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下午一点四十五分,济世堂后巷的旧宅里,四双眼睛盯着巷口方向。
顾长宁贴在一楼窗侧的墙后面,透过窗纸上一个拇指大的破洞往外看。后巷很窄,两人并行都勉强,两侧是高耸的灰砖墙面,脚下是湿漉漉的青石板——昨夜的雨水还蓄在低洼处,映出一小片灰白的天光。巷子另一端通往主街,这端连着旧宅后门。白文远必经的四十步路程,全在这条巷子里。
傅云峥蹲在他身后,腰间别着一根缠了布条的麻绳,脚边摆着一根短棍。常九守在旧宅后门外的墙根下,负责切断退路。另一个人——顾屿从沈怀南那边借来的——是个精瘦的年轻人,沉默寡言,代号"老七",守在巷子对面一栋二层小楼的屋顶,手边放着一把带瞄准镜的步枪。
常九问他:"少帅,要是他带的人比宋副官说的多呢?"
傅云峥说:"照打。多一两个也一样。"
常九不再问了。顾长宁没有回头。他还在看破洞外面的巷口。一点四十七分。巷口还没有人。
一点五十分,后巷那头传来脚步声。不快不慢,皮鞋踩在青石板上,声音又脆又实。顾长宁往后撤了一步,贴得更紧。脚步声越来越近。他透过破洞数了数——七个人影。比宋秋声说的多了一个。为首的那个,身形敦实,穿深灰色中山装,提着一只黑布包,正是白文远。他身后跟着六个便衣,都把手插在口袋里,步子整齐得像量过。
多了一个。但顾长宁没有回头看傅云峥,也没有出声。他从怀里摸出宋秋声那枚铜片,攥在手心里,铜片边缘冰凉的触感让他的指尖稳定下来。
白文远走过后巷中段的时候,顾长宁听见脚步声在他正前方停了下来。然后白文远的声音传过来,不高不低:"出来吧。这巷子太窄,藏不住人。"
顾长宁的心跳顿了一拍。他看了一眼傅云峥。傅云峥已经无声地握起了短棍,整个人像绷紧了的弓弦。
但顾长宁没有动。他等了两息,然后把那枚铜片从窗纸破洞里伸了出去。铜片在灰暗的光线下泛着旧光。
巷子里安静了片刻。然后白文远的声音再响起,带着一丝微不可查的缓落:"宋秋声的?"
顾长宁开口:"宋秋声说,欠林老师的债,今天由我来收。"
白文远沉默了。那七个人影在巷子里凝成了七尊石像。顾长宁没有把铜片收回来,就让它悬在窗洞口。过了大约十息,白文远往前走了一步,接近那扇窗,压低声音:"林清音的儿子?"
"是。"
白文远又沉默了。顾长宁看不见他的表情,只能从脚步声判断——白文远回头对他的手下说了一句"你们退到巷口去"。脚步声后退了。六个人撤出了视线范围。
白文远站在窗外,隔着一层薄薄的窗纸,低声说:"你想干什么?"
"我想知道,你每个月初二在济世堂后院的旧宅里见的那个人是谁。"
白文远没有回答。沉默持续了比前几次都久。然后他说:"你想让我说,就让我进去。站在巷子里说,明天我就死了。"
顾长宁犹豫了一瞬。他回头看了一眼傅云峥。傅云峥点了下头。顾长宁把窗栓拉开,推开那扇斑驳的旧木窗。白文远侧身从窗口挤了进来,动作比他敦实的身形想象中要灵活。他落地之后站直,拍了拍袖子上的灰,抬眼打量房间里的三个人。目光掠过顾长宁的脸时,他停了两秒,像是确认了什么,然后移开。
"宋秋声跟你们说了多少?"白文远问。
"说了你替傅家国和'烛龙'传话,说了你每月的路线。"顾长宁说,"他没说你真正的老板是谁。"
白文远没有否认。他在屋里唯一一把没塌的椅子上坐下来,双手搭在膝盖上,像一个来做客的账房先生。
"我替三个人做事。"他说,"傅家国、'烛龙'、还有一个人——你们不知道的那个。"
顾长宁的眉头动了一下。
"谁?"
白文远看着顾长宁的脸,目光里带着一种复杂的审视,像在掂量一句话说出口的后果。
"沈渡。商会会长沈渡。"
房间里安静得能听见墙缝里的风在响。顾长宁没有动。傅云峥的手握紧了短棍,但没有挥出去。
白文远继续说:"沈渡三年前被人威胁,威胁他的人拿他女儿做筹码。从那以后他就被拉进去了。他不知道自己成了'烛龙'的一条线。他以为他在保护沈安——他确实在保护沈安。但他交出去的那些情报,够让'烛龙'把整座城的防务摸透了。"
"你为什么替三家做事?"顾长宁问。
白文远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指。那双手很干净,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
"因为我女儿也被人攥着。"他说,"她在城外。在'烛龙'的人手里。每个月我如果不把该给的东西送出去,她会少一根手指。上个月她少了一根小指。"
他伸出自己的左手——小指是断的,齐根断的,伤口愈合很久了,留下一截圆钝的肉色疤痕。
"我自己的。替她受的。"白文远说,"他们不让我见她,但他们让我看视频。每个月一段。上个月那段里面她哭得没气了。我拿刀切了自己一根,寄给他们。下个月的视频里她还在。"
顾长宁看着那截断指,没有说话。傅云峥把短棍放下了。
白文远说:"你们抓我没用。我不怕死。我怕的是我女儿死了也没人知道。"
"那你为什么跟我们说这些?"
白文远抬起头。那双常年下压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是笑,更像某种绷了太久的东西忽然松开了一条缝。
"因为宋秋声那枚铜片。"他说,"宋秋声是我唯一信的人。他既然把铜片给了你们,说明他信你们。我也没什么好瞒的了。"
他从怀里取出一个窄长的牛皮信封,放在桌上。
"这个月跟'烛龙'通信的记录。日期、内容摘要、接头方式。都在里面。"他又取出一把钥匙,放在信封旁边,"沈渡办公室第二层抽屉的钥匙。他在抽屉里存了一张'烛龙'手写的指令原件,有签名。"
"签的什么名?"
白文远站起来,整理了一下衣领,准备从窗口翻出去。他侧过身,压低了声音:"签的是一个姓。陆。"
顾长宁的呼吸滞了一瞬。陆。陆怀远。
白文远已经侧身挤出了窗户。他落到后巷地面上,拍了拍衣摆,低声说:"你们明天夜里去取那份指令。后天之前我还在城内。后天之后——就看你们了。"他头也不回地走向巷口,脚步声渐远,然后在巷口处被更多脚步声接住、裹走,消失在街面上。
旧宅里安静下来。顾长宁站在桌边,拿起那把钥匙。铁质,沉手,齿纹细密。他翻过来看背面,刻着一行极小的编号。然后他把信封拆开,快速扫了一遍里面的记录。字迹工整,时间、地点、人名、谈话要点,密密麻麻写满了五页纸。其中一页被折了一角——"1943年9月17日,城东仓库,傅家国与日军参谋本部长榎本会面。与会者:傅家国、白文远、榎本、翻译官一名、沈渡(中途离席)。会谈内容:军火置换协议。"
顾长宁把记录折好放回信封,和钥匙一起收进怀里,然后转身。傅云峥靠在墙角,看着他,两个人之间隔着三步的距离。
"他女儿。"顾长宁说,"我们得找到她。"
傅云峥说:"嗯。"
"你信他说的?"
傅云峥顿了一下:"断指是真的。那种伤口骗不了人。"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手腕上那道疤,没有再说下去。
顾长宁看见了那个动作。他没有追问,只是把那枚铜片从桌上捡起来,重新挂好,放进贴身的口袋里。然后他说:"回去。把明天夜里的计划定出来。"
三个人按原路撤出旧宅。常九从后门撤,老七从屋顶收枪走。巷子重新空下来。下午两点四十分的阳光斜斜地照进后巷,把青石板上的湿痕晒成一块一块浅白的印子。风把一张旧报纸从巷口吹进来,打着旋儿落在顾长宁刚才站过的那个位置。
他低头看了一眼那张报纸。报纸头版有一行标题,字不大,但很醒目:"和平城商会联合会增购军需物资,称'以备不时之需'"。
他把报纸捡起来,叠好,带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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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晚,秋月斋。
顾长宁和傅云峥坐在画室里。桌上摊着白文远留下的记录和那把钥匙。那支顾长宁画过白文远侧脸的速写被他翻出来,用炭笔在上面又补了几笔——把白文远的断指画了进去。他画得很细,断口处的肌肉纹理、指甲边缘的磨损都落笔了。
画完他放下笔,端详了一会儿,然后把速写挂在墙壁一角。墙上已经挂了好几幅了:母亲、老阿婆、杜衡的、傅云峥的背影。现在多了一个白文远。每一幅画里的人,都在这座城的某个角落里流着血或者等人流完血。
傅云峥走过来站在他旁边,看着那面墙。
"你打算把它们一直挂着?"
顾长宁没有立刻回答。他看着那面墙,目光从一张脸移到另一张脸,最后停在母亲的画上。
"等这座城不打仗了,"他说,"我把它们画成一张完整的画,挂到城门口去。"
傅云峥侧头看着他。顾长宁说话的时候没有转头,侧脸被油灯的光勾出一道柔和的轮廓线。
"那你得先活到那天。"傅云峥说。
顾长宁转头看他。两个人离得很近,近到能看见对方瞳孔里倒映的灯火。
"你也是。"顾长宁说。
傅云峥没有接话。他看了一眼墙上的钟,快九点了。距离明天夜里还有二十多个小时。他转身,走向自己平时睡的那张长椅,躺下去,把外套盖在身上。闭上眼睛之前,他说了一句话,声音很低,像是说给自己听的:"那把钥匙你放好。明天夜里我们去拿。"
顾长宁没有回答。但他把那枚钥匙从他面前的桌上拿起来,放进自己贴身口袋里。铜片、钥匙、速写本、母亲那支毛笔——这几样东西现在都在一起了。沉甸甸的,隔着衣料贴着心口。
窗外,和平城的夜空被稀薄的云层遮住,见不到月亮。远处城墙上偶尔亮起一支巡逻的火把,很快又暗下去。
楼下的茶馆里,顾屿坐在黑暗中,手里捏着一盏没点亮的油灯。他在等天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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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济世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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