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副官

宋秋声来的时候,是当天下午。茶馆的门被敲了三下,停顿,又敲了两下。傅云峥去开的门,门外站着一个穿灰色长衫的中年男人,面容清瘦,鬓角微霜,看上去像个教书先生。但他进门之后,腰背自然挺直,目光迅速扫过整个房间——顾屿坐在桌边、顾长宁站在窗边、傅云峥在他身后——然后他把门带上,摘下帽子,露出花白的头发和一道横贯眉骨的旧疤。

"宋秋声。"他对顾长宁说,"你娘以前叫我老宋。"

顾长宁看着他,没有动。他记得这个名字。母亲的信里提过:"傅家国身边有一个副官,姓宋。那个人不是傅家国的人。如果你遇到他,信他。他欠我一个承诺。"

"我娘说,你欠她一个承诺。"顾长宁开口。

宋秋声的目光垂了一下,然后又抬起来。

"是。十二年前,我被人扣了罪名,要枪毙。你娘连夜画了一幅画——画的是那个要杀我的军官的私账记录。第二天那幅画出现在了他上司的桌上。第三天我被放了。"他顿了一下,"她从来没让我还。"

顾长宁沉默了。

宋秋声从怀里取出一叠纸,放在桌上。纸面有些旧,边角磨损,但叠得整整齐齐。他摊开,顾长宁看见上面是手写的记录——日期、时间、人物、对话摘要,全是傅家国近半年来的动向。有几次会面的记录被红笔圈了出来。

"上个月十七号,傅家国在城东仓库跟日军代表密谈了三个小时。同月二十号,他的副参谋长白文远单独去了一趟商会大楼,待了两个钟头。出来的时候夹着一只公文包。我跟踪了那只包——它进了沈渡的办公室。"

顾长宁走到桌边,低头看着那些记录。宋秋声的字迹细而密,像蚂蚁排成行,每一行都是一个定时炸弹。

"白文远是'烛龙'的人?"

"不是。"宋秋声说,"白文远是傅家国的人。但他和'烛龙'之间有往来。准确地说——白文远是傅家国和'烛龙'之间的传话筒。"

"傅家国知道'烛龙'是谁吗?"

"不知道。"宋秋声摇头,"傅家国只知道他上面有人,但没见过。那个人从来不露面。所有的指令都是通过白文远转达的。而白文远——他每个月初二去济世堂抓药,抓完药再去城西的旧教堂待一个时辰。"

顾长宁和傅云峥对视了一眼。济世堂。旧教堂。郑怀山之前也在济世堂露面,但他只是抓药的人。白文远是接药的人。一个链条:陆怀远(烛龙)→白文远(传话筒)→傅家国(执行者)。而郑怀山只是链条最末端的一枚钉子。

"白文远明天会去济世堂。"宋秋声说,"老时间,老地方。你们想见他,这是最近的机会。"

"你建议我们怎么做?"顾长宁问。

宋秋声看了一眼顾屿。顾屿一直坐在旁边没有说话,但他在听。宋秋声说:"抓他。不杀他。抓了之后审,审出他和烛龙之间的联系。然后用他当饵,钓烛龙现身。"

顾屿开口了:"白文远身边带几个人?"

"平时两个。但初二那天,他会多带四个。一共六个。"

"抓六个带枪的人,在闹市区。"顾屿说,"动静太大。"

宋秋声从口袋里摸出一张纸,展开,是一张简图——济世堂后院的布局。老孟伯安的药铺后面有一条窄巷,直通隔壁一栋空置的旧宅。旧宅的后门通向另一条街,那边人少。

"从后巷下手。"宋秋声说,"白文远每次抓完药都会从后院出去,绕到旧宅那边上车。他不想让人看见他从正门进出。后巷那段路只有大约四十步,中间没有窗户,没有岔口。你们提前一刻钟埋伏在旧宅里,等他经过的时候动手。控制住他身边的六个人,三十息之内完事。然后从旧宅后门撤走。"

他收好简图,看着顾长宁:"需要一把'钥匙'才能让白文远相信你们是自己人。"

"什么钥匙?"

宋秋声从衣领里拉出一根细链,链子末端拴着一枚铜片,指甲盖大小,上面刻着一个"宋"字。

"你娘当年给我做的。她说万一哪天需要'自己人对暗号',就用这个。"他把铜片解下来,放在桌上,"白文远见过这个。他知道这枚铜片代表什么。"

顾长宁看着那枚铜片,没有立刻拿起来。他认出来了——那是母亲的手艺。边缘打磨得很仔细,铜色泛着旧光,是用了很多年的痕迹。

"你把它给我们,你自己怎么办?"

宋秋声笑了一下。那是顾长宁第一次见他笑,笑容很短,像一道划过去就消失的光。

"我这条命本来就是她捡回来的。用在该用的地方就行了。"

他站起身,把帽子戴上,整了整衣领。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没有回头:"明天下午两点,济世堂后巷。我替你们清掉后门那条街的闲杂人。你们只有一刻钟。过了,就等下一个初二。"

他推门走了。门关上的声音很轻,像风吹了一下。

房间里安静了一会儿。顾屿第一个开口:"这枚铜片,你收好。"

顾长宁把那枚铜片拿起来,掂了掂,不重。但攥在手心里,棱角硌着掌纹,有一点细微的疼。

"明天下午。"顾长宁说。

"我去。"傅云峥说,"你画过白文远的脸,你认人。我动手。"

顾长宁点头:"四个人。我、你、常九,再带一个。"

顾屿说:"我带你们一个后备。南子那边的人,叫一个过来。在后巷外面接应。"

没有人反对。窗外的天色已经暗下来了,茶馆一楼被昏黄的灯光填满。桌上摊着宋秋声留下的记录纸、济世堂简图、那枚铜片,和一卷顾长宁早上画的速写——白文远从商会大楼侧门走出来时的侧脸。

顾长宁拿起那幅速写看了看。白文远四十来岁,国字脸,眼角下垂,嘴角习惯性微微向下压,像是常年被人欠着钱。他看了两秒,把速写翻过去,背面朝上。然后用笔尖在背面写了一个日期:1943年10月23日。

"明天。"他说,"把这条线咬住。"

傅云峥坐在他对面,看着他把日期写下的那支笔,是他今天早上刚削好的那支。削得有点急了,笔尖不太对称。但顾长宁用它写字的时候,没有停,也没有犹豫。

傅云峥低头,把那支笔从顾长宁手指间抽出来,重新削了一刀,削得更尖了,递回去。

顾长宁接过来,看了他一眼。什么话都没说,但他把那支笔放进了胸前的口袋里,没有搁回桌上。

顾屿端着茶碗,看着这一幕,喝了一口,目光移开,落在窗外已经完全暗下来的夜色里。他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知道是在笑,还是在想别的什么。

远处,济世堂后巷的旧宅里,一只野猫从破了半扇的窗台上跳下来,踩着落叶走了。巷子里空无一人。明天下午两点,这里会有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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