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阳城地处京州与万州接壤的要冲,平日里商旅往来不绝,这几日却因一桩大事而暗流涌动——那位本朝唯一的女将军、新封的凌霄威凤将军,即将入京。
城东有处官宅,名唤“安驿别院”,原是供过往大员落脚之所,可容二三百人食宿,近日被征作迎候之地。此时日头偏西,别院正堂内,一人正懒散地斜倚在太师椅中,闭目养神。
威武将军洪威,年不过二十五,他并非袁平亲生子,其父乃是袁平故交,唤作洪北图,原是军中将领,与袁平投缘。
他五岁时,父亲洪北图战死沙场,六岁时母亲抑郁成疾一同故去。虽有一叔伯却仅是私塾先生,家中尚有妻儿要养,无法负担。
袁平看他虽是年幼,却聪慧,又痴迷兵书,便收做二子,亦不需他改姓。一时间此事传为佳话。
洪威十五岁从军,倒是有真本事在手,西北至西南边军尽在他掌握中。
“将军,”两人前来唤他,乃是他军中亲信,其中瘦高一人向他禀告:“礼部侍郎司空大人已往关口接洽,算时辰,威凤将军一行该进城了。想必一盏茶的功夫,人便到了。”
这人唤作古北笙,行事倒是低调些。
闻言洪威睁开眼——
他生得一副粗犷面孔,眉骨高耸,下颌如刀削,偏偏那双眼深邃明亮,硬朗中透出几分摄人的英俊。
另一人冷哼道:“区区一个女子,侥幸挣得些军功,封个虚衔便罢,竟要劳动堂堂威武将军亲自迎候?”
此人唤作范无意,跟随洪威许久,平日里也是眼高于顶。
洪威坐了起来,以手支颐,皱眉道:“人是如何,有无真本事,一见便知。只是女子之身,想来侥幸居多,那万州穷山刁民,出不了英雄。”
言语中充满不屑。
范无意想了想,又道:“听闻她混元气已达上阶,却不知真假。”
洪威眉头一挑,哼了一声道:“怕是误传。”
古北笙谨慎道:“此行有卫国将军与陌侍郎随同,将军还需仔细些。”
洪威向来不爱听这般劝,但古北笙这人行事靠谱,所言确有理,况且还是圣上安排的差事。
他“嗯”了一声,起身道:“吩咐下去,摆茶,备座。本将军倒要看看,这位开天辟地头一遭的女将军,生得何等模样。”
陌广平,他倒是有几分敬佩,那玉面郎君,他可是半点也喜欢不起来。——成日挂着温和的笑容,做起事来却是不留余地,私盐贩卖一案,袁氏折损了不少人。
此时,马车内,朝露已不在,却换了二人,正是陌氏兄弟。加上青叶与张岭,马车内倒也能容得下。
“噢?”青叶挑眉,看向一旁的陌广平,“威武将军脾性这般烈?”
陌广平点头:“他三次下书于我,两输一平。”洪威此人似是不知输为何物,只知道一头往前撞,输了便想着下次再战。若非官职在身,袁氏也要脸面,洪威怕是会纠缠不休。
陌广荣也在一旁浅笑道:“他曾落入包围,三千人对万来人,也无惧色。若非子川抵达援救,洪威怕是身死战场,也因这一战,倒是给子川几分薄面。”
青叶露出笑意,点头道:“这人倒是有趣。”
张岭瞧了青叶一眼,并未作声。
她忽而道:“你二人与我说这些,是怕他刁难我,我没得准备?”
她笑意盈盈,一双眼扫过兄弟二人脸上。
陌广平不语,陌广荣却道:“京州地界,青叶可要仔细些。”他倒是没劝青叶低调隐忍,以青叶性子,劝了何用?
青叶自鼻翼哼出一声笑,嘴里仍道谢:“多谢。”
陌广平原是沉默,此时却道:“有我在,不必忍。”
单单六个字,道出无限情意,此情此景之下,倒是比陌广荣更胜一筹。陌广荣眼睛一瞥这二弟,露出意味不明的笑——大年初一白日宣淫,原是齐齐整整出门,却遣了青叶的护卫前来望山院取干净衣物,那护卫被他逼问,才不得不说是在涧水池。
涧水池,那是什么地方?青叶自用的温泉浴池。
若是早早有约,怎会弄得一身湿透?必是这冷面二弟自己寻了去,怕是还做了梁上君子。
青叶得了陌广平这一句,心中开怀,如同袍一般一拳锤在陌广平胸口:“英雄所见略同。”
她笑嘻嘻的,正欲收手,却不料手腕却被陌广平一掌扣住,拇指于她腕内摩挲,十分暧昧。
张岭眉头微微一蹙,对面落座于二弟身旁的陌广荣却忽而抬起手掌,闲闲道:“哎,这掌心的疤痕,看来是消不掉了。”
他看向青叶,眼神有些委屈:“青叶可要替子玉瞧瞧?这疤痕怎就越长越深了呢?都快长到子玉心头了。”
他递出手掌,横在二人之间。
陌广平只得松了手,青叶瞧着这一方带疤的掌心,抬手运气,一巴掌拍下去——
“好疼。”陌广荣手掌微麻,一脸无奈地收回手。
饶是张岭,也忍不住弯了弯嘴角——他的阿叶,当真狠心,方才一巴掌,是用了力的。
马车渐渐停了下来,想必是即将通关了。陌广荣又道:“一会子,礼部侍郎司空寂于随阳城关口迎接,前往安驿别院——威武将军定是在院门等候。”
青叶颔首:“晓得了。”
日头西斜,随阳城的街道上还残留着白日里的喧嚣余温。安驿别院的门前,洪威负手而立,身后是古北笙与范无意二人。随阳城知府及其他官员亦在旁静候。
他站得笔直,倒没了方才在堂中那副懒散模样——到底是军中磨出来的,该有的仪态一分不少。只是那眉宇间的倨傲,却是藏也藏不住。
远处传来马蹄声与车轮辘辘的响动。
洪威眯起眼,望向街口。
“这马蹄声……怎这般急?”古北笙侧耳一听,低声向洪威禀告。
照理说,这一行车马浩浩荡荡,紧要人物皆在马车内,入了城,应是缓行才对。
“好似是打前头的。”范无意眯眼望去。
“便是打前头的,也应是缓行,”古北笙眉头微皱,“这马蹄声虽算不上疾驰,却分明是在奔行。”
其余官员也面面相觑。
洪威眯起眼,前头的马匹愈发接近——
当先一骑,高头大马,玄衣猎猎。马背上那人身姿挺拔,神色冷傲,斗篷在风中烈烈作响。
“吁!”青叶勒停马匹,马儿翘了翘前腿,方落地停下。她身后斗篷高高扬起,又缓缓落下,意气风发。
周身三匹骏马也一同停下,分别是张岭、陌广平、陌广荣。
她勒马在前,目光掠过这条僻静小巷,最终落在前方院门——
石阶之上,十余人肃然而立,正微微怔愣地瞧着她这一行。当中一人,生得一张棱角分明的脸,眉骨高耸如峭壁,鼻梁直挺,下颌方正。他周身透着世家子弟少有的悍气,倒真有几分沙场上练出的真本事。只可惜,那一双眼里的骄纵,坏了这副好皮囊。
青叶心下明了——此人,便是威武将军洪威了。
洪威目光落在她身上,微微一滞。
他一行立于石阶上,高出下方近一丈。可那几人骑着高头大马,竟是将将与他平视——当中那女子一身玄青斗篷,腰束革带,发髻简单挽起,并无多余钗环。那张脸生得极好,眉眼间却自有一股凛然之气,将那几分艳丽生生压成了锋芒。
叫人不敢逼视。
青叶目光也扫了过来,与洪威对上。
那一瞬间,洪威只觉得这双眼睛分明含着笑意,却看不出一丝深浅。
几息之间,二人目光往来,好似打了一仗。
马车及其他人员也跟了上来,浩浩荡荡。数百军士列队整齐,与护卫相互配合,四面环绕,将一行众人牢牢护在其中。
青叶抬手,军士们立时站定,整齐划一,唯有马车尚余些动静。
洪威双目一扫,将这一切纳入眼中。
“威武将军,”陌广荣率先打破了这僵持,翻身下马,略整衣摆,向他拱手,“有劳。”
青叶回过神,也翻身下马,张岭与陌广平紧随其后。
洪威回过神,恢复惯常倨傲,率众提摆下了石阶,先是向陌氏兄弟致意,这才向青叶道:“末将威武将军洪威,奉旨迎接威凤将军。”他抱拳一礼,声音倒是规规矩矩的,“将军一路辛苦。”
青叶微微颔首,回以抱拳,眼神却如弯刀掠过他的眼睛:“有劳将军。”
那一闪而过的不屑,她看见了。
身后,马车停稳后,车内又下来京州礼部侍郎司空寂,以及万州薛常凯等人。
司空寂匆匆上前,适时为两方引见,又一一介绍了其余众人。
洪威负手而立,居高临下地瞧着青叶——以他的身量,这姿态说是睥睨也不为过。
“威凤将军怎生骑马?可是马车不舒服?”
青叶仰首瞧他,那眼神却像在看什么有趣之物,随即一掠,落向牌匾。
她皮笑肉不笑:“马车坐乏了,正好瞧瞧随阳城的风景。”
陌氏兄弟分立她两侧,一人浅笑,一人冷面,却皆是护卫之姿。
洪威眉头一动,只觉得似乎有些不对。
司空寂赶紧出来打圆场:“将军请入内歇息。晚间备了薄宴,为将军接风。”
青叶“嗯”了一声,抬步向前——
洪威不得不侧身让开,眼中已积蓄薄怒。
陌广平紧随青叶身旁,陌广荣与张岭则迟了两步——像是特地等着洪威上前。
洪威甩了甩袖子,负手快走两步至青叶左侧,其余人等方跟随上前。
范无意眼神扫过张岭身后的近身女官,低声道:“女官也习武?怕是不中用的。”
古北笙扯了扯他的袖子,令他慎言。
朝露自然听到了,却不做任何表示,她身旁的曾筱雨倒是瞥了一眼范无意,面露不屑。
一行人缓缓走着,洪威不语,青叶亦然,陌广平更是一贯的冷面。
终究是洪威按捺不住,忽而出声道:“久闻将军威名,尤其是秋收大宴上以金光罩身清剿叛贼,本将初闻惊诧,却不知竟有女子可达混元气上阶。改日定要讨教讨教。”
声音不高不低,好似在夸赞,实则在怀疑。
青叶脚步一顿。
身后,张岭眉头一皱,手已按上刀柄。陌广荣面上的笑意淡了几分,陌广平则挑了挑眉,一副看好戏的模样。
其余众人皆跟随定住,有人听到了有人没听到,却都鸦雀无声。
青叶缓缓侧过身,看向洪威。
她离他不过三尺距离,这个角度,洪威能将她看得更清楚——眉如远山,眼似寒星,那张脸生得极好看——是叫人不敢轻视的好看。
“威武将军。”她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落进在场每一个人耳中,“签生,签死?”
“签生,签死?”
此话一出,众人皆惊。
习武之人比试,分生死两签——点到为止是签生,以命相搏是签死。
江湖中人便罢了,何曾见过朝廷将领之间,一开口就是生死签?
这威凤将军,当真是——
狠绝如传言。
洪威面色变了几回,这女人上来便是签生签死,他倒不怕死,只是威武二字不单是他个人,更是家族颜面。将领斗狠,输赢皆是笑话。
他原想着先探探这女人的底,岂料对方一开口,便是生死相见。
一旁司空寂汗流浃背,求救地望向陌广平,对方却恍若未觉。
他又看向陌广荣。陌广荣笑了笑,上前一步,恰好插入二人之间:
“威凤将军惯会说笑。二位皆是国之栋梁,何谈签生签死?待抵京后,向圣上禀明,再切磋一二,岂不更好?”
洪威站在原地,脸色青白交加。忽而笑出声:“谢侍郎提点,那便待抵达云境再说。”
他盯着青叶,青叶亦回视他。
“好。”青叶微微一笑,回身继续迈开步子。
洪威也继续向前,嘴里却挤出了三个字:“有意思。”
青叶似是听到,又似是未听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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