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西门

下午三点,顾长宁站在城西一间染坊的二层阁楼里,透过灰蒙蒙的窗户纸看着街对面西门瓮城的轮廓。城墙比他想象中高,青砖垒到三丈有余,墙根处长着一层暗绿色的苔藓,像久不愈合的旧伤。城门内外有哨兵,不多,一队六人,每隔半个时辰换一次岗,换岗时会有大约二十息的空档——新旧两拨人交接口令时,城门口只留两个固定哨位。

傅云峥蹲在他身侧,也在看。他把这半个时辰里观察到的一切在心里默默过了一遍,然后开口,声音压得很低:"换岗空档太短。进不了三个人。"

"我们不是要进去。"顾长宁说,"等他们开门。"

傅云峥顿了一下,明白了。他们不需要冲进城楼控制城门,他们只需要等那个来开门的人出现,然后在他把门完全打开之前截住他。截住之后,不让他把门推开。城外的人进不来,城内的烛龙势力第一颗棋子就落空了。

顾长宁从包里抽出那张白文远的纸条又看了一遍。"今晚子时西门,等人来开。"字迹确实很急,最后一个"开"字的竖勾拖歪了,像写到一半手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他把纸条收好,又摸出速写本翻了几页。白文远的侧脸、济世堂后巷的地形、昨晚画的沈渡办公室的布局草图。翻到最后一页,是空白的。他拿起炭笔,想了片刻,在上面写了三个名字:井——陆怀远。松本——日本名。青鸟——沈渡。然后在这三个名字之间画了三条线:陆怀远到沈渡之间连线,标注"胁迫";沈渡到傅家国之间连线,标注"不知情";傅家国到松本之间连线,标注"合作"。三条线收束成一个点,在那个点上他画了一个圈,没有标注,但圈画得很重,穿透了纸背。

"圈里是谁?"傅云峥问。

"那条空白密道。"顾长宁说,"把它补上了,整张图才完整。"

太阳开始向西偏移。房间里光线渐渐转暗。顾长宁收起速写本,靠在阁楼的墙根下,闭了一会儿眼睛。傅云峥没有闭眼。他依然保持着那个蹲姿,目光没有离开过城门的方向。过了大约一炷香的功夫,他说了一句:"常九和老七到位了。城西钟楼第三层,视野覆盖整段城墙,两个人交替盯。西门南面那排民房楼顶还藏了三个,散开的,彼此看不见但都能覆盖城门口。城楼两侧暗巷里各潜伏两人,共四人,穿夜行短装,短刀、绳索、石灰粉,近身截击用。宋秋声布置好了城内线人在各处候着,一旦西门枪响,消息会在半炷香内送到傅家国案头。陈望山通过邵怀川向城外**武装传了话:如果今晚西门外有动静,他们在城外卖力牵制城外日军的主力,不让他们靠近城墙。我们这一批共十几人。顾屿带的五个人在城西外围约一里处的一个废弃砖窑里待命,他们负责在西门得手后快速填补防线。"

顾长宁睁开眼:"沈怀南呢?"

"他的人没动。说要等子时过后才出现。"

"他没有跟你说原因?"

"说了。"傅云峥侧过头来,目光终于从城墙上移开了一瞬,落在顾长宁脸上,"他说他有自己要做的事。"

顾长宁没有再问。太阳已经完全落到了城墙线以下,阁楼里的光线开始变紫、变沉。他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僵硬的关节,走到窗户另一侧,换了一个角度继续观察。西门瓮城的轮廓在暮色里渐渐模糊,只剩下城门楼上一盏孤零零的灯,把城门口那一小片地面照成青白色。那盏灯亮起来的时候,顾长宁看了一眼怀表——五点四十分。距离子时还有六个多小时。他重新坐回墙根下,把外套裹紧了一些,闭上眼睛。傅云峥依然没有睡。他蹲在窗边,像一尊塑像。夜风从窗缝里灌进来,吹动他额前的碎发,他没有动。

时间过得很慢。慢到顾长宁觉得自己在阁楼里坐了很久很久,久到膝盖都僵了,久到窗外的月光从一片云移到另一片云,移了三次。傅云峥始终保持着那个姿势。中间他起身过两次,一次去门口确认了外围情况,一次从腰间摸出水囊喝了一口水,然后把它放在顾长宁手边,没有多话。

子时前一刻钟,顾长宁睁开眼。他没有睡熟,只是浅眠,脑子里一直有一根弦绷着。他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响了一下,但他没有停顿,迅速走到窗边。傅云峥让开了半个身位,两个人并排站着,看着西门方向。城门楼上的灯还亮着,城门口两个固定哨兵的身影在灯光下拉得很长。远处城外一片漆黑,听不见任何响动。

子时到了。

城门口没有任何异常。哨兵换了今晚最后一次岗,新上岗的两个人站到固定位置上,低着头,像在抽烟。顾长宁的眉头动了一下——烟。城门口的哨兵,什么时候敢在站岗的时候抽烟了?傅云峥也看见了。他把手按到腰间的短棍上,指节收拢。那两个人站在城门口,其中一个把烟头往地上一扔,踩灭了。另一个转头朝城楼方向看了一眼,很短的一眼,然后他垂下手臂,手指在裤缝上敲了两下。

敲了两下。城门内侧传来了极轻的金属摩擦声——像门栓被人从里面拔出来了,没有完全抽开,只是松了卡扣。城门口的两个人不动了。他们就那么站在那儿,挡着城门缝,像两尊活着的门闩。然后第三个人从城门内侧的阴影里走出来。顾长宁看见了。那人穿一件深灰色的短大衣,步伐很快,走到城门口时停了一瞬,跟那两个哨兵说了句什么。哨兵让开了。

他开始推门。动作很轻、很慢,每一寸都用足了力压制住门轴可能发出的响声。城门在他手掌下裂开一道缝,越来越宽,一道黑沉沉的缝。

顾长宁从阁楼窗口翻出去的时候,傅云峥已经落到了巷底。两个人一前一后穿过染坊后面那条窄巷,脚步压到最轻。巷口通向城门广场——不到四十步的距离。城门口的门缝已经开到了两尺宽,外面浓重的夜色从门缝里涌进来,像一股沉滞的潮水。

那个穿灰大衣的人还在推门。

顾长宁数了一下距离——三十步。他从袖口滑出那根短铁管,攥紧。傅云峥在他右侧半步远,也放慢了速度。两个人像两只从暗处收拢翅膀的鸟,无声地滑向目标。就在距离还有十步的时候,穿灰大衣的人忽然停下了推门的动作。他侧过头,像听到了什么。然后他转过身来。灯光从他背后照过来,顾长宁看清了他的脸。一个完全陌生的面孔,四十岁左右,颧骨很高,下巴上有一道旧疤,像是被刀刃划过。

那人看见顾长宁和傅云峥朝他冲过来,脸上没有任何惊慌。他反而往后退了一步,退回到城门缝里,伸手从腰后掏出了一样东西——一把信号枪。枪口朝上。傅云峥看见那只手抬起来,脚下猛地加速,短棍同时掷了出去,棍身在空中转了两圈,重重砸在那人手腕上。信号枪脱了手,滑落到地上,咕噜滚出去三四尺远。但那人没有去捡,他往门缝外喊了一声。声音不大,但很清晰:"有人截门!"

城外立刻有了回应——脚步声。密集的、快速的、从黑暗里涌来的脚步声。顾长宁和傅云峥同时冲到城门口,一左一右抵住了那两扇门板。门已经开了两尺多宽,外面黑黢黢的夜色里,有模糊的人影正在接近,大约十几步的距离,比他们预想的更快。更紧。他们已经能听见城门外压低的喘息声和皮靴踩在干土地上的声音。顾长宁的肩胛抵着门板,用体重把门往回推。傅云峥站在另一侧,也用了全力,两个人同时发力,城门开始在缓慢地合拢——一寸,又一寸。门缝外的脚步声更近了。第一只手已经伸进了门缝,五指张开,用力扣住门板边缘,试图阻止他们关上。傅云峥低头看了那只手一眼,然后抬脚,用靴底狠狠踹向门板。门板猛地合拢,那只手被夹住——指骨碎裂的声音被夜风吞了一半,剩下的一半闷在门板之间,像一块干木头被生生拗断。

那只手从门缝里滑了出去。顾长宁趁这短暂的空隙,把门闩重新插回了门扣里。铁门闩落槽的声音很沉,闷得像一记重锤。城门外传来短促的叫声和杂乱的脚步声——有人在喊"门关了",有人在说"撤",那些声音渐渐远去了,被城墙隔在外面。门板上留下了几道深深的血痕,还有两根断掉的手指,落在地上灰白的水泥地上,微微蜷曲着,像两只死去的昆虫。

顾长宁站在城门口,背抵着门板,呼吸很重。他的肩胛骨因为刚才的发力还在隐隐发抖。傅云峥蹲下去,把那两根断指捡起来看了一眼,放在城墙根下一个不显眼的角落里,然后站起来,走到那个穿灰大衣的人身边。那人被老七和另一个潜伏在暗巷里的人在刚才那一瞬间按在了地上,嘴巴被一块布堵住了,两只手反剪在背后,手腕上绑了两道麻绳,绳结打得极紧,腕骨在皮下凸起。他被按在墙角,膝盖抵着地面,上半身几乎是趴着的。

顾长宁走过去蹲下来,平视着那人的眼睛。他抽出堵嘴的布条,让那人的嘴露出来。那人喘了一口粗气,嘴角带着刚才被布条勒出的红痕,抬眼看了顾长宁一下,然后咧开嘴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怪,像一个人知道自己已经输了之后反而放松了。

"你们截得住今晚,截不住明晚。"他说。

"谁派你来的?"

那人没有回答。

顾长宁又问了一遍:"谁派你来的?"

那人还是笑。他的嘴唇在动,但发出来的只有细碎的、不知内容的气音,像是含着什么东西。傅云峥伸手掐住他的下颌掰开——一颗小拇指甲盖大小的黑色胶囊躺在他舌根底下,已经破了,黑色的药液顺着他的嘴角渗出来,混着唾液像粘稠的墨汁。顾长宁伸手想抠出来,但太晚了。那人的瞳孔已经开始散大,嘴角抽搐了两下,身体往前一栽,脑袋磕在地面上,不动了。

顾长宁蹲在原地,手还悬在半空。他看着那具不再动的身体,慢慢收回手。他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响了一声。傅云峥站在他旁边,低头看了一眼那具尸体,又看了一眼城门上那一道深色的血痕。

"明晚。"傅云峥说。

顾长宁点了点头。他知道这几个字是什么意思——这个人死了,但他的话留下了。明晚,还会有人来。不是同一个,但一样的动作、一样的信号枪、一样藏在牙缝里的毒药。他转身看了一眼西城门外。夜色浓得像漆,什么都看不见。但那些脚步声确实消失了。城外的人撤了,因为门没有开,他们不想在城墙外暴露位置。

他呼出一口白气,把外套裹紧了一些。傅云峥走过来,在他身边站定。两个人都没有再说话。城墙上那盏孤零零的灯照着城门口那一片青白色的地面,地面上有一小片黑色的、尚未干透的液体,和两根蜷曲着的手指。夜风从城墙上灌下来,带着深秋独有的干燥的凉意,把门板上血痕的边缘吹干了,吹出一道一道细小的裂纹。

顾长宁低头看了自己的手一眼。他的手心被门板边缘磨出了两道红肿的印子,像两根横贯掌纹的线。他没有说话,只是把受伤的手插进口袋里,转身往回走。傅云峥跟上去之前,弯腰把那两根断指从墙角捡起来,放进了自己的口袋里。他说不清自己为什么要这么做。但他知道,留着它们比留在原地好。城门口有人会来清理,在那些人到来之前,他不想让任何东西提醒这座城——今晚有人开过门。

他们穿过染坊后面那条窄巷时,顾屿从暗处走出来,手里提着一盏遮了光的风灯。他看了一眼顾长宁,又看了一眼傅云峥,没有问结果,只说了一句:"城外撤了。沈怀南的人传了话——明晚,同一时间,北门。"

顾长宁停下脚步。他转过身,望着顾屿的脸。月光照在他父亲的眉骨上,把那些岁月留下来的纹路照得异常清晰。他没有问你怎么知道的。他只是说:"北门。我去。"

顾屿看着他,沉默了几息,然后点了点头,把那盏风灯调亮了一些,递给他。顾长宁接过来,灯光照亮了他面前一小截路。他提着灯往前走,傅云峥跟在后面半步远。两个人的影子在窄巷的墙面上拉得很长,一前一后,像两根被风吹斜的竹竿。墙根下,一只野猫从阴影里钻出来,看了他们一眼,又无声地消失在另一片黑暗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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