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朝后,满朝公卿从太极殿两侧的廊道鱼贯而出。有人拢着袖口疾步快走,有人交头接耳,有人故意放慢脚步,等前面的人走远了才压低声音开口。
“镇北将军夏侯骁——果然名不虚传!”
“什么名不虚传?”
“还能是什么?跋扈!嚣张!太嚣张了!”说话的是个穿绯色朝服的年轻御史,边走边用笏板敲自己的掌心,“甲胄上殿!当着满朝文武的面质问太后何时撤帘!元济的禁军在殿门口立正,他连眼皮都不抬一下!他莫不是以为自己不在太极殿,在他幽州的军帐!”
“嗐,你可别小瞧了咱们这位夏侯将军。”旁边一个花白胡子的老丞踱着方步,语气里带着几分过来人的笃定,“人家十几岁就跟着太祖武皇帝打天下,如今也才三十出头,已然是三朝元老了。又在边关待了那么多年,这样的人,狂一些也是正常的。”
“狂也要分时候。”前面的礼部郎中忽然回过头来,压低了嗓子,声音里透着一丝微妙,“先帝在时,他是宗亲,再怎么闹,先帝也给这弟弟兜着。可如今这朝堂,也不看看谁说了算。”
“嘘——徐卿,慎言。”
那姓徐的礼部郎中立刻噤了声。
几人脚步不由自主地放慢,等身后那群走得慢的老臣们陆续超过他们,才重新凑到一处。
绯袍御史左右看了看,压低嗓子问:“说起来,他当年是怎么被先帝赶去幽州的?我入朝晚,其中可有什么说法?”
花白胡子一听这个就来劲了。他凑近半步,笏板往袖子里一塞,声音压得极低,“这位镇北将军本姓秦,是武帝晚年才纳入宗室的。你想啊,武帝驾崩前忽然给养子改姓夏侯,先帝心里能不犯嘀咕?”
“那是,那是。”几个人频频点头。
“据说此人当年仗着武帝宠爱,压根不把先帝放在眼里,甚至啊……”花白胡子左右看了看,胡子都快吹飞起来:“甚至有传言说,他与当今天子的生母卢氏有私!”
绯袍御史倒吸一口凉气。礼部郎中猛地转过脸来,差点把纱帽甩飞出去:“什么?竟有此事!”
“不仅如此,”花白胡子越说越来劲,“卢氏当年被先帝赐死,咱们这位夏侯将军知道后啊,冲进宫中对先帝拳打脚踢!不少宫人都看到了!”
“天呐,欺君罔上!那可是诛九族的——”
“要不说人家不是亲弟,胜似亲弟呢?先帝宅心仁厚,只将他赶去幽州了事。可你们猜怎么着?他临走前,竟扬言要带走当今天子——那可是先帝唯一的儿子!你说说,还有什么事是他做不出来的!”
绯袍御史的脚步彻底停住了。他愣在原地,嘴唇翕动了好几下,终于把那个憋了半天的疑问从喉咙里挤了出来:“他为何要带走当今天子?难不成……难不成当今天子竟是他和卢氏——”
这话一出口,连那眉飞色舞的花白胡子都吓了一跳,他赶紧伸手去捂绯袍御史的嘴:“嘘嘘嘘,小声,小声!”他左右看了看,“这话可不敢乱说。”
绯袍御史被他捂得直翻白眼,好容易挣脱开,急急追问:“所以到底是不是?”
花白胡子被问住了。他愣了愣,忽然收起笏板,讪讪地摸了摸鼻子:“这个嘛……夏侯骁才三十出头,当今天子已经十九了。这、这怎么可能嘛!”
绯袍御史和礼部郎中同时语塞,用一种“你刚才是不是在耍我”的表情盯着他。
“所以说,都是道听途说嘛,嘿嘿。”花白胡子干笑了两声。
礼部郎中摇了摇头,拢着袖口跟在他们身后,三人的身影渐渐消失在宫门外的晨光里,只留下几行歪歪斜斜的湿脚印。
宫墙拐角处,一树银杏正黄。夏侯曜从墙后的阴影里走出来,手里捻着一块旧玉佩,温润的玉质被指尖摩挲得微微发亮。
他低头看着掌心的玉佩,神色有些复杂,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
那些真真假假的陈年旧事,他听得一知半解。七年幽困深宫,没有人告诉他这些。
花白胡子的唾沫星子里翻来覆去,他却只关心那一句。
“原来你也曾经想要带我走吗?”
银杏叶落了一片,正落在他肩头。他没有拂开,只是抬起头,攥紧了那枚玉佩,轻轻地叹了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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镇北将军府在京城东北角的康平坊,紧挨着太庙外墙。这一带是武官宅邸最密集的地界,往南隔两条街就是兵部衙门,往北穿过安礼门便是禁军大营。
当年武帝把这座宅子赐给夏侯骁时,用意不言自明——他宠爱这个养子,要让他离皇城近一些,离军营也近一些。
那是十多年前的事了,后来他去幽州,一走七年,府门上的铜锁锈成了青绿色,石阶缝隙里长出了一丛半人高的野蒿。
高让得了消息,前天便让内务府派人来打扫过——野蒿是拔了,石阶上的青苔也铲了,但廊柱上的漆皮还是旧的,风一吹簌簌地往下掉。
夏侯骁散朝后回来看了看,灶台是冷的,床褥是新铺的,书房里连一本翻过的书都没有。
昨夜通宵没阖眼,他在卧房里合衣躺了片刻,横竖睡不着,又坐起身。
踏出府门时,天色尚早,朱雀街上的铺子刚卸了门板,卖胡饼的老王头正往炉膛里添柴,青烟顺着街檐袅袅地往上飘。他本打算去兵部调阅幽州近年来的军需账目,脚步却在府门前的石阶上停住了。
石阶上坐着一个人。一身青色的士子服,头发规规矩矩地绾着,用一根再寻常不过的竹簪别住。他坐在那里,双手托腮,望着朱雀街方向,像是在等什么人。
阳光从街对面的银杏树梢漏下来,落在他眉眼间,疏朗清隽——和朝堂上那个被冕服压得歪歪扭扭的病弱天子判若两人。
夏侯骁一愣。
那人听到身后的脚步声,拍拍衣角站起来。看到他时,眉梢眼角慢慢漾开笑意。
“镇北将军。”
“陛——”夏侯骁硬生生把后半个字咽回去,压低声音,“你怎么会在这里?”
“朕出来逛街。”夏侯曜答得漫不经心。
“逛街?”夏侯骁上下打量了他一遍——没带随从,没带侍卫,连高让都不在身边。
他皱起眉头,“陛下一个随从都不带,就这样自己跑出来?”
“带随从做什么?”夏侯曜摊了摊手,“朕身边的人,十个有九个是太后的眼线,不打小报告就不错了,怎么会跟朕出来?”
“胡闹!”夏侯骁不自觉地拔高了半调,“你是天子,万一遇到危险——”
“所以朕不是来找将军了嘛。”夏侯曜眨了眨眼,“有将军在,朕能有什么危险?”
“臣现在就送陛下回宫。”
“秦将军。”夏侯曜后退一步,语气忽然软下来,眼神飘向别处,像是在看街对面那棵银杏树,又像是在看更远的地方,“朕就是想出来看看。朕已经七年没有出过宫门了。”
夏侯骁心头像被针扎了一下。他想起昨夜偏殿里那片浓稠的黑暗,他沉默了片刻,再开口时声音已经软下来了。
“陛下想去哪?”
“去——”夏侯曜转过身,朝朱雀街最热闹的方向张望了一眼,忽然抬手一指,“那边!”他回过头来,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试探,“秦将军陪朕去?”
“臣陪陛下去。”夏侯骁说,“但陛下得答应臣,不能乱跑,不能——”
“不能乱跑,不能惹事,不能离开秦哥哥的视线。”夏侯曜接过话头,笑得狡黠,像故意逗他。“和小时候一样,朕都记住了。”
夏侯骁沉默了一瞬,脚步没停,但耳后不易察觉地浮起一层极淡的红。七年前,那个孩子每次见到他,会扑过来抱住他的腰,仰着脸喊“秦哥哥你来啦”。
他以为那个称呼早就被这座宫城吞没了,和那些他没能寄出的信一样,消失在时间里。可他还记得,每一个字都记得。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只好板着脸继续往前走。
夏侯曜看着他沉默的侧脸,嘴角的弧度悄悄弯了一下,然后快步跟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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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雀街最繁华的路口,有座三层木楼,檐角挂着两串大红灯笼,正门上方悬着一块描金匾额。
夏侯骁站在那块匾额下面,仰头看着“天香阁”三个大字,嘴角不受控制地抽动了一下。他隐约觉得自己来了不该来的地方。
门口的伙计一眼就瞄到了他们。那伙计不过二十出头,穿着半新的青布短衫,肩上搭着一条白巾,眼神尖得很,立刻满脸堆笑地迎上来:“哎呦,卢公子!您可算来了,二楼上好的包房已经给您收拾出来了。今天挂牌的是顾春山顾大才子的新曲,河内名嗓李湘儿演唱,曲艺奇绝,唱功一流,您可算赶上了!”
夏侯骁转头看向身边的人,用口型问了一句:“卢公子?”
“说我呢。”夏侯曜小声答了一句,对那伙计笑着点了点头,“还是老地方?”
“那当然,给您留的好位置,正对戏台,视野绝佳。”伙计一边往里引路,一边朝楼上喊了一嗓子,“小五!上两壶茶,老样式,上好的信阳毛尖!”
“好嘞——”二楼传来一声清脆的应和。
伙计又看了夏侯骁一眼,他穿了一身深色便服,身形挺拔,面容冷傲,站着跟一尊门神似的,把日光都挡了一半。
伙计的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扫了两圈,旋即堆起一个更加殷勤的笑容:“这位客官面生,气度不凡——莫不是卢公子的亲友?”
夏侯曜自然地替他应下了这个身份:“是。我兄长刚从北边回来,久未回京,带他出来坐坐。”
伙计立刻转向夏侯骁,热情地招呼道:“那您可算来对了!卢公子在我们这儿可是老主顾,每回挑的都是一流的好戏。词句、韵律,样样上乘!您且坐好,今儿这出新曲您一听便知——咱们天香楼,全靠卢公子这样的行家抬举呢!”
夏侯骁斜眼看夏侯曜,用口型一字一顿地重复了四个字:“七、年、没、出、宫?”
“将军饶了我吧。”夏侯曜也用口型回了一句,眼里亮晶晶的,没有半分求饶的意思。
两人被引进二楼正对戏台的包房,雕花木门在身后轻轻合上,楼下的嘈杂声被隔了大半。
这间包房位置极好,视野开阔,从雕栏往下看,戏台一览无余。
楼下大堂里已经坐了七八桌客人,有穿绸衫的商贾,也有着士子服的文生,三三两两地交头接耳,等着今天的挂牌曲目开场。
包房内陈设雅致,一张红木方桌,两把酸枝椅,案上搁着一碟瓜子、一碟桂花糕,还有两盏刚沏好的信阳毛尖,热气袅袅。
夏侯曜往椅子里一歪,动作熟练得像是回了家。他端起茶盏,杯盖轻轻拨了拨茶沫,低头吹了一口,然后抬眼看向还站在门口打量四周的夏侯骁,拍了拍身旁那把椅子。
“坐啊,秦兄,来了这儿,你得听我的。”
夏侯骁没有坐。他的目光从楼下戏台收回来,落在夏侯曜脸上,眉头微蹙:“你刚才跟伙计说——我是你兄长?”
“不然呢?”夏侯曜抿了口茶,“说你是镇北大将军、当朝宗亲、武帝养子?”
夏侯骁沉默了一瞬,然后拉开椅子坐了下来。他坐得很正,脊背笔挺,双手搭在膝上,和这间闲适的包房格格不入,像一把刀被硬塞进了琴匣里。
夏侯曜手指在茶杯上慢慢转了一圈,抬起眼睛看着他,语气随意。
“在这里呢,你不叫夏侯骁,我也不叫夏侯曜,我叫你秦兄,你叫我卢弟,如何?”
夏侯骁心中微微一动,秦是他的本姓,而卢是夏侯曜母亲的姓氏。
夏侯曜觑着他的脸色,看他没有反驳,得寸进尺地追问:“在这里,没有陛下,也没有将军。我不说‘朕’,你也不说‘臣’。你就是你,我就是我——如何?”
夏侯骁皱了下眉,正要开口,夏侯曜抬手打断了他。
“我知道你要说‘成何体统’。”夏侯曜把夏侯骁的语气学了个十成十,板着脸,压沉了声音,连眉头皱起的弧度都模仿得一模一样。
然后他收回手,往椅背上一靠,恢复了那副嬉皮笑脸的模样,“可是秦兄,这儿是京城最好的酒楼,常有公卿士子散朝后到这儿喝酒解闷。我们要是用朝堂上那套大呼小叫的,不出半个时辰,御史台的折子就能把朕的书桌压塌。”
夏侯骁沉默了片刻,绷着的肩膀终于微微松动了。他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没有看夏侯曜,声音很低。
“我拿你没办法——卢弟。”
夏侯曜还给他一个喜气洋洋的笑容。
楼下忽然起了一阵骚动。
夏侯曜一拍桌子站起来,“秦兄快看,好戏——就要开场了。”他说这话时,目光却没有看戏台,而是飘到夏侯骁被窗外银杏切出明暗阴影的半边脸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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