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武兵法》有言:使地轻马,马轻车,车轻人,人轻战。明知险易,则地轻马;刍秣以时,则马轻车;膏锏有余,则车轻人;锋锐甲坚,则人轻战。进有重赏,退有重刑,行之以信,审能达此,胜之主也。
青叶轻声念着,双目却投向远处那道房门后,里头传来打铁声,每一下,皆敲在她心头。
沧海正在替她重铸双叶剑。
终于,她拿过桌上匕首,于一旁钉牢墙上的偌大木板上刻下第一千道划痕。
里头的击打声亦戛然而止,传来吱吱水汽声。
青叶立刻起身,推开那一扇门,一入眼的,便是沧海赤膊上身,正在将两柄长剑放入水中——吱吱冒烟。
“一千遍了?”沧海不回头不抬头,冷冷发问。
青叶行至他身旁,轻轻应了一声,一双眼带着灼灼光芒,盯着水里渐渐平静的双叶剑。
沧海示意她接过剑身——自己则退至一旁,将挂起的衣物徐徐穿上。
青叶握着护手,紧盯水面动静,终于——
她自水中缓缓抽出双叶剑,剑身离水的刹那,水花四溅,如碎玉落盘。两道青芒自剑锋迸出,劈开潮湿的空气,带起一阵低沉的嗡鸣,似龙吟,似叹息。
一滴泪自她眼角滑落,砸入水中,漾开细细涟漪。她握紧剑柄,指节泛白,喃喃道:“我与林冬,永不相离了。”
沧海只冷冷瞧着,火光映在他侧脸,明灭不定。他低哼一声,语气里听不出是讥诮还是怜悯:“心魔罢了。”
青叶睫羽微颤,倏然睁眼——
“醒了?”张岭的声音自头顶传来。
她阖目,复又睁开,神思渐渐聚拢。这是在前往京州的马车上,一行人行进已近二十日。
她微微动身,张岭便伸手扶她坐起,将靠垫调整妥帖,让她倚得舒服些。
“将军,请用茶。”朝露乖觉地倒了七分满的茶盏,轻轻搁在青叶身前的小几上。
青叶揉了揉额角,取过茶盏啜了一口。是她素日爱喝的野菊圆果茶,茶温恰是六分——林秋新妇,按照习俗,一个月内婚房不可空置,因而无法随行。她便于初二回门当日把朝露教了个五六分,出行前又带着收拾了两日。朝露倒是能干,如今已能将诸事料理得妥妥帖帖。
“还有多久到边境?”她搁下茶盏,问张岭。
“少则五日,多则七日。”张岭望了望车帘外,“这两日飘着细雨,路面湿滑,怕是要耽搁些。”
青叶轻叹:“冬日落雨,最是熬人。”
她眼中露出些许惆怅,张岭瞧着他,轻声道:“噩梦了么?”
青叶露出笑意,却是怅然:“旧梦。”
张岭会意,不再言语。
朝露低头拨弄手炉,拿锦布细细裹了一圈,默默递过来。青叶接过,指尖触到温热的炉身,正要开口,马车却徐徐停下。
外头护卫禀道:“将军,张指挥使,那曲镇到了。今日在此处宿下,正通关查验,请稍候。”
过了那曲镇,再穿两镇,便是万州与京州的交界。这三镇毗邻边关,尤其再往北的大竹镇,与蜀州接壤,城墙高阔,部分区域又有河水环绕,查验极严,是天然的屏障。
青叶在车里坐了一盏茶的工夫,身子已有些滞涩。她起身:“下车看看。”
张岭先行下车,朝露掀开车帘,扶她下来。地上湿滑泥泞,好在脚上是牛皮大靴,不惧湿气。青叶抬眼望去,前方薛常凯等人已下了马车,正候在城门下通关。一名七院礼部的官员正与那曲镇的官吏接洽,无人留意她们。
她环顾四周,但见群山连绵,云雾缭绕,雾气如纱,缠在山腰。此处已近京州随阳城一带,愈往北,寒意愈重,若是雨雾天气,便是这般光景。唯有靠近云境城,方不复云雾,乃是干燥透冷,非厚重衣物不可挡。
前方一辆马车停下,下来两人——落地无声的是陌广平,步履稳健的是陌广荣。他腿伤已愈,行走如常。兄弟二人望见她,便联袂而来。张岭会意,退开一步。
薛常凯等人也被惊动,正要率众上前,却被那曲镇官吏拦住说话。
“青叶。”陌广荣行至她身前,抬手将她耳边一缕碎发拢到耳后,浅笑道,“此处偏僻,今夜馆驿恐怕窄小。”
青叶不在意:“无妨。”行伍之人,哪里计较这些?她扫了一眼车队,没见曾筱雨,大约还在车里酣睡。
她忍不住弯了弯唇角。陌广荣心头一颤,又想起那日耳鬓厮磨的光景——不知何时能有第二次?
陌广平瞥见兄长眼中几乎要溢出水的柔意,忽道:“薛副相过来了。”
陌广荣敛神,收手转身。果然,薛常凯领着那曲镇官吏快步而来,躬身行礼:“将军,同行人多,馆驿虽能容下,却颇为逼仄,还请将军与二位大人见谅。”
果如陌广荣所言。
青叶不以为意:“不碍事。”她抬下巴点了点前方城墙,“此处离馆驿多远?”
那曲镇官吏忙道:“三百来步。”
她淡淡道:“诸位随本官走过去罢。其余人等先行安置。”
众人一怔,随即应下。张岭向护卫递了个眼色,自有兄弟去后方传话。薛常凯则命礼部官员随大队先行,自己率剩余官员随行。
陌氏兄弟一左一右护在青叶身侧,张岭与朝露在后方三步外跟随。那曲镇官吏与薛常凯在前引路,十名护卫散在两翼。
一行人浩浩荡荡穿过城门,惹得通关众人纷纷侧目。
“平日通关人数多少?”青叶边走边问。
那曲镇官吏微微躬身:“每年三月至十月,每日约千人;其余月份,二百上下。”
他引着众人从另一道城门穿出,守卫恭敬让行。出了城,眼前豁然开朗,街市虽不算繁华,却也热闹。馆驿占去沿街一半的铺面。
陌广荣道:“此处虽小,但因往来客商多在此歇脚,留宿一两日便走,商户赚的是‘快钱’。倒是南涧县更大些,有集市,又有湖景,比这里热闹。”
青叶侧首看他:“侍郎对万州倒是通透。”
陌广荣与她目光相触,相视一笑。
那曲镇官吏见她神色和缓,这才敢点头附和:“大人说的是。”
一路行来,引了不少目光。有那常年走江湖的、浸淫商场的、与官家相熟的,看一眼青叶,便露出惊诧神色——女儿身,将领风,众官簇拥,万州除了青叶,还能有谁?
张岭微微蹙眉,朝几个胆大多看的人投去警告的眼神。那些人慌忙低头,匆匆离去。
京州·云境城,议政殿偏阁。
袁平将手中书信缓缓收拢,垂首静候座上旨意。陌君贤立于另一侧,亦是不动声色。二人左右分站,恰如这京州之势——看似同朝共事,实则各据一隅。
若论职位,内阁统辖七部,袁平不过礼部尚书,自是不能与首辅陌君贤并肩;若论军权与各部监察,军部与六科直隶圣上,陌氏袁氏族人均有渗透,三大将军中袁氏独占其二,而六科又握于陌广荣之手。门生一道,袁氏广植根系,陌氏稍逊;圣上身侧,又有袁氏出身的敦和贵妃。
林林总总,各执一端,倒也相安无事。
贞和帝面色较前些日子红润些许,唇角含笑,语气轻缓:“好,好啊。四月下旬,便可一见朕亲封的凌霄威凤将军。本朝唯一女将,又是一州之主——当真是开天辟地头一遭。”
二人齐声称贺,垂首恭谨。
贞和帝目光转向袁平:“洪威可抵达随阳城了?”
袁平笑意温和,恭敬道:“回圣上,犬子昨夜来信,说已至边境。”
贞和帝颔首,语带惋惜:“原想让顾州去迎威凤将军,他性子稳妥些。偏生头风发作,骑马都难。”
袁平忙接道:“顾州这旧疾时好时坏,此次确是不巧。洪威虽性急莽撞,微臣已千叮万嘱,叫他谨言慎行,礼数做足,断不敢有失。”
贞和帝轻轻一笑,似宽慰,又似敲打:“既有尚书千叮万嘱,朕自是放心。”
袁平连声称是,额角沁出薄汗,活脱一个为儿操心的谨小慎微的老父。
贞和帝转而看向陌君贤,语气却轻快起来,带了几分打趣:“年前赏你府上的那些布匹,可够家中女眷过年么?”
陌君贤原本垂首静立,此刻忙躬身道:“尚够下个年头,谢圣上记挂。”话音里竟也透出些许诙谐。
贞和帝不由笑出声来。樊海正巧换了热茶,轻手轻脚搁在案边。
皇帝止了笑,饮一口茶,似嗔似叹:“子川此行虽是任性了些,倒也是阴差阳错,成就一桩好事。你倒好,自请罚俸半年,害得家中妻儿险些没银子过年。”
陌君贤仍是垂首,语气低敛:“是微臣教导无方,纵得他做出这般不成体统之事,理应领罚。”
贞和帝微微一笑,目光又落回袁平身上:“朕听闻,子川救下威凤将军后,二人甚是投契?尚书在临卫城多日,想必看得真切。”
袁平略一沉吟,方含笑道:“回圣上,卫国将军与威凤将军确实十分契合。一到临卫城,便宿在了春秋府中。”
“春秋府?”贞和帝眉心微动。
袁平忙道:“便是威凤将军府。”语罢,似觉失言,又补了一句,“卫国将军初至时不欲张扬,故未与微臣同宿四海园。”
陌君贤眼皮微微一跳。
贞和帝“噢”了一声,似笑非笑地睨了陌君贤一眼,又向袁平问道:“那子玉呢?也宿在四海园么?”
“起初是,”袁平据实道,“后来兄弟情深,便也搬去春秋府同住了。”
贞和帝眼中笑意更深。陌君贤眉头微蹙,终于开口:“这二人行事,越发没规矩了。即便交好,到底男女有别,又是因公出行,岂可如此轻率——独留尚书在四海园,成何体统?”
最后一句落下,贞和帝险些没绷住笑。袁平连忙摆手,一脸惶恐:“国公爷,下官绝非挑事,这春秋府……唉,是下官嘴笨,不该多言。”
他低下头,眼中却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
贞和帝忍了笑,面色微潮,淡淡道:“无妨。下回尚书也一道住春秋府便是。”
袁平猛然抬首,双目圆睁,十分无辜。陌君贤仍垂首不语,面上瞧不出半分波澜。
殿中一时静默,唯有茶烟袅袅,不惊不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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