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亮顾长宁就醒了。他几乎没睡,闭上眼睛就是沈渡那句"城外的人早就知道城里每一个角落的布防"——像一根横在喉咙里的鱼刺,吞不下去也吐不出来。他起身时傅云峥已经醒了,靠在门框上,手里端着一碗凉粥。
"常九在楼下备车。"
"我小姨那边……"
"昨晚派人先去了。老七走的,天亮前回话说她在。"
顾长宁点头,接过粥喝了两口,放下碗去收拾东西。速写本、铜片、钥匙、母亲的信——他把这些全揣进一个旧布包里,最后想了想,又抽出两张空白画纸夹进去。傅云峥看着他往包里塞画纸,没说话。他靠在门框上把粥喝完,把空碗搁在窗台上,说:"走吧。"
城外的路比上次更荒了。老七借来的是一辆半旧的马车,常九坐在前头赶车,车帘放下来遮住里面的两个人。出了城门之后沿途的村庄一座比一座破败,有的屋顶塌了,有的院子里长满了草。到了青川镇的时候,太阳已经升到了正当空。
顾长宁比常九先跳下车,他站在唐素心的裁缝铺门口,伸手叩门。叩了五下,停顿,又叩两下。门内过了一会儿才传来脚步声,门缝里先露出一只眼睛——浑浊的、小心翼翼的——然后门打开了。
唐素心比上次看起来更瘦了。她的头发重新梳过,换了件干净衣服,像是一早就知道有人会来。她看了顾长宁一眼,又看了他身后不远处的傅云峥和马车,没有多问,侧身让他们进去。
裁缝铺里堆着布料和半成品的衣裳,光线从临街的窗户照进来,把尘屑染成飘浮的金粉。唐素心关上门,走到铺子最里面,撩开一道布帘,示意他们进去。里面是一间更小的屋子,一张床、一张方桌、两把椅子。桌上放着一把茶壶和三个杯子,像是提前备好的。
"你爹来信说你们可能会来。"唐素心先开口,声音很轻,像怕被隔壁的人听见,"他信里没说什么事。但我知道你不是来看我过得好不好的。"
顾长宁从包里取出那只牛皮信封,抽出那张写着一个"陆"字的指令,平放在桌上。纸张在光线里泛着旧黄色,折痕已经磨出了细微的白线。
"小姨,我娘留给我的那张旧照片上,背面的字跟这个一模一样。"顾长宁说,"陆怀远。我小姨夫的笔迹。"
唐素心看着那张纸,没有伸手碰。她的嘴唇微微抿了一下,然后松开。她沉默了很久,久到窗外的光线从一块布料挪到了另一块布料上。然后她抬起手,把那碗茶端起来喝了一口,像是润了润嗓子。她开口说:"他来找过我。三年前。"
顾长宁没有说话,等她继续。
"那年冬天,他在一个夜里来的。穿得很整齐,大衣、皮靴、帽子,像是哪里的大人物。他敲门的时候我吓了一跳——我以为他死了。十年前我给他办的假丧事,出殡那天我哭得眼睛都肿了。"唐素心的声音很干,像被风沙磨过,"他进门之后站在这里,就是你现在站的位置。他说他要做一件事,这件事做完了就能把以前欠的账都还上。他让我信他。"
"你信了?"
唐素心看着顾长宁的眼睛,目光里有种很旧的东西,像褪色的绣线。
"我信了。因为你娘生前最后一封信是写给他的——写了一半没寄出去。我收拾她遗物的时候翻到了。那封信上写着:'怀远,你若看到这封信,说明我已经不在了。你走的那条路,我不知道能不能拉你回来。但如果你有一天想回头,长宁会替我等。'"
顾长宁的手指在桌沿上蜷了一下。
"那封信还在吗?"
唐素心从围裙口袋里摸出一只旧信封,边缘磨毛了,折痕很深,像是被人反复展开又叠上过。她把它放在桌上。
顾长宁拆开信封,里面确实只有半页纸,像是写到一半被人打断。字迹是母亲的——那温柔的、端端正正的笔迹,每一笔都像她坐在灯下慢慢写的。最后一行字停在一个没写完的"等"字上。
他看了很久,然后把信纸叠好放回信封,连同那张指令一起包好,放回包里。
"小姨,我娘死之前,是不是见过他?"
唐素心垂下目光:"见了一次。她跟我说过,说'陆怀远没变彻底,他眼里的东西还在。'她说的'东西',我没问她是什么。"
顾长宁把包带收紧了,站起身。唐素心也跟着站起来,走到他面前,替他整了一下衣领,像以前林清音常做的那样。她的手指碰到他脖子的时候微微颤了一下,但她没有收回手。
"长宁,"她说,"你娘画了一辈子,没画完。你替她画完。"
顾长宁点了点头。他没有多说什么,转身走出了那间小屋。傅云峥跟在他后面,经过唐素心身边的时候,他停了一下,低声说了一句:"会有人保护你这边。有什么事去镇上东头的药铺找孟伯安的旧徒,报'秋月斋'就行。"
唐素心看了他一眼,点了下头。她没有问这个人是谁。
马车驶出青川镇的时候,太阳已经开始偏西了。顾长宁坐在车里,把那半封信又拿出来看了一遍。夕阳从车帘缝隙里漏进来,落在那行没写完的"等"字上,把墨迹染成温暖的棕色。他看了一会儿,把信收好,抬起头。傅云峥坐在他对面,目光落在他脸上,像在等他说什么。顾长宁开口了,声音很轻:"我娘的最后一封信是写给他的。她到死都在等他回头。"
傅云峥说:"那你呢?"
"我不知道。"顾长宁说,"我连他长什么样都不记得了。他走的时候我才七岁。"
马车晃了一下,轮子碾过一块石头。傅云峥伸手扶了一下车厢壁稳住自己,然后说:"你很快就会见到他了。等你见到的时候,你就知道要做什么了。"
顾长宁看着车帘缝隙外面掠过的田野和远处的山影,没有回答。天色在渐渐暗下来,西边的天际烧成一片暗红色,像没干透的颜料涂在画布上。
马车继续往前,穿过越来越浓的暮色,朝着和平城的方向驶去。城墙上今晚的火把会比昨天多一点。城内有人开始不安了——风声顺着每一道墙缝往里灌,把一些名字吹到不该听到的人耳中。
那些名字里,有一个姓陆。很快会有人重新提起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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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第二次青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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