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第七十四章 肉身不堪,精神永存

腊月三十,依例当往军部探望留守军士,兼作巡查。午后,青叶率程知义、谢蔼、周鹤三将及张岭,一行五人抵达军部大营。各部早已恭候,自青雀军、威子军、渊字军、玄字军依次探视而去,抽查留守军士状况、物资储备、防护事宜、营中洒扫、设施可用等项。

玄字军卓山,本为周鹤麾下副将,自李澈伏诛,便由其代掌军务。今岁新擢中将,一时间意气风发,军务要求更甚于前,倒是个可造之材。青叶连带着将周鹤夸赞了几句。

出军部大营时,已近申正。青叶坐于马上,神色间似有所思。

张岭率先问道:“将军可要去往别处?”

众人皆望向青叶,待她示下。

青叶沉吟片刻,先向谢蔼道:“你且回府罢,林秋等着你。”

谢蔼欲推辞,青叶又道:“不必客套。左右你与林秋初二还要回我春秋府一趟。”

众人闻言皆笑——初二回门,青叶届时又得端坐上首,受这一声“爹娘”之称,倒是有趣。谢蔼便不再推让,策马向城内而去。

青叶望着他的背影远去,随即一勒缰绳,拨转马头——东南方向。

“走。”她纵马而去,余人虽有疑惑,亦紧随其后。

马驰一刻,抵至山脚。抬眼望去,十丈开外,一座荒废家庙隐没于枯木野草之间。

张岭望了青叶一眼,未发一言。

青叶翻身下马,将缰绳系于道旁枯树,理了理衣襟,缓步向家庙行去。程知义、周鹤、张岭三人紧随其后。张岭边走边环顾四周,又留意脚下石阶——冬日干燥,草木枯败,虽是人迹罕至,阶面倒也不滑。

程知义与周鹤相视一眼,猜不透青叶心思。

不多时,行至家庙门前——

灰墙破瓦,门楣摇摇欲坠,门头牌匾早已不知去向;门扉破损,枯藤败叶缠绕其上,满目荒凉。然而这家庙,又何处不荒凉呢?

青叶抬手欲推——

张岭已抢先一步,以横刀探出。“让属下来。”他侧身挡在青叶身前,刀身轻轻一抵,那院门吱呀一声向内洞开,带起一片尘灰。

众人驻足门前,透过这一方门洞,可见里头五庙的破败光景。

“盛氏家庙。”青叶喃喃道,“曾因文武大帝与山河长公主而兴建,却因世道崩乱而破败至此。”

她提衣抬腿,跨过门槛。张岭紧随身侧,程知义与周鹤在后。步履所及,枯叶尘灰悉索作响。

行至五庙中第一座前,青叶止步,并不入内,只向内投去一瞥。

程知义开口道:“文武大帝祖籍临卫城,本以镖局为业。二十岁组织义军,五年平定万州。此庙便是平定万州半年后所建。”

“不错。”青叶颔首,目光扫过其余几庙,却只是虚虚掠过,无意深探,“此庙至长公主摄政时期达到鼎盛,日常仆役便有百余人。本朝动乱之后,终究一点点没落至此。”

周鹤立于她身后,忽而开口道:“姐姐,我记得长公主号山河,闺名盛离相,乃是文武大帝义妹,一路追随,领军杀敌,不在话下。”

一如他眼前深爱之人——青叶。只是这话他未说出口,此刻此时说这般情话,确不合时宜。

青叶转身看他,浅浅一笑:“是。《晟书·列传第一》载:盛离相者,字明昭,世莫知其乡贯。文武大帝义妹也,本为孤女,年五岁时,为文武大帝之父盛百事所拾。和安年十六,自此与离相朝夕相处,情逾骨肉。”

“及和安二十岁,见天下将乱,乃散家财,募乡勇,聚义于临卫。是年,离相九岁,即从和安左右,虽年幼而能执旗随行,军中皆奇之。”

“晟太祖盛和安起兵三年,所向披靡。离相年十三,始披甲上阵。每战必先,虽老卒不能及。又三年,年十六,太祖以五千兵付之,使独当一面。离相临敌设伏,斩首三千级,诸将始服。”

青叶阖目片刻,复又睁眼,低声道:“太祖三十年,一统天下,国号曰晟。是年,封离相为长公主,号山河,年方十九。”

“山河长公主——唯有她,配得上山河二字。”

程知义轻叹:“可惜世人多评她严酷狠绝,却不知以当时境况,她只能如此。”

青叶点头,复又摇头,语气平淡:“山河公主是本性严酷,抑或形势所逼,皆不重要。重要的是,她不仅与文武大帝一同平定天下,更在文武大帝离世后,以二十四岁之龄,不断辗压各地蠢蠢欲动之徒,为当时年仅十五岁的圣哲大帝守住基业。”

她微微一顿,继而道:“世人定义女子,多以贤淑为范;若遇毒妇,无非唾弃,或为她寻个狠毒的理由。其实何必寻什么理由?人性本就复杂,只需看见她为王朝做出的贡献便好。”

她评的是山河公主,说的也是自己。

天下止战固是大愿,却也无需旁人逐一拆解剖析她为何有此大愿。有朝一日她若背叛此心,亦不必寻诸多借口——人心易变,不过如此。

程知义年长,只一瞬便明白了她话中深意,凝视她轻声道:“此生能追随将军,是我等荣幸。”

张岭双目灼灼,依旧沉默。周鹤却上前一步,执起她的手,于唇边轻轻一吻,低声道:“无论姐姐变成何等模样,周鹤皆不离不弃。”

青叶凝视他片刻,唇角浮起一丝浅笑。

程知义似想起什么,问道:“如今将军与我等已受封将号,将军可有意重修此庙?”

青叶却不置可否,伸手轻轻抚过周鹤脸庞,缓声道:“来年再看罢。这天下局势如何,京州与万州是否同心,贞和帝是否当真值得追随——一切尚未可知。”

众人闻言,立时会意,齐声称是。

青叶转头望向来路,迈步向外:“走罢。今夜这年夜饭,总是要吃的。”

张岭快走几步,一面行一面向她禀道:“属下已请了宁小王子、陌侍郎、卫国将军及一众随从,今夜于漓水院相聚。只是陌氏二位大人言道,随从不便跟随,他二人独自前来便好。”

青叶颔首:“确是如此。今夜怕是要说些醉话,半真半假,确实不便让他人听去。让望山院厨子备些好菜,将君安院留守的乌铎等人也请至望山院,与陈世炬一行人好生过个年。”

张岭点头应下。

四人行至拴马处,各自解缰上马。青叶向程知义与周鹤道:“你二人便回府与家人过年罢。”

程知义抱拳道谢。周鹤却道:“姐姐,我父母不在了,唯一的大姐也有姐夫陪着。燕氏热闹得紧,她必定开心。我已与大姐说好,过年陪姐姐。”

青叶闻言一怔,正欲推辞,却见周鹤双目赤诚,一颗心日月可鉴。

她笑了,笑意极深,只应了一个字:“好。”

青叶三人行至漓水院门外三丈远,护卫已向前奔来牵马。

“宁小王子、陌侍郎、卫国将军已在院中下棋等候。”一名护卫禀告。

“哦?”青叶露出笑意,“这般着急?可是饿了?”

周鹤大笑。三人于院门外下马,青叶一只脚刚踏入园内,那等候的三人已自石桌边缓缓起身,向她看来——

青叶亦看向这三人。

宁千钧身着朱柿色圆领袍,领口翻外露出拓黄与白色相间的火焰纹,十分亮眼,愈发衬得他这一张异域脸庞妖娆异常。

陌广荣一身白青长袍,发带虽简,却留一尾飘带,飘逸儒雅。手中仍拄着拐杖,向她盈盈笑着。

陌广平虽不再是惯常的影青灰色,换了个珠子褐色,却仍难掩一身刀锋之气。

青叶眼神只在宁千钧身上一掠,便看向陌氏兄弟,笑道:“我还说各位是不是想念我这漓水院厨子的手艺了,来得这般早。”

宁千钧见她眼神匆匆,长睫微微动了动。

陌广荣看到她所系发带,笑道:“美食不过是托词,青叶方才是子玉期盼的。”自从得了青叶一吻,他愈发“坦荡”,况且眼前的哪个人不知他对青叶心意?怕什么呢?

周鹤酸溜溜道:“侍郎当真是好口才。”看来他也要好好读书,方能练就这一张舌灿莲花的技艺。

陌广荣闻言轻笑,并不在意。陌广平却将眼神扫过青叶脖颈,瞧见那一墨翠珠子,方才满意。

青叶看了看四周,问道:“为何不见婢女伺候?

陌广荣忙道:“是我让婢女先去厅内布置。我等几个男子,何须伺候?正是夕阳,尚不算冷,下棋等你就好。”

宁千钧眼神向他送去轻轻一瞥,旋即收回——听闻那柳善云一事后,这陌侍郎连婢女也极少用了,男仆居多。

青叶颔首,看了看石桌与石凳上,倒是铺了软皮与软垫,也有些茶点,礼数尚可。

“走罢。”她向众人发出邀请。一行六人,便一道向正厅而去,青叶想了想,伸手微微搀扶陌广荣,引得这玉面郎君一双水目愈发柔情。

厅内婢女听得外头动静,鱼贯而出,恭请几人入内。

入了厅内,炉子早已烧旺,暖意融融。婢女替青叶卸去厚重大氅,张岭与周鹤则自行脱衣交给婢女,不经触碰。

张岭向一名婢女吩咐道:“上菜罢。”

婢女领命而去。

青叶落了主座,看看宁千钧,拍拍身旁座椅:“坐。”

众人一怔,旋即默然——宁渠是国,宁千钧是小王子,自然受得起这上座,况且他又将心头血引出作为青叶药引,若叫一句救命恩人倒也并非担不起。

于是,宁千钧微微一顿后顺从落座青叶右侧,依次是陌氏兄弟。周鹤则落座青叶左侧,依次是张岭。

众人一一落座,陌广荣向周鹤投去视线,玩笑道:“周将倒舍得家中长姐?”他知道张岭、周鹤皆是幼年丧父丧母,但张岭孤身一人,周鹤却还有个大姐,竟也愿意舍却亲情陪伴青叶。

闻言周鹤扬眉:“我大姐自有夫君陪伴,我也有姐姐要伴。”说实在的,这陌侍郎有时候确实太过狡猾,他虽不喜欢,却又不得不服。

青叶瞧他一眼,露出些许宠溺,倒叫陌广荣心中酸溜溜。

众人闲聊间,婢女将酒菜布齐,乖觉退下。

青叶尚未吃菜,已执了第一盏。今夜高兴,定然是要先喝上三盏。

她想起了什么,向不曾言语的少年问道:“你身子如何了?可饮得酒?”

宁千钧点头,面容于此烛火摇曳中愈发妖艳,“赖院中叮嘱,不过量便好。”

青叶笑出声:“不过量是多少?那么便限你仅饮三盏罢。”

宁千钧也笑了,他虽心思重,却因今夜喜气,不免露些少年率性。“千钧倒想饮上六盏。”于青叶身旁,他总有些既安心又忐忑的心境,难以自控。

青叶爽朗大笑,准了:“好,那便第一盏。”

她举盏同邀其他人:“来,诸位,能与诸位过年,实乃人生一大幸事与乐事!”

众人附议,饮尽盏中酒。

吃上几口菜,又饮第二盏、第三盏,宁千钧更是以师父尊称张岭,敬了一盏酒。

不多时便是五盏酒下肚,渐有微醺。青叶食指虚点一旁宁千钧,醉眼朦胧道:“你可只剩下一盏可饮了。”

宁千钧低头应是,嘴角却露出笑意。

一旁的周鹤又单独与陌广平喝了几盏,更是醉意上头。他向后倚靠,一双星目酒气氤氲,却向陌广荣道:“侍郎,今日是你我第一次这般饮酒。”

陌广荣知他意思,往日虽也吃过酒,却不同此刻亲密。他点点头:“确是。周将可有指教?”看他这模样,恐是有话要说。

果然,周鹤借着酒劲,嘴角一咧,竟难得文绉绉起来:“侍郎威名,我曾有耳闻。六科掌管各部官员监察与考核之事,亦曾为圣上彻查各部**大案。”

众人心中一动,猜到他接下所言何事。

周鹤向前倾身,双目灼灼:“我听过一件大案。两年前京州现私盐贩卖,此事原属于户部主管,却因涉及官员勾连,贞和帝震怒,转而由六科查案。这一重任,落在侍郎头上——”

陌广荣点头,笑意不减。此案震动朝野,不需隐瞒。

周鹤见他坦然,便接着道:“这等要案牵涉必然众多。在下只好奇一样——侍郎如何令涉案人员自投罗网?”他倒不算全醉,并未提及此案涉及官员是袁氏门生,袁氏因此受创,陌氏立了大威。

登时,众人皆屏息以待。青叶唇角噙笑,心知周鹤除了好奇,亦带了些许挑衅之心。

无妨。要做她的男人,自然是要有本事面对这般挑衅的——况且这等挑衅,算得了什么呢?

一时间,席上人员神色各异。张岭仍旧一脸漠然,宁千钧微微侧首看一眼陌广荣,又缓缓回首。而陌广平眉头微微蹙起,却也不做言语。

陌广荣思忖片刻,慢慢道:“个中曲折不便多言。但凡犯下此等要案者,皆是贪婪之辈,相互之间必有间隙。我不过是让他们分赃不均、起了内斗,一切便都好办了。”

“这样大的团伙,外人攻破不易。内斗,确是瓦解最快之因。”

青叶的心思,却因此言飘到了那南屿州——白安起与夏暮岁。

耳边响起周鹤若有所思的声音:“侍郎虽言语轻巧,其中必然不易。正如军中前锋探路,所得关窍信息可能不过只言片语,得之却万分艰辛。若是要设下埋伏,更是要思虑诸多——譬如敌军人数、布防、武器、地形、天气,才可能得到看似简单的结果。”

青叶微微睁眼,看向周鹤。平日里不见他说这许多,今日倒是侃侃而谈、言语有道。

周鹤被她一瞧,咧嘴一笑,却举盏向陌广荣道:“侍郎,我敬你一盏。”

陌广荣带笑举盏,饮尽酒。

酒桌气氛,登时松动如初。

青叶提了酒盏,却是向陌氏兄弟道:“子玉、平郎,今日我前往盛氏家庙一趟——”

陌氏二人抬首瞧她,似是有些惊异,手中酒盏举在半空。

她接着说道:“家庙破败,我在想——”

她顿了顿,似在回忆当时情景:“乱世出英雄,英雄却不常在,然山河永在。凭的,便是诸君初心,于血脉、于笔下、于书中、于话语中蔓延,生根落地。”

“肉身不堪,精神永存。”

她再次举了举盏:“二位与我之心一道。只望来日仍是如此——不忘初心。”

她一口气说完,在座皆是动容。人之初心,最为难得。

周鹤举盏道:“姐姐说得极是,弟弟也一道喝。”

张岭、宁千钧亦然。

一时间,气氛涌动。青叶望着众人,眼中笑意盈盈:“愿初心永在,愿山河永在!”

众人皆附,爽朗饮尽。

正热络间,外头却传来熟悉声音——

“将军!”正是程知义的声音,“末将来迟!”

青叶一怔,其他人亦如此。但见房门由外打开,三人大踏步走了进来——正是程知义、谢蔼、何不笑。

婢女尾随而入,增添椅子和碗筷。

青叶讶然,竟失语片刻。“你们……”不是在陪家人过年么?

程知义大笑道:“将军,我等已与家中吃过一轮,特地没喝酒,就为了来漓水院讨盏酒喝!”

谢蔼笑嘻嘻道:“将军莫怪。若非新妇不可于初二前回门,林秋定是要来的!”

何不笑却早已挑了一方椅子坐下,大喇喇道:“我家娘子说了,她身子重不便前来,定要属下来陪将军喝一遭!”

一时间,青叶动容,眼中似有雾气。

良久,她再次举起酒盏:“青叶此生有诸君,了无遗憾。”

她站了起来,众人纷纷随同。她拔高了声音,朗声道:

“愿天下安,愿万州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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