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下忽然起了一阵骚动。
戏要开了。两个青衣小厮各执一竿,将戏台两侧的帘子缓缓挑起,露出台后一方楠木书案,案上搁着一把折扇、一盏茶、一叠墨迹未干的稿纸。
台下几桌穿绸衫的商贾还在嗑瓜子闲聊,靠窗那几桌士子模样的人却已经伸长了脖子。
有人压着嗓子说了句“顾春山今日亲自压场”,周围一圈人立刻噤了声。
二楼包房里,夏侯骁侧过头往戏台上扫了一眼。他不懂这些,也不感兴趣,只是习惯性地评估环境。他的目光扫过台下,又扫过戏台上那方楠木书案,最后落在台侧楼梯口。有个人正从三楼缓步走下来。
那人二十出头,穿了一身月白的长衫,领口微微敞开,像是刚从书案前起身。他走到戏台侧边的楼梯口就停下了,没有登台,只是倚在栏杆上。
伙计扯着嗓子喊了一声:“顾春山的新曲——《西凉雪》,挂牌!”
台下零零落落响起几声响亮的叫好,靠窗那几桌士子拍手拍得最起劲。
伙计堆着笑脸跑到楼梯口,跟那位月白长衫的公子低声说了几句,然后转身朝二楼包房的方向一指。那位公子顺着伙计的手指,抬头往二楼看了一眼。
正对上夏侯骁的目光。只是一瞬,夏侯骁没动,那人也没动。然后那人嘴角微微一弯,移开了目光。
夏侯曜歪在椅背上,手里转着茶盏:“秦兄觉得如何?楼下那些士子,可都为他来的。”
“一个写曲子的,排场倒不小。”
“他可不是普通写曲的,他叫顾兰台,笔名顾春山,雅号‘春山公子’,是清河顾氏的幼子。家里几代人都在修史,只有他,不修国史,专写‘淫词艳曲,靡靡之音’。”
夏侯骁端着茶盏的手顿了一下。清河顾氏,这个姓氏他听过,翰林院里姓顾的能占小半个编修馆。
“他们家老爷子被他气得摔了好几套茶具,说他有辱门风,可他非说自己写的才是人间烟火。”夏侯曜笑了,“后来他被赶出家门,就搬到天香阁住。挂牌写词,攒够了钱就出集子。前年那本《花间集》在京城茶馆里卖断了货,连太学的学生都偷偷抄。”
夏侯骁顺着他的目光看向楼下,那个叫顾兰台的人还倚在栏杆上,月白的长衫在满楼红灯笼的光里显得有些清冷。
“他是你的人?”夏侯骁问。
“不是。”夏侯曜摇摇头,只是笑,“纨绔有纨绔的圈子,我们算是臭味相投,他说当官太累,不如写戏。”
正说着,楼下安静下来。一个怀抱琵琶的妇人走上戏台。她看起来已过四十,眼角有了细纹,鬓边别着一朵半旧的绢花,穿着洗得发白的靛蓝褙子,在台上站定,微微屈膝行了一礼。指尖轻拨,曲调未成,先有一缕弦音从嘈杂的人声中浮出来,整个天香楼像是被按住了呼吸。
那妇人开口了,嗓子不算年轻,但唱这种曲子恰恰好,太年轻的嗓子唱不出那种苍凉,太老的又失了韵味。她拨着琵琶,缓缓唱起来。
“西凉月,西凉雪,八月飞雪九月霜。铁衣冷难着,孤城夜未央。胡马窥边急,烽火照山黄。征人三十万,何日返故乡。”
夏侯骁端着茶盏的手停住了。他在幽州听了七年的军歌,调子直来直去,词也直来直去——“岂曰无衣,与子同袍”,喊出来就是一股气血。
但这首词不一样。它不喊,它只是慢慢地、一句一句地往心里渗。
台下几桌士子放下茶盏,有人轻轻叩着桌面应和节拍。
那妇人接着唱第二叠。声调更低了些,像是夜风贴着城墙根刮过去。
“西凉雪,雁北霜,老卒倚戈望故乡。梦里归家山,醒来月如霜。阿母缝寒衣,阿妹采桑忙。不知征衣寄何处,坟头草长长。”
夏侯骁没有说话。他想起雁门关的城楼上,每年冬天都有老卒倚着墙根晒太阳,晒着晒着就闭上了眼,再也叫不醒。他们把那些老卒埋在关外的山坡上,坟头朝着南面,朝着洛邑。
他每次路过那片山坡都会放慢脚步,马蹄踏在冻土上,发出沉闷的声响。那些老卒活着的时候回不了家,死了也只能望着家的方向。
“秦兄。”夏侯曜忽然开口,像是这句话在他心里放了很久,一直在等一个合适的时机。“你和我娘,关系好吗?”
夏侯骁的手指在茶盏沿上停了片刻。他不知道夏侯曜为什么忽然提这个,只是沉默了片刻,像是在翻一本很久没有打开过的旧册子。
“幼时我在你父亲府上住过,和你母亲也见过几面,但那时我还小,对她不算熟悉。”他说,“后来我在虎威军先锋营,是你舅舅卢云平的副将,我那时十六岁,年轻气盛,不服管。你舅舅就让我每天多跑十里马,跑到服为止。”
他想起往事,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
“你娘每次来军营送冬衣,都带两件。一件是你舅舅的,另一件是你外公的。
夏侯曜安静地听着,手里那块桂花糕不知什么时候放回了碟子里。
“你外公人称‘铁脊卢公’,是太祖武皇帝的左膀右臂。别人使枪,他使一柄长柄大刀,冲锋陷阵,威名远扬。我做太祖传令兵的时候,最怕去他那里传令。他嗓门大得像打雷,每次去都要被盘问半日。”
“这么厉害啊。”夏侯曜的声音轻轻飘起来,“我都没有见过他们。”
“因为那时河北未定,中原战乱,你外公和你舅舅常年在前线,没时间回家——”
“还因为他们很早就死了。”夏侯曜低下头。
夏侯骁停住了。他不是个会安慰人的人。他看着夏侯曜低垂的眉眼,忽然有些后悔自己方才说了那么多。
楼下琵琶声转了个调,那妇人唱到第三叠。声调忽然拔高了些,不再低回缠绵,倒像是朔风从旷野上呼啸而过,裹着沙砾打在铁甲上。
“雁北霜,雁北霜,将军白发征夫亡。君不见,青海头,古来白骨无人收。新鬼烦冤旧鬼哭,天阴雨湿声啾啾。”
最后一句尾音拖得极长,琵琶弦在指尖颤了又颤,终归于寂。
满楼寂然,士子们好像看呆了,连楼下最嘈杂的角落里都没有人说话。
那几桌商贾却面面相觑,小声嘟囔:“花这么多钱来听曲,连句俏皮话都没有,哭哭啼啼的,晦气!”
“所以你才常来看我吗?为什么不告诉我你是谁。”夏侯曜又问。
楼下正好中场,整座天香阁陷入一种沉沉的静默。夏侯骁垂下眼帘,“我不能说。”
“是因为我父亲吗。”
夏侯骁猛地抬头。
“我听人说你们关系不好。”夏侯曜盯着他,那双眼睛里有探寻,但没有责怪。
“旁人说我们关系不好么?”夏侯骁眉头微微皱了一下,收回目光,看向窗外,“其实不全是。我六岁被武帝收养,到十二岁前,都是在你父亲府上长大的。他教过我写字,替我包扎过摔破的膝盖,对我而言,就像真正的兄长。”
他露出一抹怅然的笑,但笑意极淡,转瞬即逝。
“只是后来,自我十二岁离府,跟着武帝上了战场……很多事都变了。局势在变,人也在变,他觉得我站在你三叔那边,背弃了他——”
他的声音戛然而止,将这句话轻轻揭过,“我本来想等局势稳一些再告诉你,可后来局势就再也没有稳过。”
“三叔……夏侯彻,我也有所耳闻。”
夏侯曜声音很轻,他知道这是个禁忌的名字,禁忌的话题。“有人说他骁勇善战,是武帝属意的继承人,也有人说他谋逆伏诛,死有余辜。我从来不知道哪句是真的。”
“都过去了。”夏侯骁垂下眼,手指在茶盏上慢慢收紧,“这些前尘旧怨,和你都没有关系。”
“那我娘呢?”夏侯曜抬起头,眼睛里有一种急切的情绪,“也像她父兄一样厉害吗?”
夏侯骁微微一怔。卢云清去世的时候,夏侯曜已经十二岁了。按理说,早就该记事了。
他斟酌着措辞,反问了一句:“你……觉得她厉害吗?”
“我不记得了。”夏侯曜捂住额头,手指用力按在太阳穴上,有些懊恼的样子,“太后说,母亲去的时候,我撞到墙上,把脑子撞坏了。那之后我的记忆都断断续续的,后来我想去想,却怎么也想不起来了。”
“有时我甚至觉得,自己变成了另外一个人。”他抬起眼睛,那双眼睛里有迷茫,也有某种近乎固执的探寻,“秦兄,我的脑子是不是真的撞坏了。”
夏侯骁心里像被钝刀割了一下。他抬起手,轻轻放在夏侯曜头顶,像在碰一件极珍贵又极脆弱的瓷器。
夏侯曜微微瑟缩了一下,闭上眼睛,睫毛轻轻颤抖。
“你不傻。你聪明着呢。战场上下来的人也是这样,那些最惨烈、最痛苦的记忆,后来怎么也想不起来,不是脑子坏了,是记忆在保护我们。”
“可我不想被保护。”夏侯曜固执地说,“我想记得她。可我没有办法问,谁都不敢说,谁都不告诉我。”
夏侯骁沉默了很久。窗外银杏叶落了一片,正落在窗棂上,被日光一照,金黄透亮。
“我记得……武帝凯旋那年,她站在人群里,举着你,让你看城楼上的旌旗。还有你周岁那年,你抓周抓了满桌算筹,你娘就说了一句话,‘这孩子将来怕是不好骗。’”
夏侯曜笑了。
“秦兄。”他抬起头,“我有时候在想,你要是我父亲就好了。”
夏侯骁正陷在回忆里,猝然听到这话,一口茶水呛住,猛地咳嗽起来,一把抓过旁边的帕子捂住嘴。
“你、你说什么?”
“小时候,父亲总不回家,只有你这个来无影去无踪的秦将军,愿意翻墙来看我,陪我说话,打跑那些欺负我的人。那时候我就想,你要是永远不离开就好了。可是我有什么资格要求你呢,你又不是我兄长、或者父亲。”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夏侯骁脸上,忽然露出一个狡黠的笑,“秦将军,你成家了吗?”
夏侯骁没有立刻回答。
夏侯曜伸出手,把那碟还没动过的桂花糕往夏侯骁面前推了推。他张了张嘴,刚要说什么,楼下忽然炸了锅。
“唱的什么玩意儿这是!叫魂呢!”
一个穿绸衫的胖商贾站起身来,脸上的横肉被酒气涨得通红:“又是坟头又是白骨的!老子花钱来听曲,不是来上坟的!”
“这还是顾春山的词吗?我们要听《四方百战录》!要听《武烈英雄志》!什么破戏也出来挂牌!退钱!退钱!”另一个人拍着桌子,瓜子壳四处飞溅。
那胖商贾又指向台上:“还有你!人老珠黄了还唱什么曲儿,听得人牙颤,回家带孩子去吧!”
台上的李湘儿抱着琵琶站在原地,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她低着头,鬓边那朵半旧的绢花微微发颤,手指死死抠着琵琶的弦枕。
一声脆响。一块响木从后台破空飞出,在空中翻了两圈半,精准地砸在胖商贾油光锃亮的脑门上。
“哎呦!”胖商贾捂着脑门,疼得连退两步,撞翻了一把椅子,“谁?哪个不长眼的砸我!”
“砸你?”一个白衣身影紧接着从后台跃了出来。那人落到台下,揪住胖商贾的衣领,一拳揍过去,“小爷还要打你呢!目不识丁,殷殷狂吠!不撕烂你的嘴,小爷就不姓顾!”
胖商贾猝不及防,仰面栽倒。顾兰台甩了甩手腕,转身又是一拳挥向那尖嘴商贾,正中对方下巴。尖嘴商人踹翻了桌椅,顾兰台脚一滑绊倒,却爬起来还要再打,一张脸涨得通红,哪还有半点才子风度。
“哎呦我的顾少爷!干什么呀这是!”二楼的掌柜一声哀嚎,胖墩墩的身子从楼梯上滚下来,一把抱住顾兰台的胳膊往回拽,“都住手!快住手!别打了!我的好少爷啊!”
几个伙计围上来,顾兰台被几个人七手八脚地抱住,仍在挣扎,一脚踹翻了旁边空着的椅子。眼看挣不过几个人的力气了,他竟是一口咬在伙计的手背上。
“哎呦!”伙计哀嚎一声,眼角疼出了泪花,顿时撒开。
夏侯骁在二楼看着这一幕,眼角止不住地抽搐。
“这是顾兰台?”
“对。”夏侯曜笑得前仰后合,趴在雕栏上,“顾大才子性情中人,行事是放旷了些。秦兄,以为如何?”
“我算是知道他们家老爷子为什么会摔好几套茶盏了。”夏侯骁扶额。
夏侯曜直起身,拍了拍衣襟上沾的桂花糕碎屑,嘴角还挂着收不住的笑意,朝楼梯口走去:“走,秦兄,下去会会这位顾大才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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