合海县西南面海,浩渺烟波之外,便是西威国。两国隔海相望已有数十年,近年来倒也相安无事。只因西威物资贫瘠,国力渐衰,早不复当年窥伺之态。
周鹤携青叶、陌广平等乘水师大船出海探查。船行大半日,海天苍茫,四野唯闻浪涛之声。他立于船楼高处,架上千里镜,朝西威方向望去。
即便镜筒之中,那岛国也仅是海平线上一抹浅灰的轮廓,如蛰伏的兽。
“西威之人,身形矮小,惯于躬身折节,看似礼数周全,实则心窄如隙。”周鹤放下铜镜,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你若与之贸易,他锱铢必较;你若示之以弱,他便得寸进尺。是群养不熟的魍魉。”
陌广平倚在船舷,并未接话。他目光垂落,只见下方怒涛翻涌,墨蓝色的海水被船身犁开,又咆哮着聚拢。今日风浪着实不小,连他这般惯于江河行船的人,也觉得有些颠簸。
陈世炬、元和与孟长意尚能稳住身形。
唯独青叶。
她自幼畏水,此刻更是面白如纸,指尖紧紧抠着冰凉的木栏,指节都已泛青。闭上眼,只觉得天地倒悬,五脏六腑都跟着海浪沉浮翻搅;睁开眼,那无边无际的动荡汪洋,更让她头晕目眩。
周鹤正说到兴头上,忽听下方甲板传来军士欢快的禀报:“将军!周上将!网着了好东西——是蓝宝大虾!”
此虾生于深海,通体如琉璃蔚蓝,可长至半尺,肉质鲜甜弹牙,是难得一见的珍馐。
周鹤朗声一笑:“好!今晚有口福了!”
他下意识转向右侧,想与青叶分享这意外之喜:“姐姐……”
话音戛然而止。
只见青叶身形摇摇欲坠,眼帘低垂,仿佛下一刻便要软倒。
“姐姐!”周鹤脸色一变,一个箭步上前,伸手便将人稳稳接入怀中。
陌广平闻声,早已自左侧疾步绕来,见状眉头紧锁:“船上可备有晕船药?”
青叶在他臂弯里微微挣动,似想说话,却只是无力地动了动唇。周鹤再不犹豫,双臂一抄,将她打横抱起,转身便朝船舱疾走。身后机警的护卫早已在前方推开拥堵的水手,清出通路。
陌广平伸出的手悬在半空,顿了片刻,悄然收回,默然跟了上去。
元和下意识也想跟上,却被孟长意一把拽住胳膊。陈世炬压低声音斥道:“没眼力见,你跟去作甚?”
舱室内。
周鹤刚将青叶小心安置在榻上,她便蹙紧眉头,侧身欲呕。周鹤眼疾手快,自榻下抽出备用的铜盂,一手扶着她单薄的肩背,一手稳稳端着。
几阵干呕,并未吐出什么,只逼得她眼角沁出泪来。周鹤看得心疼,低声懊恼:“早知风浪这般大,说什么也不该让姐姐同来。”
此时,陌广平已从匆匆赶来的军医手中接过晕船药丸和一碗温水。他半跪在榻前,将温水递至青叶唇边,声音是自己都未察觉的温和:“先漱漱口。”
青叶就着他的手,勉强啜了两口。
陌广平正欲将药丸递过,动作却微不可察地一顿。
周鹤已自然而然地伸出手,从他掌心拈起那枚褐色药丸,柔声对青叶道:“姐姐,服药。”
青叶微启唇,他将药丸送入她口中。
陌广平垂眸,再次递上温水。
待青叶服下药,脸色稍缓,闭着眼低喘。护卫默默上前,端走了铜盂。舱内一时只剩下三人,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药味与海风的咸涩。
陌广平站起身,目光扫过略显简陋的舱室,走到角落的盥洗架旁。他提起温壶,向铜盆中注入热水,浸湿一方干净棉巾,仔细拧干。
转身回到榻边,他将棉巾递向周鹤。
周鹤抬眼,颔首致意,接过棉巾,动作极轻地为青叶擦拭额角的冷汗与颊边的湿痕。他的动作熟稔而细致,仿佛已做过千百回,丝毫未觉旁人在侧。
青叶眼睫颤动,并未睁眼,只是用气音喃喃道:“今晚那蓝宝大虾……清蒸便好……我或许……也能尝些。”
周鹤闻言,紧绷的神情陡然一松,几乎笑出声:“这时候还惦记着吃。”
陌广平嘴角也掠过一丝极淡的弧度。
“……难得出海,”青叶意识似乎有些涣散,语速缓慢,“我……困得很……”
“姐姐睡吧,”周鹤立刻压低声音,像哄孩子般,“睡一觉,醒来我们就靠岸了。”
他将变得温凉的棉巾顺手搁在床头小几上,陌广平静静伸手,将其收回。
“有劳。”周鹤道了声谢,便又专注于眼前。他俯身,熟练地帮青叶褪去鞋袜,想了想,又将她腰间束得稍紧的革带轻轻松开一格,这才拉过薄衾,仔细盖在她蜷起的身子上。
自他伸手去解青叶腰间革带时,陌广平的目光便已移开,转向舱壁上摇晃的油灯。
只是手中那方渐渐凉透的棉巾,被他无意识地攥紧。
青叶醒来时,已身在合海县军部住处的软榻上。
烛火幽幽,映着窗棂外沉沉的月色。她怔忪片刻,才觉出海浪颠簸之感已尽数褪去,只余周身绵软——那晕船药里定是掺了安神的药材,竟让她一觉睡到此刻。
“……来人。”
她方出声,才发觉嗓子干哑得厉害。
外间立刻响起细碎的脚步声,帘子一动,婢女已疾步走近:“将军醒了。”说着利落地挂起帷幔,又将案头烛台拨亮了几分。
青叶抬手揉了揉额角:“什么时辰了?”
“刚过戌时。”婢女扶着她坐起身,语气轻快,“周上将一直在厨房盯着呢,说蓝宝大虾必要做得鲜甜可口,将军醒了才好入口。”
青叶闻言,唇角不由弯了弯。
待温水盥洗罢,婢女扶她至妆台前坐下,执起木梳,一点点梳理她睡乱的长发。发丝如瀑,在昏黄烛光下流淌着墨色的光泽。
正梳至尾梢,妆台小几上那方青瓷鱼缸忽地水波一荡——缸里几尾红鲤惊惶四散。
青叶侧首。
内室门外垂着一道竹帘,此刻外间的门“吱呀”一声被推开,夜风趁势卷入,拂得帘脚轻扬。
一道挺拔的身影自帘外走来,见内室烛火通明,脚步顿时加快,声音里带着毫不掩饰的欢喜:“姐姐醒了?”
不是周鹤是谁。
他掀帘而入,一双眸子在烛光下亮得灼人。
“姐姐,”他走到青叶身侧,笑意盈腮,“虾已蒸好了,片刻就送来。”
青叶抬眼望向镜中,与他目光在镜中相接,微微一笑,眼底倦意褪去几分,添了鲜活的光彩。
周鹤极自然地自婢女手中接过木梳,吩咐道:“把里间桌椅收拾妥帖,今夜我在此陪姐姐用膳。”
婢女应声而去,将散置的书卷、笔砚归拢,又将两张椅子对摆在桌边,这才悄声退下。
青叶虽仍有些头重脚轻,腹中却已空落落地泛着饿。她望着镜中周鹤低头为她理发的侧影,轻声道:“你在此陪我,岂不是怠慢了客人?陌广平他们总是远客。”
周鹤手下动作未停,浑不在意:“又不是头一回一同用饭,少陪一顿有何要紧?合海县那帮人正陪着呢,酒管够,菜管香,定叫他们尽兴。”
他说得理直气壮,青叶听罢也觉有理,便不再多言。
外间脚步声又起,这回杂而稳,伴着食盒轻叩的声响。
“定是送膳来了。”周鹤放下木梳,顺手取下衣架上那件莲青缎面大衫,轻轻披在青叶肩头,掩住她一身素白中衣,这才转身迎了出去。
台阶下已立着四五名仆役,手中皆捧着朱漆食盒。
“脚步放轻,汤莫洒了。”
“都送进里间。”
周鹤立在门边,低声指挥着。众人鱼贯而入,个个垂首视地,步履轻缓,将手中碗碟一一布于桌上,又无声退去,顺手掩上了外间的门。
青叶拢着衣衫起身,走到桌边一看,不由失笑:“六菜一汤,怎吃得完?”
周鹤笑吟吟地挨着她坐下,伸手便指向正中那盘剔透莹白的虾肉:“姐姐莫嫌这肉不成形——我想着姐姐身子不爽利,便特让厨子将虾腹最嫩的一小块肉起出来,单独蒸了,再切成适口的小块。这样姐姐吃着也省力。”
青叶怎会怪他?他素来这般,时而孩子气,时而又细心至此。
她正要执筷,周鹤却轻轻按住她的手。
烛光下,他眼底映着两簇温软的火苗,声音低柔得近乎恳切:
“今夜让弟弟服侍姐姐。”
“姐姐连一个指头……都不必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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