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雨停了,天还是阴的。顾长宁换了一身灰布短打,头发压进一顶旧帽子里,站在商会大楼对面的茶摊边上,手里端着一碗豆浆,像个等人领活的短工。顾屿没有跟来。傅云峥在两条街外的巷口蹲着,假装修鞋。
商会大楼门口人来人往。沈渡的车刚开走,几个账房先生夹着算盘进去,两个穿军装的人从侧门出来,其中一个手里拎着一只皮箱。顾长宁的目光追着那只皮箱,看见它在台阶上磕了一下,发出沉闷的金属声。
箱子很重。
他放下豆浆碗,慢慢穿过街道,从侧门的方向绕过去。商会大楼的侧面有一条窄巷,通往地下仓库的卸货口。他昨天夜里看了一整晚地图,记住了所有拐角。卸货口的铁门半掩着,门缝里透出一线昏黄的光。
他侧身挤进去,里面是一条斜向下的坡道,两侧墙皮剥落,露出老城墙底子的青砖。空气里有霉味和铁锈味。他贴着墙往下走了大约三十步,坡道尽头是一扇更旧的门,门上的漆已经掉光了,露出下面黑灰色的铁皮。
门没有锁。门缝里夹着一根细铁丝,像是被人临时卡住的。
顾长宁的心跳微微加快了一拍。他伸手,把那根铁丝抽出来,然后轻轻推开门。
门后是一条横向的通道,比他想象的宽,能容两个人并行。通道两侧每隔十几步有一盏昏黄的壁灯,把脚下的青砖照得斑驳。他走了大约二十步,忽然听见前面有人声。
他立刻贴紧墙壁,侧身闪进一个凹进去的壁龛里。那人声越来越近——两个人在说话,一个声音粗哑,带着烟嗓;另一个尖细一些,像年轻人。
"……昨晚送来的那批,什么时候运走?"
"等司令的回话。上头的意思是不能过夜,但那边一直没松口。"
"谁没松口?"
"那个'青鸟'。他非要先验货再放行。"
"验什么货?那箱子里装的又不是吃食。"
"闭嘴。走你的路。"
两个人从他藏身的壁龛前走过,脚步声渐远。顾长宁等他们完全消失了才从壁龛里出来,继续往前。他在心里记下了那几句话:"昨晚送来的""那批""青鸟先验货再放行"。青鸟——沈渡的代号。货——箱子里的东西。走的路线——这条密道通向城外。
他走了大约五十步,通道分岔了。左边一条继续向下,右边一条向上,通往一个隐约有光透进来的出口。他犹豫了一瞬,选了左边。向下走了十几步,通道尽头是一间约莫两丈见方的地下室,四面青砖墙,角落里堆着几只木箱,一口木箱的盖子半开着。他走过去,掀开盖子。
里面是崭新的步枪,用油纸裹着,整整齐齐码了三层。
他数了一下,一箱十二支。旁边还有三口同样的木箱。他蹲下去,借着昏暗的灯光,看见木箱侧面用墨水写了一个字:"日"。供应方是日军。他轻轻把盖子合上,站起来准备离开。转身的瞬间,他的后脑勺撞上了一只硬邦邦的手掌——有人站在他身后,拍了他肩膀一下。
顾长宁整个人僵住了。他没有转身。他听见身后那个人说:"你是顾屿的儿子。"
声音很平,没有敌意,也没有善意。就像在说一个事实。
顾长宁慢慢转过身。面前站着一个穿黑色短袄的男人,四十岁上下,面目普通到扔进人群就找不出来,但一双眼睛很亮,像两只钉子。他看着顾长宁的脸,目光从上到下扫了一遍,然后微微侧头:"跟我来。"
顾长宁没有动。
"我不是来抓你的。"那人说,"我是来带路的。你爹让我在这里等你。"
顾长宁的手指在袖子里慢慢松开。他跟着那人,从另一条更窄的岔道走了大约一盏茶的功夫,最后停在一扇暗门前。那人推开暗门,外面是一条更窄的巷子,通向商会大楼后院一个废弃的柴房。柴房的门虚掩着,外面是院子,没有人。
那人靠在墙边,抱臂看着他。
"密道的完整路线,从商会大楼地下出发,经过四条岔道汇合,最后从城北老城墙根一个枯井口出去。全程大约两里地。沿途有三个换气口,两个可以供人临时藏身的凹室。日军在那里存了一批军火——你刚才看到了。傅家国也存了一批。两边都知道对方在存,但不干涉。"
顾长宁沉默了几秒。
"你是谁?"
那人看了他一眼,从怀里掏出一枚印章,大小像棋子,上面刻着一个字。顾长宁接过来看——"唐"。
"你小姨的丈夫,陆怀远,是我以前的兄弟。"那人的声音低下来,"他走错路的时候,我劝过。没劝住。我现在替他守这条线,是因为当初他欠你娘的。欠了就要还。"
顾长宁攥着那枚印章,指节发白。
"你叫什么?"
"沈怀南。"那人说,"你爹以前管我叫'南子'。"
他把印章收回去,转身要走。走了两步又停住,没回头:"三天后夜里子时,这间柴房。你带人来。我带你们走完剩下的路。"他顿了顿,"你娘画的那些脸,我都认得。你要是愿意,到时候带上它们。该对的账,总要有人对。"
他说完,推开柴房的后门,消失在一排晾晒的旧布匹后面。
顾长宁站在空荡荡的柴房里,呼吸慢慢平稳下来。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心有汗。刚才那人说"你娘画的那些脸我都认得"——这一句话,比整条密道的位置还让他心跳加速。
他在柴房里等了一刻钟,确认没有人跟来,才从原路退出。回到茶摊边时,那碗豆浆还放在原处,已经凉透了。傅云峥从巷口的鞋摊上站起来,抖了抖外套,走到他身边。两个人没有说话,一前一后走过两条街,拐进一条僻静的死胡同,傅云峥才开口。
"怎么样?"
顾长宁靠着墙,把那枚"唐"字印章的事、军火的事、沈怀南的事、三天后子时的事,一口气说完了。他的声音很稳,但说到"你娘画的那些脸我都认得"时,他的尾音轻了一点,像被风吹歪的线。
傅云峥听完,没有立刻说话。他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尖,过了好一会儿才抬起头。
"三天后子时。你带名单去。"
"你跟我一起。"
"当然。"傅云峥说,"我答应了要给你削炭笔的。"
顾长宁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笑容很短,像一滴墨落在清水里,散开就没了。
"走吧。"顾长宁转过身,"回去把我爹叫上。他应该想亲眼看看这条路。"
两人并肩走出死胡同的时候,天终于放晴了。一缕细细的日光从云缝里漏下来,照在湿漉漉的石板路上,反着淡金色的光。远处,钟楼敲了十一下。每一声都沉甸甸的,像往深水里投石头。
城东的商会大楼依然矗立着,表面的繁华底下,暗渠正在缓慢地流动。有人在那底下走过,留下了脚印,又消失。那脚印会在三天后的子时,被另一批人踩上去。
顾长宁走在前面,步子不快不慢。傅云峥跟在后面半步远的地方,两个人都没有再说话。风从他们之间穿过,带着雨后泥土的潮气,和某种说不清的、正在酝酿的动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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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密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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