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纨绔归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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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十二日,辰时。

大理寺的大门缓缓打开,阳光从门外涌进来,像一道金色的瀑布,把昏暗的门洞照得通明。

顾长安站在门槛内侧,眯着眼睛,适应着久违的光明。

三天。

他在天牢里待了三天。

三天前,他被押进来的时候,还是京城最有名的纨绔废物,斗鸡走狗、眠花宿柳,除了不会读书什么都会。

三天后,他走出去的时候,已经是一个在公堂上舌战群儒、在生死关头与权臣博弈、在深夜里见过皇帝的——

还是纨绔废物。

至少在别人眼里,他还是。

“顾公子,”身后传来一个声音,不冷不热,“请吧。”

顾长安回头看了一眼。

说话的是大理寺的一个主簿,四十出头,面容刻板,像一块风干的老腊肉。他手里拿着一份文书,上面盖着大理寺的大印——那是顾长安的释放令。

罪名:证据不足,准予释放。

证据不足。

顾长安嘴角微微翘起。这四个字,是皇帝昨晚给他的。不是因为他无罪,而是因为——有人比他更有罪。

在一个更大的罪行面前,他的“罪行”就微不足道了。

“多谢。”他对那主簿点了点头,转身迈出了大理寺的门槛。

门外,阳光正好。

京城的街道上人来人往,车水马龙。卖糖葫芦的小贩扯着嗓子吆喝,卖布匹的妇人站在店门口和邻居聊天,几个孩童追逐着一只纸鸢,从街这头跑到街那头,笑声像铃铛一样清脆。

一切都和三天前一样。

一切都不一样了。

顾长安站在大理寺门前的台阶上,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空气里有烟火气、有尘土味、有早点铺子里飘出来的葱花饼的香味——那是自由的味道。

“公子!”一个苍老的声音从街对面传来。

顾长安转头看去,只见一个六十多岁的老者急匆匆地跑过来,身后还跟着两个小厮。老者穿着一身半新的靛蓝色长袍,头发花白,面容清瘦,下巴上留着一撮山羊胡,跑起来的时候胡子一翘一翘的,像一只受惊的老山羊。

“福伯。”顾长安认出了他。

永安侯府的二管事,顾福。在顾家伺候了四十多年,是看着顾长安长大的老人。

“公子!公子!”福伯跑到他面前,上气不接下气,眼眶红红的,“您……您没事吧?他们有没有为难您?有没有打您?有没有——”

“福伯,”顾长安打断了他,“我没事。你看,这不是好好的吗?”

他张开双臂,在原地转了一圈,像一只从笼子里放出来的鸟。

福伯上下打量着他,见他虽然衣衫褴褛、头发散乱,但精神头还不错,这才稍稍放下心来。

“公子,”他压低声音,“侯爷让老奴来接您回家。”

回家。

这两个字,像一记重锤,敲在顾长安的心口上。

他在这个世界里,有家。

一个父亲,一个母亲,一个弟弟。

不管那个家是什么样的,不管那个父亲是不是“孤臣”,不管那个母亲是不是藏着秘密——那是他的家。

“走吧。”他说。

福伯带来的马车停在街对面,是一辆不起眼的青帷马车,没有任何标识,看不出是哪家的。顾长安上车前,回头看了一眼大理寺的大门。

门洞很深,像一只张开的嘴。门楣上“大理寺”三个字在阳光下闪着金光,庄严肃穆,不可侵犯。

三天前,他被押进去的时候,以为自己会死在里面。

三天后,他活着走出来了。

不是因为运气,不是因为有人救他,而是因为——他自己。

“走。”他钻进了马车。

马车开始移动,车轮碾过青石板路面,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顾长安靠在车厢里,闭上眼睛,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意识深处,金色的地图缓缓旋转。

右上角的数字,停在了0.25%。

“0.25%,”他在心里笑了笑,“够我活一阵子了。”

马车穿过京城的街道,经过热闹的东市、经过肃穆的六部衙门、经过巍峨的皇城正门。每一次转弯,顾长安都会掀开车帘看一眼外面的风景,像是在重新认识这座城池。

《山河社稷图》在他脑海中同步展开,每一条街道、每一座建筑、每一处地标,都和地图上的标注一一对应。这种感觉很奇妙——像是在前世用导航软件看自己移动的位置,只不过,这个导航软件是金色的,而且是长在脑子里的。

“公子,”福伯的声音从车外传来,“到了。”

顾长安掀开车帘,看到了永安侯府的大门。

三间五架的朱漆大门,门楣上悬着一块金字匾额——“永安侯府”,据说是太祖皇帝御笔亲题。门前的两只石狮子威风凛凛,张着嘴,露着牙,像是在警告来者:这里是侯府,不是谁都能进的。

但今天,那两只石狮子看起来有点萎靡。

大门紧闭着,门前的台阶上落了几片枯叶,没有人打扫。两盏红灯笼挂在门楣两侧,但里面的蜡烛已经灭了,灯穗在风中无精打采地晃着。

整个侯府,像一只缩在壳里的蜗牛,对外面的世界充满了警惕。

“侯爷说了,”福伯低声说,“公子回来,走侧门。”

侧门。

不走正门,走侧门。

顾长安沉默了一瞬,然后点了点头。

他理解父亲的用意。

他刚从大牢里出来,罪名虽然是“证据不足”,但在别人眼里,他依然是那个调戏良家的纨绔废物。如果大摇大摆地从正门进去,只会给侯府招来更多的闲言碎语。

走侧门,是父亲在保护他,也是在保护侯府。

马车绕到侯府的东侧,停在一扇小门前。福伯先下车,敲了三下门,门“吱呀”一声开了,一个小厮探出头来,看到顾长安,眼睛一亮,又赶紧低下头。

“公子,请。”

顾长安跳下马车,走进了永安侯府。

这是他穿越到这个世界后,第一次进这个家。

原身的记忆像碎掉的镜子,拼不出完整的画面。他能看到的只有一些模糊的片段:一个威严的背影、一双温柔的手、一个倔强的少年……还有一张张模糊的脸,分不清谁是谁。

但当他走进侯府的那一刻,那些碎片忽然开始拼合了。

他“记得”这条路——左边是花园,右边是回廊,前面是二门。花园里有一棵老槐树,小时候他爬上去过,摔下来磕破了膝盖,母亲抱着他哭了半宿。回廊的柱子上有一道刀痕,那是父亲练刀时留下的,他说“男儿志在四方,不能只会读书”。

这些记忆,不是他的,是原身的。

但它们现在就住在他的脑子里,像一群不请自来的房客,叽叽喳喳地说着过去的事。

“公子?”福伯见他站着不动,小心翼翼地唤了一声。

“没事。”顾长安收回思绪,跟着福伯往里走。

穿过二门,是一条长长的甬道。甬道两侧种着翠竹,风吹过时沙沙作响,像有人在低声说话。甬道的尽头,是侯府的内院——家眷住的地方。

但福伯没有带他往内院走。

他在甬道中间拐了一个弯,穿过一个月亮门,来到一个偏僻的小院。

院子不大,三间正房,两间厢房,院子里种着一棵枣树。枣树下放着一把竹椅,竹椅上坐着一个中年妇人。

那妇人四十出头,面容端庄,眉目之间和顾长安有三分相似。她穿着一身素净的月白色长裙,头上只插了一支银簪,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但她的气质——

温婉,却带着一种说不出的坚韧。

像一棵竹子,风吹不折,雨打不弯。

顾长安的心猛地揪了一下。

他“认识”她。

沈氏,他的母亲。

在他那些破碎的记忆里,这双手永远都是温柔的。她给他梳过头发,给他缝过衣裳,给他擦过眼泪。她会在父亲责骂他的时候站出来护着他,会在外人面前替他说话,会在深夜里偷偷去看他有没有盖好被子。

她是这个世界上,最疼他的人。

“娘。”顾长安开口,声音有些沙哑。

沈氏抬起头,看到了他。

那一刻,她眼中的光,像一盏被风吹灭又重新点燃的灯。

她站起来,走到他面前,伸出手,颤抖着摸了摸他的脸。

“瘦了。”她说。

就两个字。

但这两个字里,有三天三夜的担惊受怕,有无数次的以泪洗面,有一个母亲对儿子最深沉的牵挂。

顾长安的眼眶有些发热。

“娘,我没事。”

沈氏点了点头,没有说话。她拉着他的手,上上下下打量了好几遍,确认他身上没有伤,这才稍稍放下心来。

“你爹在书房等你。”她说。

顾长安沉默了一瞬。

“去吧,”沈氏拍了拍他的手背,目光复杂,“他有话跟你说。”

“娘……”

“去吧。”沈氏的语气温柔,但不容置疑,“说完话,回来吃饭。娘让厨房做了你爱吃的桂花糕。”

顾长安点了点头,转身走出了小院。

身后,沈氏的声音轻轻地飘过来:“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那声音很轻,轻得像风,但顾长安听得清清楚楚。

他没有回头,但脚步慢了一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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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安侯顾怀山的书房,在侯府的西侧,一个独立的院子里。

院子不大,但很肃穆。青砖铺地,一尘不染。院子里没有花,没有草,只有一棵老松树,枝干虬劲,像一把撑开的铁伞。

书房的门关着。

门口站着一个年轻人。

二十出头,身材高大,面容英俊,和顾长安有五六分相似,但气质完全不同。顾长安的眼神里有一种懒洋洋的从容,像一只晒太阳的猫;而这个年轻人的眼神——

锐利,坚定,像一把刚出鞘的刀。

顾长平。

永安侯府的嫡次子,顾长安的弟弟。

在京城的名声,和他哥哥截然相反。顾长安是纨绔废物,顾长平是少年英才。十四岁中秀才,十七岁中举人,十八岁入国子监,被朝中多位大佬看好,说“此子必成大器”。

此刻,顾长平站在书房门口,双手抱在胸前,看着顾长安的眼神很复杂。

有担心,有责备,也有一丝——

不屑。

“回来了?”他开口,语气淡淡的。

“嗯。”顾长安点了点头。

“爹在等你。”

“我知道。”

兄弟俩对视了一眼,谁也没有再多说一个字。

顾长平侧身让开路,顾长安从他身边走过。擦肩而过的那一瞬,顾长安听到弟弟极低极快地说了一句话:

“以后少惹事。”

顾长安的脚步顿了一下,但没有回头。

他走到书房门前,深吸一口气,伸手推开了门。

书房很大,但很空旷。

靠墙是一排书架,上面整整齐齐地摆着书,但书页已经泛黄,显然很久没有人翻过。书架对面是一张书案,案上放着一盏油灯、一方砚台、几支毛笔,还有一摞码得整整齐齐的公文。

书案后面坐着一个人。

顾怀山。

永安侯,大渊朝的“孤臣”。

他四十出头,面容清瘦,颧骨很高,下巴上留着一把短须,修剪得一丝不苟。他的眼睛不大,但很亮,像两颗打磨过的黑曜石,看人的时候有一种说不出的压迫感。

他穿着一身半旧的玄色长袍,袖口磨得有些发白,但浆洗得干干净净。腰间没有佩玉,没有香囊,只有一块铜制的腰牌,上面刻着“永安侯”三个字。

整个人就像他身后的那棵老松树——沉默,坚硬,不近人情。

顾长安走进书房,站在书案前面,和父亲对视。

这是他在这个世界里,第一次和父亲面对面。

天牢里那封信,是他收到的第一份来自父亲的东西。那把钥匙,是父亲给他留的后路。

但此刻,坐在他面前的这个人,看不出任何“父亲”的样子。

他更像一个将军,一个统帅,一个在战场上杀伐决断、从不手软的人。

“坐。”顾怀山开口,声音低沉,像远处的闷雷。

顾长安在书案对面的椅子上坐下。

顾怀山看着他,沉默了很久。

久到顾长安以为他不会再开口了。

“你在天牢里做的那些事,”顾怀山终于开口,“我都知道了。”

顾长安没有说话。

“你让周明远帮你周旋案子,你在公堂上质问证人,你拿出粮价表分析局势,你和刘敬业做交易——”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变得更加锐利。

“你甚至见到了皇上。”

顾长安依然没有说话。

“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聪明了?”顾怀山问。

这个问题,顾长安早就准备好了答案。

“人在死路上走,总要学会看路。”他说。

顾怀山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

“你在天牢里,为什么不走?”他忽然换了一个问题,“我让沈福给你送了密道的钥匙,你为什么不走?”

“走了,就输了。”顾长安说。

“输了什么?”

“输了名声,输了顾家的脸面,输了——”他顿了顿,“输了您。”

顾怀山的表情微微变了。

只是一瞬,但顾长安捕捉到了。

“你觉得你留下来,就能赢?”顾怀山问。

“至少不会输得更惨。”顾长安说。

顾怀山沉默了片刻,忽然从书案上拿起一份公文,扔到顾长安面前。

“你看看这个。”

顾长安拿起公文,展开一看——

是一份弹劾奏章。

弹劾的对象,是永安侯顾怀山。

罪名有三:其一,治家不严,纵子行凶;其二,私通外敌,泄露军机;其三,结党营私,图谋不轨。

每一条罪名,都足以让他人头落地。

顾长安的手指微微收紧。

“这是昨天送到大理寺的,”顾怀山的语气平淡得像在说别人的事,“弹劾我的人,是御史台的张大人。张大人是南党的人,但这份奏章的内容,不是南党能知道的。”

“是三皇子的人给张大人的?”顾长安问。

顾怀山没有回答,但他的沉默就是最好的回答。

“所以你明白了吗?”他说,“你被关进天牢,不是因为你调戏了谁。是因为——有人要用你,来敲打我。”

“我知道。”顾长安说。

顾怀山看着他,目光里多了一丝意外。

“你知道?”

“在天牢里就知道了。”顾长安说,“刘敬业是三皇子的人,他在公堂上的每一个表情、每一句话,都是三皇子的意志。三皇子要对付您,我是那颗棋子。”

顾怀山的表情变了。

不是惊讶,而是一种——

重新审视。

他像第一次认识这个人一样,上上下下地打量着自己的儿子。

“你变了。”他说。

“人都会变。”顾长安说。

“变得太多了。”

“死过一次的人,总会变。”

顾怀山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顾长安。

“你知道三皇子为什么要对付我吗?”他问。

“不知道。”

“因为我手里有一份东西,”顾怀山的声音很低,“一份他做梦都想得到的东西。”

“什么东西?”

顾怀山没有回答。

他转过身来,看着顾长安,目光里有挣扎,有犹豫,也有一丝——

疲惫。

“你不需要知道。”他说,“你只需要知道——从今天开始,你要小心。三皇子不会善罢甘休。你活着走出天牢,对他来说是一个意外。他不会再让意外发生。”

“我知道。”顾长安说。

“还有,”顾怀山的声音忽然变得严厉,“从今天开始,你给我老老实实待在家里,不许出门,不许见客,不许——”

“爹,”顾长安打断了他,“我有一个问题。”

顾怀山皱了皱眉:“什么问题?”

“您在天牢里留了一条密道,是为了救谁?”

顾怀山愣住了。

“是为了救我吗?”顾长安问。

书房里安静得落针可闻。

顾怀山看着他,嘴唇微微颤抖,但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还是说——”顾长安的声音很轻,“您留那条密道,是为了救更多的人?”

顾怀山的眼睛猛地瞪大了。

他的表情,像被人扒光了衣服,所有的伪装、所有的坚硬、所有的“孤臣”面具,都在这一刻碎了一地。

“你……”他的声音沙哑,“你怎么知道?”

“猜的。”顾长安说,“一个在天牢里留密道的人,不可能只为了救一个人。您留那条密道,是为了有朝一日,能救那些被冤枉的人、被陷害的人、被权力碾碎的人。”

“爹,您不是一个‘孤臣’。”

“您是一个——藏在‘孤臣’面具后面的侠客。”

顾怀山的眼眶红了。

他转过身去,背对着顾长安,肩膀微微颤抖。

很久,很久。

“你出去吧。”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顾长安站起身,走到门口,停下脚步。

“爹,”他头也不回地说,“那份东西,不管是什么,您守着它。总有一天,它会派上用场。”

他推开门,走了出去。

身后,书房里传来一声极轻极低的叹息。

那叹息里,有释然,有欣慰,也有一丝——

如释重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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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长安走出书房时,顾长平还站在门口。

他靠着墙,双手抱在胸前,表情比刚才更复杂了。

“你刚才说的那些话,”他开口,“我都听到了。”

顾长安看着他。

“你说爹是‘藏在面具后面的侠客’,”顾长平的嘴角微微抽搐,“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知道。”顾长安说。

“你不知道。”顾长平的声音忽然提高了半度,“你不知道爹这些年是怎么过来的。你不知道他为了守住那份东西,得罪了多少人。你不知道他在朝堂上被人指着鼻子骂‘奸臣’、‘逆贼’、‘国贼’的时候,是什么表情。”

“你知道?”

“我当然知道。”顾长平的眼睛红了,“因为我就在旁边。每次有人骂他,我都在旁边。我不能说话,不能反驳,不能替他出头——因为我是他的儿子,我说什么都会被人说成‘子为父隐’。”

他的声音在发抖。

“你知道那种感觉吗?看着自己的父亲被人羞辱,却什么都不能做?”

顾长安沉默了一瞬。

“以前不知道,”他说,“现在知道了。”

顾长平看着他,眼眶红红的,但硬是没有让眼泪掉下来。

“你变了。”他说。

“人都会变。”

“变得太多了。”

“死过一次的人,总会变。”

顾长平沉默了一会儿,忽然伸出手,在顾长安肩膀上捶了一拳。

不重,但很实在。

“以后少惹事。”他又说了一遍,但语气比刚才软了很多。

“嗯。”顾长安点了点头。

顾长平收回手,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头也不回地说:“娘做了桂花糕,你赶紧去吃。凉了就不好吃了。”

然后他大步流星地走了,背影挺拔得像一把刀。

顾长安看着他的背影,嘴角微微翘起。

这个弟弟,嘴上说着“少惹事”,心里比谁都担心他。

“口是心非。”他摇了摇头,转身往内院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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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氏的小院里,桂花糕的香味飘得满院都是。

顾长安走进院子时,沈氏正坐在枣树下,手里拿着一块绣帕,一针一针地绣着什么。看到他进来,她放下绣帕,站起身来。

“谈完了?”

“嗯。”

“饿了吧?”

“饿了。”

沈氏微微一笑,转身走进屋里,端出一碟桂花糕、一碗莲子羹、一碟酱牛肉、一碟腌萝卜。

“吃吧。”她把碟子一一摆在枣树下的石桌上。

顾长安坐下来,拿起一块桂花糕,咬了一口。

甜而不腻,软糯适中,桂花的香味在舌尖上慢慢化开。

好吃。

他狼吞虎咽地吃了三块,又喝了一碗莲子羹,这才觉得肚子里有了东西。

沈氏坐在对面,看着他吃,眼睛里满是慈爱。

“慢点吃,没人跟你抢。”

“娘做的桂花糕,太好吃了。”顾长安嘴里塞得满满的,说话含含糊糊的。

沈氏笑了。

那笑容,像春天的风,吹散了三天来所有的阴霾。

“娘,”顾长安放下筷子,“爹的事,您都知道?”

沈氏的笑容凝固了一瞬,然后慢慢收了起来。

“知道一些。”她说。

“那些事,很危险。”

“我知道。”

“您不担心?”

沈氏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轻轻地说:“担心有什么用?你爹那个人,认准了一件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她的语气很平淡,但顾长安听出了那份平淡下的东西。

那是一个妻子对丈夫的信任,也是一种深深的无奈。

“娘,”顾长安忽然问了一个看似不相干的问题,“您觉得,爹做那些事,值得吗?”

沈氏看着他,目光温柔而复杂。

“值得不值得,不是你说了算的,也不是我说了算的。”她说,“是你爹自己说了算的。他觉得值得,那就值得。”

顾长安沉默了。

“长安,”沈氏忽然叫了他的名字,“你在天牢里,怕不怕?”

“怕。”顾长安说。

“怕什么?”

“怕死。”他顿了顿,“也怕见不到娘了。”

沈氏的眼眶红了。

她伸出手,摸了摸顾长安的头,像他小时候那样。

“傻孩子,”她的声音有些哽咽,“娘不会让你死的。就算天塌下来,娘也不会让你死。”

顾长安低下头,没有说话。

他的眼眶很热,但他不想让母亲看到自己的眼泪。

“娘,”他抬起头,挤出一个笑容,“桂花糕还有吗?”

“有,有的是。”沈氏擦了擦眼角,站起身来,“娘再去给你拿。”

她转身走进屋里,脚步轻快了许多。

顾长安坐在枣树下,抬头看着天空。

天很蓝,云很白,阳光从枣树的叶缝里漏下来,在地上画出一片片金色的光斑。

他忽然觉得,活着,真好。

---

当天夜里,顾长安躺在自己房间的床上,久久无法入睡。

不是睡不着,是不敢睡。

三天天牢的经历,让他对“安全”这个词有了全新的理解。在他看来,这个世界上没有绝对安全的地方——天牢不安全,侯府也不安全。

三皇子的人能在大理寺天牢里对他动手,在永安侯府里,难道就不能了吗?

他闭上眼睛,意识沉入金色的地图。

地图缓缓展开,永安侯府的全貌在脑海中一一浮现。

这是他第一次用《山河社稷图》扫描自己的家。

三进三出的院落,东西两个跨院,前后两个花园。正门、侧门、后门,一共三个出口。府里有仆人三十七人,护卫二十人,加上顾家四口人,总共六十一人。

地图上,每一个人都用一个金色的小点表示。

顾长安的注意力集中在那二十个护卫身上。

他们的位置、巡逻路线、换岗时间,地图上都标注得清清楚楚。他仔细看了一遍,发现父亲的护卫安排堪称完美——没有任何死角,没有任何漏洞。

不愧是带兵打仗的人。

他的目光继续移动,扫过侯府的每一个角落。

然后,他看到了一个东西。

在侯府西侧的院墙外,有一个金色的小点,一动不动地站着。

那个位置,不是街道,不是邻居家,而是一条死胡同。死胡同里,不应该有人。

顾长安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把注意力集中到那个金色的小点上,地图放大——

一个人。

黑衣,蒙面,腰间挂着刀。

他在监视侯府。

顾长安睁开眼睛,目光变得锐利。

三皇子的人。

比他想象的来得更快。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不要慌,”他在心里对自己说,“他们只是在监视,还没有动手的打算。父亲手里的那份东西,就是他们的投鼠忌器。”

“只要那份东西还在,他们就不敢轻举妄动。”

他重新闭上眼睛,把注意力集中到那个监视者的身上。

地图显示,那个人的身上没有任何标识——不是军队的人,不是官府的人,是私人的。

私人的刺客。

“三皇子,”顾长安在心里默念,“你到底是什么人?你想要什么?你为什么要对付我父亲?”

没有答案。

但他知道,答案迟早会浮出水面。

他只需要——活着等到那一天。

窗外,月亮升起来了。

月光透过窗棂洒进来,在地面上画出一个个方方正正的格子。

顾长安躺在床上,看着那些格子,忽然想起前世的一句话:

“生活就像一盒巧克力,你永远不知道下一块是什么味道。”

他笑了笑,闭上眼睛。

不管下一块是什么味道,他都要吃下去。

因为他还活着。

活着,就有希望。

---

三月十三日,清晨。

顾长安被一阵喧闹声吵醒。

声音是从侯府大门那边传来的,隐隐约约,听不太清楚。但能听出来——有很多人,在吵架。

他翻身起床,披上一件外袍,推门走出去。

院子里,一个小厮正急匆匆地跑过来,看到他,赶紧停下脚步。

“公子!公子!不好了!”

“什么事?”

“靖安侯府的人来了!在大门口闹着呢!”

靖安侯府。

顾长安的眉头皱了起来。

“闹什么?”

“他们……他们说公子调戏了他们家小姐,说大理寺判得不公,要……要侯爷给个说法!”

顾长安沉默了。

这件事,还没有完。

他在公堂上赢了官司,但赢的只是“证据不足”。在世人眼里,他依然是那个调戏良家的纨绔废物。

靖安侯府的人来闹,不是因为他们真的觉得自己受了委屈,而是因为——有人在背后推他们。

有人在告诉他们:顾长安无罪,你们的委屈就白受了。你们不闹,就永远翻不了身。

那个人,还是三皇子。

“公子,”小厮小心翼翼地问,“您要不要……避一避?”

“避?”顾长安笑了,“避到哪儿去?天牢?”

小厮不敢说话了。

顾长安整了整衣袍,大步往大门走去。

他走到二门时,遇到了顾长平。

顾长平站在月亮门下,双手抱在胸前,表情冷得像一块铁。

“你别去。”他说。

“为什么?”

“去了只会添乱。爹在处理。”

“爹怎么处理?”

“爹让人把大门关了,谁也不许进,谁也不许出。”

顾长安笑了。

这确实是父亲的处理方式——关门,不理,等对方闹够了,自然就走了。

但这种处理方式,有一个问题。

“哥,”顾长平忽然叫了他一声,语气有些别扭,“你……你以后打算怎么办?”

“什么怎么办?”

“你总不能一直待在家里吧?你总得出门吧?你总不能一辈子被人指着脊梁骨骂‘纨绔废物’吧?”

顾长安看着他,嘴角微微翘起。

“你觉得我是纨绔废物吗?”

顾长平愣住了。

“你……你不是吗?”

“以前是,”顾长安说,“以后不是了。”

他拍了拍弟弟的肩膀,从他身边走过。

“你去哪儿?”顾长平在身后喊。

“去吃饭。”顾长安头也不回地说,“娘做的桂花糕,凉了就不好吃了。”

顾长平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表情复杂。

这个哥哥,真的变了。

变得他不认识了。

但那种变化,不是坏的。

是好的。

他笑了笑,追了上去。

“等等我!我也要吃!”

兄弟俩一前一后,走进了清晨的阳光里。

身后,大门口的喧闹声还在继续,但已经不那么刺耳了。

因为永安侯府的门,关得很紧。

像一颗钉子,钉在了京城的大地上,任凭风吹雨打,纹丝不动。

---

【第四章完】

【下章预告】

顾长安在侯府安顿下来,开始暗中调查三皇子的底细。他发现,侯府的密道不止一条,而父亲书房里的那份“东西”,比他想象的更加惊人。与此同时,北狄使团抵达京城,一场更大的风暴正在酝酿……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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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纨绔归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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