的松明子晃了晃,险些掉出来。他收势站定,额角沁着薄汗,目光却没落在剑上,只飘向谷口的方向——顾九歌走了三个多月,连半点儿音讯都没有。

“分心了。”

清淡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荀雁回脊背一僵,立刻垂手收剑,转身对着逍遥子躬身:“弟子知错。”

逍遥子的目光扫过他握得发白的指节,又扫过那盏歪了的石灯,没多责备,只道:“今日,教你下棋。”

荀雁回愣了愣,还以为自己听错了:“下棋?”他自入谷便跟着师父学剑、学策论,素来是刀枪剑戟不离手,何曾碰过棋枰?

逍遥子没答,转身便往松间的石亭走。石桌上早摆好了乌木棋盒,黑白棋子错落着放在案上,风卷着松针落在棋枰上,扫出轻微的声响。荀雁回连忙跟过去,规规矩矩地坐在对面,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的剑穗——那是去年顾九歌给他编的,穗子边角都磨得起毛了。

落子的声响清脆。逍遥子执白,落子极稳,不过半柱香的功夫,棋盘上的黑子便被围得水泄不通。荀雁回盯着棋枰,脑子里想的却是上个月顾九歌练剑时耍的那套新剑法,上次他拆了三招都没接住,等师弟回来,定要再比个高低。

“输了。”逍遥子的指尖在棋枰上轻轻一点,荀雁回才回过神,看着自己满盘皆输的黑子,脸一红,低头道:“弟子……再来。”

第二局下得更快。荀雁回走神想着顾九歌走的时候没带厚衣裳,入了秋会不会冻着,一子落错,大龙被屠,输得比上一局还惨。第三局更是心不在焉,连棋子都拿错了好几次,最后被逍遥子一子封死了眼位,半晌说不出话来。

“心不静。”逍遥子抬眼扫他,目光清透,像能看穿他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

荀雁回的脸烫得厉害,垂着头道:“弟子知错。”

逍遥子没再责备,抬手将棋子收进棋盒,动作慢悠悠的,收完了才道:“去接信。”

荀雁回的眼睛“唰”地就亮了,猛地抬头:“九歌的信?”

逍遥子没答,已经转身走到松树下的琴案边,指尖一拨,泠泠的琴声便散在了风里。荀雁回哪里还坐得住,跳起来就往山下的驿路方向跑,踩得地上的枫叶沙沙响。

荀雁回几乎是冲进自己房里的,门槛绊了他一下,他趔趄着扶住门框,才没摔在地上。

信就放在他的书桌上,素白的信封,字迹是顾九歌惯有的清瘦冷硬,连个落款都没有。荀雁回三两下拆开,抖开信纸一看,上面只有短短一行字:“一切安好,勿念。”

他翻来覆去把那张薄纸看了十遍,对着光看,对着窗看,连背面都摸了三遍,确认再没有半个字,忍不住撇了撇嘴:“就这?这小子,走了三个多月,就写六个字?”

他气哼哼地坐在桌前,抓过笔就要回信。笔尖蘸了墨,落在纸上却停住了——该写什么呢?写他今天练剑劈歪了石灯,被师父罚了?写后山的枫树红了,去年他们埋的桂花酒该挖出来了?写他新拆了那套流云剑法的第四招,等他回来定要赢他?

笔尖在纸上沙沙地走,不知不觉写了满满三页,连谷里新来的那只小松鼠偷了他晒的干果都写上了。写完了拿起来读了一遍,又觉得不对,这些鸡毛蒜皮的小事,说给顾九歌听,那小子说不定又要笑话他啰唆。他咬了咬牙,哗啦一下把三页纸撕了,碎纸扔了半纸篓。

重新提笔,这次只写了一页,说自己剑法又有精进,问他在外面有没有遇见厉害的对手。写完又皱了眉,总觉得这话太硬,像要找他打架似的,又撕了。

第三次写,写了半页,问他什么时候回谷,天冷了有没有带够衣裳。笔尖顿了顿,又觉得这话太婆婆妈妈,顾九歌看了指不定要怎么挤兑他,还是撕了。

折腾了大半个时辰,桌上的信纸撕了一堆,最后只剩下短短一行:“欠我的剑,记着。”

荀雁回看着那行字,满意地点了点头,吹干了墨,折好塞进信封里,拿着就去找逍遥子。

逍遥子还在松树下抚琴,琴声沉缓,像漫山的秋风。荀雁回把信递过去,语气里带着点小心翼翼的讨好:“师父,能帮我寄吗?”

逍遥子接过信,指尖在信封上轻轻碰了碰,淡淡“嗯”了一声。

荀雁回松了口气,又忍不住问:“师父,九歌到底去哪里了?什么时候回来?”

琴声没停,逍遥子垂着眼,指尖在弦上一拨,音色清越,像没听见他的话。

荀雁回挠了挠头,又想起前几日听山下的村民说起的事,壮着胆子问:“师父,科举是什么?我不想考。”

逍遥子抬眼扫了他一眼,目光平静,却带着股不怒自威的劲儿。荀雁回立刻闭了嘴,不敢再多问,躬身行了礼,灰溜溜地退走了。

数日后的清晨,荀雁回被逍遥子的侍童叫去书房。

书房里燃着松烟墨的香气,窗棂外的枫叶落了一地,风卷着叶子打在窗纸上,沙沙地响。逍遥子坐在案后,手里拿着一封封了口的信,看见他进来,便把信推到了案边。

“雁回,你也要下山了。”

荀雁回愣在原地,怀疑自己听错了:“下山?去哪里?”

“京城。”逍遥子的声音很淡,听不出情绪。

"为什么?"荀雁回的脑子一下子懵了。顾九歌走了三个月,他已经快忘了山下的日子——京城?那是什么地方?

“科举。”

两个字砸下来,荀雁回瞬间急了,往前跨了一步:“师父,我不想当官!我要去找九歌!”

话刚出口,就撞上逍遥子的目光。那目光没什么温度,却像有实质的重量,压得荀雁回喉咙一紧,剩下的话全都堵在了嗓子眼里,老老实实地闭了嘴。

“这是安排。”逍遥子的手指在那封信上轻轻敲了敲,“你入谷十六年,学的东西,总不能烂在山里。”

荀雁回攥了攥衣角,想说他学剑是为了和顾九歌比武,学策论是为了应付师父的考校,从来没想过要去什么科举,要当什么官。可看着逍遥子的神色,他半句反驳的话都说不出来,只能垂着头,闷声道:“弟子遵命。”

逍遥子把那封引荐信递给他。信封是厚实的桑皮纸,封口处盖着一枚朱红色的火漆印,印文是个他不认识的古字,摸上去还带着点余温。

“拿着。到京城,会有人接应你。”

荀雁回接过信,指尖微微发颤,想问接应的人是谁,想问去了京城之后要做什么,想问考完科举是不是就能回谷,是不是就能见到顾九歌。可他抬头时,逍遥子已经转身走到了窗边的琴案边,指尖落下,琴声低沉,像压着漫山的云。

他知道,师父不会再多说了。

荀雁回握着信退出来,站在书房门口,抬头看了看天。深秋的天蓝得透亮,风卷着枫叶落在他肩上,带来一丝凉意。他把信揣进怀里最贴身的地方,那里还放着顾九歌给他编的剑穗,还有去年他们一起在山脚下捡的半块暖玉。

风穿过廊下的铜铃,叮铃铃地响。远处的琴声还在继续,沉缓悠长,像一句没说出口的叮嘱。

数日之后,荀雁回已经走在了入京的官道上。

他穿着一身半旧的青布长衫,背上背着简单的包裹,腰间挂着那把陪了他好几年的长剑,走得脚下生风。走累了就停下来歇歇,时不时伸手摸摸怀里的引荐信,确认信还在,才又接着往前走。

这天过了正午,日头晒得人发慌,前方路边正好有个搭着草棚的茶摊,飘着茶汤的香气。荀雁回摸了摸怀里的干粮,走了过去,找了个边角的位置坐下,要了一碗粗茶,就着干粮慢慢吃。

茶棚里还有几个穿着长衫的书生,看起来也是要入京赶考的,正凑在一张桌上议论。

"庐江王氏那小子,考还没开始呢,就敢到处嚷嚷说自己稳了。"穿灰布衫的书生撇了撇嘴,抿了口茶,"人家从小跟着名儒学习,咱们哪比得过?"

"何止他一个,丞相家的侄子早就打点上下了。"旁边蓝衫的书生叹了口气,"今年的三甲,怕是早就内定好了。"

荀雁回啃着干粮,竖起了耳朵。他头一回听说科举还有这些门道。

那锦袍书生像是说上了瘾,手指敲着桌子:"寒门?还想考科举?别做梦了。"

“哦?”荀雁回把最后一口干粮咽下去,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慢悠悠地站起来,“还没考,就知道自己输了?”

那锦袍书生愣了一下,没料到有人敢接他的话,皱着眉看向他:“你说什么?”

“我说,等你输给我了,再来吵。”荀雁回的语气很淡,眼神却亮得很,带着点少年人特有的锋芒,“考都没考,先把自己贬得一文不值,不如趁早回家种地,省得浪费路费。”

“你——!”锦袍书生气得脸都白了,猛地一拍桌子站起来,茶碗里的水溅了一桌,“你知道我是谁吗?我乃庐江王氏子弟,你敢这么跟我说话?”

荀雁回没理他,从怀里摸出两个铜板扔在桌上,转身就走。

身后传来骂骂咧咧的声音,还有茶杯被砸在地上的脆响,荀雁回连头都没回。风把他的长衫下摆吹得猎猎作响,他摸着怀里的引荐信,脚步迈得又稳又快。

官道伸向远方,尽头就是快要到的京城。

那场茶棚的争吵,多年后看来也像是一场棋局中的一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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