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已住了,天色早暗下来,廊下与径旁次第点起了灯。青叶三人披了斗篷,在渐浓的夜色里,朝着陶然居的方向徐徐行去。
三人衣色各异——青叶一袭雀蓝大衫外罩玄黑斗篷,陌广平通身灰调,张岭则是沉静的井天色。黑、灰、蓝,在灯火朦胧的夜雾里,成了三道静默移动的影。
一名婢女在前方引路,始终隔着一段得体的距离。
青叶与陌广平并肩走着,语声低缓。“那孩子心思深,性子也争,”她似闲谈般说道,“这一身傲骨若能引上正途,将来或可成宁渠的明主。”
陌广平虽未见过宁千钧,对其性情亦有所耳闻,与青叶所言大抵相符。他略一沉吟,道:“待到了临卫城,将军为他择几位品性端方、学问扎实的师父,再时时提点着,应不至出大岔子。”
青叶脚步微顿。前头的婢女极灵醒,悄无声息又远了几步。
她朝陌广平靠得更近些,气息几可拂耳,将宁千钧服毒一事,用极轻的几句话带过。
陌广平眼睫微微一抬,复又垂落,声音里多了两分沉凝:“原来如此。难怪将军方才特意说‘引导得当’。”
夜雾氤氲,掩去了他眼尾那道旧疤下隐隐泛起的红。
两人低语时,张岭始终落后三步,一语不发。他心中却清楚:宁千钧此人,若真走上歧路,只怕比那白安起更为棘手。
正此时,身后传来脚步声。三人回首,见是周鹤与宁千钧一行到了。
灯火阑珊处,周鹤身披麝香褐斗篷,愈显挺拔轩昂。他身旁的宁千钧则是一身苍黄,异域轮廓被这颜色一衬,竟透出一种近乎秾丽的、超越性别的艳。
宁千钧那忠心侍从乌铎,如影随行。
“将军,张指挥使。”宁千钧率先开口,目光谨慎地投向青叶身侧那陌生男子,“这位是……?”
这人容颜极盛,周身却萦着一股寒铁般的冷意,步履姿态、眼神气度,绝非寻常人物。
他暗自揣度间,青叶已招手示意他近前。“这位是宁渠的小王子,宁千钧。”她先对陌广平说罢,才转向少年,语气寻常,“他是我的朋友,你唤他‘百川公子’便是。”
朋友?百川公子?
宁千钧依礼作揖,心下却全然不信。连个来历名号都无的“朋友”?恐怕是她的情郎罢。
十三岁的少年已懂些人事,一股莫名的涩意悄然涌上心头。
陌广平只朝宁千钧微微颔首,并无多言。
青叶转而看向周鹤:“怎的出来得迟了?”竟落到了她后头。
周鹤面露几分委屈:“姐姐,他身子不适,出门前服了药,歇了片刻。”
宁千钧亦点头,带着歉意。
青叶“哦”了一声,语气软下来:“倒是我错怪周将了。”这般魁伟的男儿,撒起娇来却意外地不显突兀,反有种可爱。
周鹤闻言,扬眉露出意味不明的笑容。
二人一来一回,亲昵不避,其他三人心思各异。
青叶语毕,正要继续前行,前方影影绰绰又来了一行人——正是王良领着几名仆从匆匆赶来。
王良急步上前,向众人行礼,额上沁着薄汗,脸上堆着笑:“下官该早些出来迎候将军的。”
“不妨事,”青叶并不计较,只问,“百川公子的友人可到酒席了?”她所言,自然是与陌广平一同的陈世炬三人。
“到了到了,已在陶然居用茶,恭候将军与诸位。”王良忙答。
青叶颔首:“那便走吧。”
夜色愈深,灯火蜿蜒,一行人影融入长廊尽头那片暖黄的光晕里。
马车离开东思县,向合海县迤逦而行,需四五日脚程。张岭引三名护卫,护送宁千钧返回仙海。余下十二名精锐,护卫着青叶、陌广平与周鹤,继续前行。一辆马车,十三匹健马,队伍在官道上扬起轻尘。落在旁人眼中,不过是某家富户出行,或是一队谨慎的商旅。
这日午后,车厢内光线微漾。三人围着一张摊开的京州地图,指尖划过山川河流的脉络,话语间探讨着天下格局。
除却京州、万州、南屿州这鼎足而三的雄州,其余七州里,蜀州最为特殊。其一,自是因它地沃物丰,民生富庶;其二,则全在于它所踞的、堪称天造地设的险要地势。
“看此处,”青叶的指尖点在地图西北,“京州与南屿州原本在此接壤。其下,便是大源河——传说乃地下潜龙破土而出所化。河水向西南奔流,至此,”她的手指向一处蜿蜒的分叉,“一分为二。一支再度潜入地下,其上的地面,便成了蜀州与京州交界的丘陵;另一支则滔滔而下,在蜀州与南屿州之间,硬生生劈出一道天堑。”
周鹤接口道:“仅余一条跨河古道相连。且此道十之**隐于洪波之下,唯有枯水时节,方能短暂显露真容。”
“正是。”青叶颔首,“蜀州往下,接壤万州,邻近鹿鸣县。因这地形,它自古便倾向仰仗京州鼻息;也因这条时隐时现的通道,它成了兵家必争的咽喉。”
她顿了顿,声音微沉,“而原先京州与南屿州接壤的那片土地,已在两年前……被一道人工运河彻底淹没。自此,两州陆路几乎断绝,仅余海路可通,对峙之势,也因此而成。”
她的目光从地图抬起,落在对面沉默的陌广平脸上。“而开凿此运河之议……听闻出自百川兄?”
陌广平眼睫未动,只几不可察地“嗯”了一声,算是承认。
车厢内静了一瞬。青叶凝视着他眼角那道淡色的疤痕,缓声问:“关度一战,外界只传白安起设伏,引兄前往,最终两雄相争,以平手告终。其中凶险,百川兄可否详述一二?”
她未曾与那白安起正面交锋,而陌广平与他十二战之中,能拼得十次平手、仅两败,对其路数必然洞若观火。
陌广平并未回避。他垂眸回忆,那一日的烽烟与血色重新敛入心底。
“《文武兵法》有云,兵马未动,粮草先行。彼时白安起扬言亲率五万大军扑向关度,剑指淙山。我军探得,其粮草大队已抵达关度城外。”
他语速不快,每个字却似有重量,“我不疑有他,亲率三千轻骑,欲截其粮道,断其根本。”
“岂料,”他声音渐冷,“那浩浩荡荡的粮车,尽是伪饰。车内藏着的,是八千蓄势待发的精甲。我等甫一闯入,便堕入重围。领军合围者,正是白安起本人。”
寥寥数语,滔天杀机已扑面而来。
“三千弟兄,拼死血战,十不存一,方撕开一道缺口。”
“我与白安起交手百余回合。他招式狠戾诡诈,武艺确在我之上。所幸混元气劲,我二人堪堪持平。”
他垂眸,眼角那道疤痕愈加分明,“这道疤,便是他刀锋所赠。”
车厢内一片沉寂,只余车轮辘辘。那不仅仅是道疤,是三千亡魂的缩影,是一场惨烈赌博的印记。
青叶压下心头悸动,追问道:“如此说来,白安起那五万大军,究竟是否真的开赴前线?”
陌广平沉吟:“我亦无从确证。但其伪装天衣无缝,即便没有五万,两三万之众总是有的。可以肯定的是,”
他顿了顿,眼中锐光一闪,“粮草压根未动。所谓后勤,尽是前锋精锐假扮。他赌的,便是骗过我军耳目,将我诱入死地,一举击杀。”
“没有粮草?”周鹤失声,“那几万人马吃什么?如何作战?”
陌广平面色沉凝如水:“每人随身携带数日干粮,仅够苟活。他赌的,就是这几日之内,能拿下我的首级。”
青叶怔了片刻,唇边慢慢绽开一丝冰凉的冷笑。“好大的手笔,好狠的心肠。几万人的性命,在他眼中,不过是一场豪赌的筹码。”一旦粮尽,军心哗变,他又当如何?
周鹤眉头紧锁:“如此视士卒如草芥,部下岂能心服?”
“正因他视人如草芥,反倒深谙草芥之欲。”陌广平语气平淡,却道出残酷真相,“白安起以斩首记功,人头可换官爵,彻底打破世家袭荫的旧例。于这乱世,于那些命如飘萍的底层军汉而言,是一条通往‘人上人’的血路。”
是啊,世道崩乱,人心浇漓。当安稳已成奢望,性命朝不保夕,便有人愿将灵魂押上赌桌,用他人的头颅,垒砌自己的青云梯。
青叶缓缓点头,语带深思:“以杀立赏,以战养战,于扩张之际,确是短期内凝聚凶威、摧城拔寨的猛药。”
陌广平默然。周鹤却听懂了青叶的未尽之言——“然此药毒性烈极,久服必致军旅嗜杀成性,视人命如无物。纵能得一国,终将失尽人心。”
未来之事,谁可断言?即便不认同,此刻也无法全然否定这柄双刃剑的锋芒。
青叶思绪不由飘远,想起那夜与白安起惊心动魄的缠斗,更无法抑制地想起,林冬被他斩落刀下、血染战场的一幕……胸腹间,一股郁愤血气幽幽上涌,指尖微微发凉。
她气息的细微变化,未能逃过身旁二人的感知。周鹤心下了然——花间酒楼一事,知义兄已向他剖析明白。他反复回忆,只得如下结论。
林冬,死于白安起之手。
但他未曾向任何人道出。
陌广平亦知晓此事,曾与兄长陌广荣深谈过。
周鹤不欲看她又陷入锥心之痛,适时开口,将有些凝滞的气氛悄然拨转:“此战凶险至此,白安起赌注下得如此骇人,百川公子仍能破围而还,周某深表敬佩。”
陌广平知他好意,接口道:“过誉。”
他顺势将话题引开,声音却不由自主低沉下去,“关度战后,我便上书贞和帝,奏请引上游地下潜流,扩挖河道,将京州与南屿州接壤处彻底化为天堑。”
他语声渐微,终至无言。
那滚滚波涛淹没的,岂止是土地?那是无数百姓世代耕耘的故园,是赖以生存的膏腴良田。开闸放水的那一日,他仿佛听见山河呜咽,万物同悲。那份沉重,至今仍压在他心头。
青叶望着他低垂的侧影,轻声道:“欲止天下之兵,谈何容易。”
“纷争之源,终是人心之贪。”她不由想起陌广荣,指尖无意识地抚上腰间悬着的那枚温润玉牌,眼神明灭不定。
这玉牌,象征着同盟与合作。可若他日并肩荡平烽烟,功成之时,手中权柄在握,她是否还能守住此刻这份赤诚初心?贪欲的种子,会不会也在自己心底悄然萌发,最终引来新的战火?
陌广平坐在她右侧,将她这小动作尽收眼底。他眸色深沉,终究什么也没说。
三人各怀思绪,一时车厢内唯有沉默蔓延。就在此时,马车行进的速度明显缓了下来,车外传来护卫清晰沉稳的禀报声:
“将军,合海县边境,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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