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第七十五章 假正经

饮酒一事,最妙在适宜。微醺入梦,堪称人间佳境;若过了头,腹中翻涌,呕吐几番,不仅失了酒中趣,更落得身乏体虚。

可惜,愈喝愈难自控,越饮越觉麻木——当时只道是琼浆,过后方知穿肠毒。

大年初一,青叶便睡了大半日。中途迷糊醒来过一次,是张岭喂她喝下些许醒酒汤与热粥,她又沉沉阖眼。周鹤不知何时从她身后缠了上来,抱着她嘟囔了一句什么,遂也沉沉睡去。

耳边还留着张岭轻声的话:“今日我去宁千钧处,你且睡着,朝露在外头。”

朝露是林秋举荐的婢女。林秋位居正四品女官,朝露是正六品,往日跟着林秋进出,青叶有些印象,却不深刻。

申正刚过,青叶便带着一身黏腻泡在涧水池的温泉里。平日都是入夜才来,今日实在等不得了——身上没一处爽利。

“将军。”朝露放下干净浴巾与浴袍,垂首退至门外,“属下在外头候着。”

她深知青叶脾性,素来不需人近身伺候沐浴。

青叶颔首,阖眼适应水温。耳听得房门开合,室内陡然安静下来,只剩泉水汩汩流动的细响。

她睁眼,伸手取了池边一方干净棉巾,缓缓擦拭身上——

昨夜放纵太过。上午日头高照时,她仍阖着眼,耳边是周鹤一声声“姐姐”叫着,白日宣淫。

这事熟稔之后,比往日更得妙处。浪头一波高过一波,她身子战栗片刻,周鹤也终于停歇。

“姐姐……”他喘息未平,似在梦呓,“早晚死在姐姐身上。”

青叶浑身酸软,仍抬手给了他一巴掌,不轻不重。“其一,大过年的——说什么呢?”

“其二,”她平复了呼吸,话音里带了坏,“你可以不做,自然平安。可知色字头上一把刀?”

话虽如此,嘴角却禁不住浮起浅笑。

周鹤被她赶回了周府,他太过纵欲,一日两日也罢了,再多一日,人都下不来床。赶他走的理由倒是冠冕堂皇:“明日你大姐回门,家中父母不在,你是唯一男丁,自然要在府中等候,招待她夫妇二人。”

周鹤不情不愿,却也尝了甜头,乖乖回去了。

青叶将棉巾随手搁在池边,深吸一口气,一头扎入温热水中。水没过发顶,她憋着气,任由温泉包裹周身。直到气息将尽,才猛地浮出水面,大口喘息。乌发湿透,沉甸甸贴在肩背。她自岸边取了香胰子涂抹揉搓,抓挠洗净,又沉入水中。几番来回,终是清爽了许多。

池中泉水自入口汩汩流入,由出口悄然遁走,水便始终清透,却因雾气蒸腾而模糊了视线。

“舒服。”青叶忍不住喟叹。她下意识抬手揉肩,指尖却触到一处痛处,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

侧首去瞧,却瞧不真切,只见点点红痕隐在水雾里,若隐若现。

她微微蹙眉,将手指覆上那处,轻轻摩挲——怎么像是齿痕?

张岭断然干不出这般失态的事。况且昨夜身畔是周鹤,莫非是他咬的?

青叶忍不住低低骂了一声:“真是狗咬的。”先前不允他在脖颈留痕,他竟下这般狠口在肩上。

房梁上方猛然传来一声极低的冷哼。

青叶一惊,身子已率先做出反应——掌风挟着池水向声音来处凌厉击去!

只听破空声起,一击而中。她不作停顿,如法炮制——

衣袂破风声起,一道身影落在岸边——

卫国将军面色如常,然脸颊已然湿透,泉水顺着他额角滚落,润湿一张俊脸。

确然有些狼狈了。

青叶忍不住笑出声来。陌广平挑眉,冷声道:“你知是我?”

“自然知。”青叶放下双掌,身子立在池水中,烟雾晕染了她的眉眼,却掩不住那抹坏笑,“初时是惊了一刹,可能在此处偷看的,除了你还有谁?”

卫国将军经过外头,谁会疑心?只当是路过罢了。

陌广平抬手,将脸上池水轻轻一擦,一双眼紧盯着青叶,呼吸渐渐沉了下去。

方才他在房梁上,已看了许久。这身子的起伏,以及那一道道充满野性的疤痕,无一不在刺激着他的神经。

终于,他迈开步子,缓缓自池子这头向青叶所在处走去。

青叶目光追随他,眸中坦荡,毫无羞色。身子随着他的步伐轻轻转动,二人视线在空中胶着,好似一场无声的较量。水波随她的动作漾起涟漪,加之雾气缭绕,看不真切水下的身子,却可见那漂亮锁骨,以及锁骨下方若隐若现的起伏——

终于,他在距离青叶最近的池边停下脚步,缓缓蹲下,单膝触地。

“过来。”陌广平淡淡开口,嗓音带着一丝喑哑。

他一手搭在膝上,一手伸出,向青叶勾了勾手指。这手上的动作,是居高临下;可那单膝触地的姿态,却透出一丝难以言说的渴求。

青叶扬起下颚,嘴角仍噙着笑。见他眸中暗流涌动,方才缓步靠近池边。

她双手轻扶池沿,仰首看向陌广平,声音既低且软:“过来了,平郎。”可眼底,却仍是毫不掩饰的挑衅。

陌广平双眼一眯,身子压低几分。那手已探出,自青叶颈间抚过,转而扣住她下颚。

微微一使力,迫使她直视自己。陌广平沉声道:“你可知你肩头上,是我咬的?”

青叶讶异:“平郎?我是半分也不记得了。”那她方才骂“狗咬的”,岂不是在骂陌广平?难怪他冷哼。

她闪着一双凤目,故意激他:“昨夜明明是周鹤与我——”

嘶——大手用了些力,让她知趣地住了口。

陌广平一手撑地,一手扣着青叶下颚。那撑地的手指用力扣住池边,指节泛白,分明是在压抑怒气。

“我不在临卫城要你,并非不能。”他气得想生吞了眼前这人,“此处有张岭和周鹤,我不过是留着点体面罢了。”

青叶却不知死活,借着水的浮力向上浮起些许,一只手伸出,抚上他的膝盖,缓缓向上——

“平郎才没有这般好心。”她轻柔道出这个男人心底的心思,“平郎想着,到了云境城,我便是你掌中之物,随意玩——弄——”

少了一个爱争风吃醋的周鹤,张岭又极重分寸;不在万州地界,她亦会低头些许。唯有如此,方能将她从头至尾,一点点吞食干净。

陌广平被她揭穿,倒也不恼,只是呼吸愈发沉重。他低头看了一眼那只作怪的小手,还在不安分地攀爬——

手下猛然一推。

青叶不察,向后飘去。耳边听得落水哗啦声,人还未站定,水波已推至身前。

一弯臂膀将她紧紧禁锢于怀中。陌广平低头,嗓音贴着她耳畔响起,冷冷的:“我虽不在此处要你,却可让你好好回忆一下昨夜发生了什么。”

发生了什么?青叶一怔。陌广平已俯身咬向她肩头——

正是伤处。他齿尖微微用力,便令青叶吃痛。

青叶脑中一炸,闪过些许片段——

“平郎怎的还不走?”她醉眼朦胧,笑得肆意,“我要歇下了——”她拉着周鹤的手,背靠周鹤胸膛,坏笑着。

程知义四人早在她靠着周鹤的时候便起身出去,宁千钧脚步最慢,似有流连。

陌广荣摸摸鼻子,率先向外走去。张岭犹豫间,青叶又不知死活道:“平郎素日里惯会假正经。”

陌广平原本已抬脚,又放了下去,眼神沉得能滴出水来。

周鹤一把捂住她的嘴,嗔怪道:“姐姐,卫国将军要生气了。”——不过他捂得晚了,该说的都说了。

张岭嘴角翘起,转身默然离去。

青叶拉下周鹤的手,呵呵笑道:“我怕他?”

陌广平脸色便沉了几分,一步步向她走去,扣住她肩头。却是向周鹤道:“此处是你们地盘,我留着体面。你先出去。”

周鹤略略犹豫。陌广平已抓着青叶肩头往身前拉,猝不及防间,俯首在她肩头狠狠一咬——

“疼!”青叶哀叫,酒醉之人却无力反抗。

周鹤心疼,立刻上前将她拉回怀中——陌广平倒是不追,松了手,只是眸中暗色翻涌,转身离去。

回忆的碎片如潮水般退去,青叶猛然睁开眼。陌广平仍未松口,齿尖仍陷在她肩头那处红痕上,轻轻研磨,却不知是在回味,又或是在惩罚。

青叶抬手推他,却被他捉住手腕,反剪至身后。

“可是想起来了?”他微微松了口,唇却仍贴着她的肩,吐息灼热,“昨夜你是如何说我‘假正经’的?”

青叶挣了挣,没能挣开。她索性放松了身子,软软倚在他怀里:“平郎确是假正经——否则岂会在房梁上偷看人洗澡?”隔着湿透的衣衫,她能清晰感受到他身上贲张的肌肉,和那急促的心跳。

陌广平眸色一暗,手上力道重了几分:“我若真偷偷摸摸,你岂能发现?”

青叶不答,只靠着他,嘴角却弯了弯。

他终于松开了对她的钳制,手却转而抚上她的背,沿着那一道道疤痕,一寸一寸地摩挲。指尖带着薄茧,触感粗粝,动作却出奇轻柔。

“你身上的每一道疤,都是荣耀的象征。”他于房梁之上,隔着水雾缭绕,将这些疤痕看了个大概。每一道,都像是在他心口划了一刀。

青叶仰首瞧他,将手探出水面,捧着他的面颊,低声道:“平郎也一样罢?”二人身上背负的,皆是千军万马,许多时候,无需言语便可共鸣。

陌广平盯着她,眼中意味不明:“你可要自己瞧瞧?”

“好呀。”青叶歪着脑袋,应得极快,快到对方微微错愕。

她自鼻翼间哼出一声笑,一双手已探向那腰间革带,迅疾解开。革带落入水中,发出轻响,他胸前交领便松了几分。

陌广平自错愕中反应过来时,这双小手已将他胸前交领一扯,再一扯,露出精壮胸膛。

一道疤,横贯左右,狰狞可怖,其凶险程度,绝不比他眼角那道疤痕更少。

“你……”他回过神来,声音沙哑得厉害,“可注意分寸,别逼我在这里要了你。”

青叶却只顾着垂首抚摸这道疤痕,眼神认真,指尖沿着疤痕的走向缓缓移动,好似能读懂这里头的血与火。然语气却漫不经心:“分寸?我逼你?”

她抬起眼,眸中水光潋滟,笑意盈盈,一字一句道:“堂堂卫国将军,岂是我能逼迫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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