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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三月十三日,夜。
永安侯府的书房里,灯火通明。
顾怀山坐在书案后面,面前摊着一份密报,是从北疆送来的八百里加急。他的眉头皱得很深,像刀刻斧凿一般,每一道皱纹里都藏着沉甸甸的心事。
密报上只有一行字:“北狄异动,边关告急。”
这六个字,每一个字都像一块石头,压在他的心口上。
北狄,大渊朝北方最强大的敌人。每年入秋必定南侵抢粮,今年也不例外。但这份密报上的“异动”二字,不是普通的南侵——斥候回报,北狄在边境集结了五万骑兵,比往年多了三倍。
五万骑兵。
这个数字意味着什么,顾怀山比谁都清楚。
意味着北狄今年不只是来抢粮的。意味着他们可能有更大的图谋。意味着——
山河关,危矣。
山河关,北方第一雄关,大渊朝抵御北狄铁骑的命脉。三百年来,这座雄关像一把铁锁,牢牢地锁住了北狄南下的通道。但如果这把锁被撬开了——
顾怀山不敢往下想。
他提起笔,想在密报上批几个字,但笔尖悬在纸面上方,迟迟没有落下。
他在犹豫。
这份密报,应该送给谁?
送给兵部?兵部尚书是南党的人,和北狄那边暗通款曲,密报送过去,等于送给北狄。
送给皇帝?皇帝最近身体不好,已经半个月没有上朝了。据说太医院的人日夜守在乾清宫,连觉都不敢睡。
送给三皇子?三皇子倒是关心边事,但——
顾怀山的目光冷了下来。
三皇子。
那个在天牢里要杀他儿子的人。
那个在他书房外安插暗桩的人。
那个——想要他手里那份东西的人。
“侯爷。”门外传来沈福的声音,低沉而谨慎。
“进来。”
沈福推门进来,手里捧着一盏茶,放在书案上。他没有立刻退下,而是站在原地,欲言又止。
“有事?”顾怀山头也不抬。
“侯爷,大公子今天在府里转了一整天。”
顾怀山的手顿了一下。
“转?转到哪里去了?”
“到处都转了。花园、回廊、库房、马厩……连下人住的地方都去了。”
“做什么?”
“说是‘熟悉熟悉家里’。”沈福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困惑,“大公子以前从来不在意这些事。”
顾怀山沉默了片刻。
“他还做了什么?”
“他在东院的院墙边站了很久,”沈福压低声音,“就是……西侧院墙那边。”
顾怀山的眼神变了。
西侧院墙。
那是侯府最偏僻的角落,院墙外面是一条死胡同。而死胡同里——
他的目光不自觉地扫了一眼窗外。
“知道了,”他说,“你下去吧。”
沈福退了出去。
书房里又安静了下来。
顾怀山坐在书案后面,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地敲着,发出“笃笃笃”的声音,像是一种无声的暗号。
他的儿子,变了。
变得他都不认识了。
以前的顾长安,除了吃喝玩乐什么都不会。他骂过、打过、关过禁闭,一点用都没有。最后他放弃了,任由这个儿子自生自灭。
但天牢里的那三天,把他变成了另一个人。
一个能在公堂上舌战群儒的人。
一个能在生死关头和权臣博弈的人。
一个能一眼看穿他“孤臣”面具背后真相的人。
“藏在面具后面的侠客。”顾长安是这么说的。
顾怀山苦笑了一下。
侠客?他哪里是什么侠客。他只是一个手里攥着烫手山芋、扔不掉也吃不下的可怜人罢了。
他站起身,走到书架前,抽出一本厚厚的《论语》,翻开第三页——
书页中间,夹着一把钥匙。
铜的,很旧,和他在天牢里给顾长安的那把一模一样。
他拿起钥匙,走到书案后面,蹲下身,在地板上摸索了一阵。手指触到一块微微凸起的砖,按下去——
“咔”的一声,地板裂开一条缝,露出一个一尺见方的暗格。
暗格里,放着一个铁匣子。
铁匣子不大,长宽各半尺,通体漆黑,沉甸甸的。匣盖上刻着一个字——
“渊”。
大渊朝的“渊”。
顾怀山伸出手,想打开铁匣子,但手指触到匣盖的那一刻,他又缩了回去。
不行。
现在还不是时候。
他关上暗格,把地板恢复原样,坐回书案后面。
窗外,月光如水。
他抬起头,看着天上那轮圆月,忽然想起二十年前的一件事。
那时候他还年轻,刚从父亲手里接过永安侯的爵位,意气风发,踌躇满志。那时候的皇帝也年轻,刚登基不久,雄心勃勃,要大刀阔斧地改革弊政。
他们一起喝酒,一起论天下大势,一起畅想大渊的未来。
“怀山,”年轻的皇帝拍着他的肩膀说,“你我君臣同心,定能开创一个太平盛世!”
那时候,他信了。
但现在,他不信了。
不是不信皇帝,是不信这个世道。
这个世道,已经烂到骨子里了。
南北二党争权夺利,只顾私利,不顾国家。勋贵集团坐吃山空,尸位素餐。边疆将士缺粮缺饷,浴血奋战却无人问津。百姓们卖儿卖女,易子而食,连一口饱饭都吃不上。
而他,一个永安侯,一个“孤臣”,能做些什么?
什么都做不了。
他只能守着一份东西,等一个人。
等一个能把这份东西交出去的人。
等一个能改变这个世道的人。
那个人,会是谁?
他低下头,看着书案上那份密报。
北狄异动,边关告急。
山河关,能守得住吗?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一件事——
暴风雨要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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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
同一时刻,京城东面,三皇子府。
三皇子赵元澈站在书房窗前,看着院子里的那棵银杏树。银杏树的叶子已经落光了,光秃秃的枝丫伸向天空,像一只只干枯的手在乞求什么。
他今年二十五岁,面容清瘦,眉目之间有一种与年龄不符的沉静。他穿着一身素白的便服,腰间系着一条墨色的丝绦,整个人看起来像一幅淡墨山水画——素雅,清冷,看不出任何情绪的波澜。
但他的眼睛,出卖了他。
那双眼睛很亮,亮得像深夜里的狼。那里面有野心,有算计,有冷厉,也有一丝——
疲惫。
“殿下。”门外传来一个声音,低沉而恭敬。
“进来。”
刘敬业推门进来,圆脸上依然挂着那副弥勒佛般的笑容,但他的眼神比在公堂上更加锐利。
“事情办妥了?”赵元澈没有回头。
“办妥了。”刘敬业走到他身后三步远的地方,停下脚步,“靖安侯府的人今天去永安侯府闹了一整天。”
“结果呢?”
“永安侯关了大门,谁也没见。”
赵元澈沉默了片刻。
“顾长安呢?”
“在府里待着,哪儿也没去。”
“他在做什么?”
“据暗桩回报,他在府里转了一整天,”刘敬业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困惑,“到处转,像是在……熟悉地形。”
赵元澈转过身来,看着刘敬业。
“熟悉地形?”
“是。花园、回廊、库房、马厩,连下人住的地方都去了。还在东院的院墙边站了很久。”
“东院的院墙?”赵元澈的目光变得锐利,“那是侯府最偏僻的角落。”
“正是。”
赵元澈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淡得像冬天的阳光,看着温暖,实则冰冷。
“有意思,”他说,“他在找密道。”
刘敬业愣住了。
“密道?”
“永安侯府里,一定有一条密道。”赵元澈的语气笃定得像在陈述一个事实,“顾怀山这个人,做事滴水不漏。他在天牢里都能留一条密道,在自己家里,怎么可能不留?”
刘敬业的表情变了。
“殿下是说——”
“顾长安在找那条密道。”赵元澈打断了他,“他找到之后,会做什么?”
刘敬业没有回答。
“他会用它。”赵元澈替他说出了答案,“不是用来逃命,是用来——进攻。”
书房里安静了下来。
刘敬业擦了擦额头上的汗。
“殿下,”他小心翼翼地问,“要不要加强监视?”
“不用。”赵元澈摇了摇头,“顾怀山手里的那份东西,比密道重要一万倍。只要那份东西还在,他就不敢轻举妄动。”
“可是顾长安——”
“顾长安?”赵元澈微微一笑,“他只是一个意外。一个我们之前没有预料到的意外。”
他转过身,重新看向窗外的银杏树。
“但他不会成为威胁。”
“为什么?”刘敬业问。
“因为他太聪明了。”赵元澈的声音很轻,像风,“聪明人,都知道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
刘敬业没有说话。
他不懂殿下的意思。
太聪明,反而不会成为威胁?
这是什么道理?
“你回去吧。”赵元澈挥了挥手,“靖安侯府那边,让他们消停几天。顾长安刚出来,逼得太紧,反而会坏事。”
“是。”刘敬业躬身退下。
书房里只剩下赵元澈一个人。
他站在窗前,看着那棵光秃秃的银杏树,忽然想起一个人。
顾怀山。
二十年前,那个人和父皇一起喝酒、一起论天下大势、一起畅想大渊的未来。那时候,他还小,躲在屏风后面偷听。他记得顾怀山说了一句话——
“陛下,大渊的病,不在四肢,在五脏六腑。不刮骨疗毒,迟早要死。”
那时候,他不明白这句话的意思。
现在,他明白了。
大渊的病,确实在五脏六腑。
南党、北党、勋贵、外戚、宦官……每一个都是毒瘤,每一个都在吸大渊的血。如果不把这些毒瘤切掉,大渊迟早要亡。
但怎么切?
用刀子切,会流血,会死人,甚至会引发更大的动乱。
用药慢慢调理,又太慢,慢到等不及。
所以,他选择了一条路——
借刀杀人。
借北狄的刀,杀大渊的人。
北狄南侵,山河关告急。朝廷派兵增援,粮草辎重需要从各地调集。在这个过程中,那些贪官污吏、那些毒瘤,一定会露出马脚。
到时候,他就可以名正言顺地出手,一刀一个,把他们都砍了。
等那些毒瘤都砍光了,大渊就能浴火重生。
这就是他的“盛举”。
这就是他在刘敬业官房里那幅画上写的——“共襄盛举”。
但他知道,这条路很难走。
因为拦在路上的人,太多了。
顾怀山,就是最大的那个。
那个人手里有一份东西,一份足以改变整个棋局的东西。他必须拿到它。
不惜一切代价。
“顾怀山,”他轻声说,“你我之间,迟早要有一战。”
窗外,月亮被乌云遮住了。
天地之间,一片漆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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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
三月十四日,清晨。
顾长安起得很早。
天刚蒙蒙亮,他就从床上爬起来,穿上一身旧衣裳,推门走出房间。
院子里,一个小厮正在扫地。看到他出来,小厮吓了一跳,手里的扫帚差点掉了。
“公、公子?”
“早。”顾长安打了个哈欠,懒洋洋地说,“厨房在哪儿?我饿了。”
小厮愣了一下,赶紧放下扫帚:“小的带公子去。”
“不用,”顾长安摆了摆手,“我自己去。顺便转转。”
小厮张了张嘴,想说“公子您以前从来不自己去厨房”,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顾长安慢悠悠地走出院子,沿着回廊往北走。
他的脚步很慢,像一只在散步的猫。但他的眼睛,一刻也没有停过。
他在看。
看回廊的柱子——有没有暗门?
看地面的青砖——有没有密道的入口?
看墙壁上的壁画——有没有隐藏的机关?
昨天,他已经在侯府里转了一整天,用《山河社稷图》扫描了每一个角落。他发现了两条密道——
一条在父亲的书房里,通向府外。
一条在东院的院墙下,通向——他不知道。
地图显示,那条密道的尽头超出了当前的能量范围,他需要更多的能量才能解锁。
0.25%的能量,不够。
他需要走更多的路,读更多的书,想更多的问题。
“公子!”身后传来一个声音,粗犷豪迈,像一面破锣。
顾长安回头一看,只见一个四十出头的中年汉子大步流星地走过来。此人身高八尺,虎背熊腰,一张黑脸上满是横肉,下巴上留着一圈钢针似的短须,走起路来虎虎生风,像一座移动的铁塔。
赵铁山。
永安侯府的护卫统领,他父亲的旧部。
在顾长安那些破碎的记忆里,这个人是侯府里唯一一个对他还算和气的人。小时候他爬树摔下来,是赵铁山背他去找大夫;他被人欺负,是赵铁山替他出头;他被父亲责骂,是赵铁山在旁边说好话。
“赵叔。”顾长安笑着打招呼。
赵铁山走到他面前,上上下下打量了他一番,忽然伸出手,在他肩膀上拍了一巴掌。
那一巴掌,力气大得像熊掌。
顾长安被拍得一个趔趄,差点摔倒。
“好小子!”赵铁山哈哈大笑,“在天牢里待了三天,没瘦,没怂,好样的!”
“赵叔,”顾长安揉着肩膀,龇牙咧嘴,“您下手能不能轻点?”
“轻什么轻!”赵铁山又是一巴掌,这次轻了不少,“男子汉大丈夫,这点力气都受不住?”
顾长安苦笑。
“赵叔,您这么早来找我,有事?”
赵铁山的笑容收了几分,压低声音:“侯爷让我来告诉你——今天别出门。”
“为什么?”
“北狄使团今天进城,”赵铁山的声音更低,“街上乱得很。侯爷不放心。”
北狄使团。
顾长安的眼睛眯了起来。
“北狄使团来京城做什么?”
“说是来朝贡,”赵铁山撇了撇嘴,“实际上是来探底的。每年这时候都来,今年来得特别早。”
“特别早?”
“往年都是四月才来,今年三月就来了。侯爷说,不对劲。”
不对劲。
顾长安沉默了片刻。
“赵叔,”他忽然问,“您跟了侯爷多少年了?”
“二十多年了,”赵铁山感慨道,“从侯爷还是小侯爷的时候就跟了。”
“那您一定知道很多事。”
“什么事?”
“比如——”顾长安压低了声音,“侯爷手里到底有什么东西,让三皇子那么想要?”
赵铁山的脸色变了。
他的笑容瞬间消失,黑脸上浮现出一种顾长安从未见过的表情——
警惕。
“你问这个做什么?”他的声音变得低沉而严肃。
“想知道。”顾长安说。
“不该你知道的事,别问。”赵铁山拍了拍他的肩膀,这一次,力气很轻,“你只要记住一件事——你爹做的事,都是对的。”
他转身大步走了。
顾长安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若有所思。
赵铁山知道。
他知道父亲手里有什么,知道三皇子为什么要对付父亲,知道那条密道通向哪里。
但他不说。
不是不想说,是不能说。
“有意思。”顾长安微微一笑,继续往厨房走去。
厨房在侯府的东北角,是一个独立的小院。顾长安走进去的时候,厨娘正在灶台前忙活,看到他进来,吓了一跳。
“公子!您怎么来了?”
“来吃饭。”顾长安在灶台边坐下,看着锅里咕嘟咕嘟冒泡的粥,“有什么好吃的?”
厨娘手忙脚乱地给他盛了一碗粥,又端出一碟咸菜、两个馒头。
“公子,您要吃什么,让小厮来拿就是了,怎么还亲自跑一趟?”
“闲着没事,转转。”顾长安咬了一口馒头,含糊不清地说,“对了,王婶,咱们府里有没有什么……不常去的地方?”
厨娘愣了一下:“不常去的地方?”
“比如,很少有人去的院子、很少有人进的房间什么的。”
厨娘想了想,说:“东院那边有个小院子,锁了好多年了,没人进去过。”
“锁了好多年?”
“是啊,”厨娘压低声音,“听说是老侯爷在世的时候锁的。里面有什么,谁也不知道。”
顾长安的眼睛亮了一下。
“钥匙在谁手里?”
“在侯爷手里。”厨娘摇了摇头,“谁也拿不到。”
顾长安没有再问。
他慢慢地吃完早饭,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馒头渣。
“王婶,粥很好喝。”
厨娘受宠若惊地笑了:“公子喜欢就好。”
顾长安走出厨房,沿着回廊往东走。
东院。
那个锁了好多年的小院子。
他走到东院的时候,果然看到一扇紧闭的门,门上挂着一把生锈的铁锁。
他伸出手,摸了摸那把锁。
铁锁很凉,凉得像一块从深冬的河里捞出来的石头。
他闭上眼睛,意识沉入金色的地图。
地图展开,东院的全貌在脑海中浮现——
小院不大,三间正房,两间厢房。院子里有一口井,井已经干了。正房的门窗都关着,看不出里面有什么。
但在地图上,那个小院的地底下,有一条——
通道。
弯弯曲曲,通向地下深处。
通向那条他昨天发现的密道。
顾长安睁开眼睛,嘴角微微翘起。
找到了。
他没有急着进去,而是转身往回走。
现在不是时候。
他需要更多的能量,需要更多的信息,需要——一个合适的时机。
但他知道,那条密道,迟早会用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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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
当天下午,顾长安正在房间里看书——一本《大渊地理志》,是他在父亲书房里翻出来的——福伯急匆匆地跑进来。
“公子!公子!”
“怎么了?”
“宫里来人了!让侯爷和公子进宫!”
顾长安放下书,眉头皱了起来。
“进宫?做什么?”
“说是北狄使团到了,皇上要在宫里设宴款待,让朝中勋贵都去。”
北狄使团。
上午赵铁山才说他们进城,下午就要设宴款待。这速度,太快了。
“父亲呢?”
“侯爷已经更衣了,让公子也赶紧换衣裳。”
顾长安点了点头,站起身。
他走到衣橱前,翻出一身月白色的长袍——这是原身的衣服,料子很好,但款式花哨,领口绣着几朵兰花,袖口还镶着银线。
“这衣服……”他皱了皱眉。
“公子,”福伯小心翼翼地说,“这是您最喜欢的衣裳。”
“以前是以前,”顾长安把它扔回衣橱,又翻出一件玄色的,“以后穿这个。”
福伯愣了一下,但没敢多说什么。
顾长安换好衣裳,走出房间。
院子里,顾怀山已经等着了。
他今天穿了一身正式的侯爵朝服——玄色底,绣金色蟒纹,头戴乌纱帽,腰系玉带。整个人看起来威严而肃穆,像一尊从庙里走出来的神像。
顾长平站在他身后,穿着一身银白色的武官袍服,腰间挂着一把长剑,英气勃勃。
父子三人,第一次同时出现在一个场合。
顾怀山看了顾长安一眼,目光在他那身素净的玄色长袍上停了一瞬,没有说话。
“走。”他转身往外走。
顾长安和顾长平跟在后面。
出了二门,穿过甬道,来到大门前。
大门外,停着两辆马车。前面那辆是顾怀山的,后面那辆是顾长安和顾长平的。
“上车。”顾怀山头也不回地说,钻进了前面的马车。
顾长安和顾长平上了后面的马车。
马车开始移动。
车厢里,兄弟俩面对面坐着,沉默了很久。
“哥,”顾长平先开口,“你今天穿这身……挺好看的。”
“谢谢。”顾长安说。
“比以前那些花里胡哨的好看多了。”
“我知道。”
顾长平犹豫了一下,又说:“哥,进了宫,你别乱说话。”
“我没打算说话。”
“那就好。”顾长平松了一口气,但随即又紧张起来,“不对,你也别一句话不说。该说的时候还是要说。”
“你到底想让我说话还是不说话?”顾长安笑了。
顾长平挠了挠头,自己也笑了。
“我就是……担心你。”
“担心什么?”
“担心你在宫里又出事。”顾长平的声音低了下来,“宫里不比外面,那里的人,比大理寺的还可怕。”
顾长安看着弟弟,目光变得柔和。
“放心,”他说,“我不会出事的。”
马车穿过京城的街道,越走越安静。路边的行人越来越少,两旁的建筑越来越高——那是皇城的方向。
顾长安掀开车帘,看着窗外。
京城的街道,他昨天用《山河社稷图》扫描过一遍,每一条路、每一座建筑都记得清清楚楚。但此刻,亲眼看到那些建筑,感觉还是不一样。
太和殿的屋顶在阳光下闪着金光,像一座金色的山。午门前的广场上,站着两排甲胄鲜明的禁军,手持长戟,目不斜视。
马车在午门前停下。
“下车。”顾怀山的声音从前面的马车里传来。
顾长安和顾长平跳下马车,跟在顾怀山身后,走进了午门。
午门之后,是太和门。太和门之后,是太和殿。
太和殿,大渊朝最宏伟的建筑,皇帝举行大典的地方。
顾长安走进太和殿的那一刻,被震撼了。
大殿宽九间,深五间,寓意“九五之尊”。金砖墁地,白玉为栏,七十二根金丝楠木柱子撑起穹顶,每一根都要三人合抱。殿内香烟缭绕,钟鼓齐鸣,文武百官分列两侧,鸦雀无声。
正北面,是一张巨大的龙椅,通体鎏金,雕刻着九条蟠龙。龙椅后面是一扇巨大的屏风,上面绣着山河社稷图——
顾长安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
山河社稷图。
和他脑海中那幅金色的地图,一模一样。
他的心跳漏了一拍,但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龙椅上,坐着一个人。
皇帝赵元璟。
他今天穿着一身明黄色的龙袍,头戴十二旒冕冠,面容威严,目光如炬。和三天前在天牢里那个微服出行的中年人判若两人——一个像藏在鞘中的剑,一个像出鞘的剑。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文武百官齐声高呼,声震屋瓦。
顾长安跟着父亲和弟弟跪下,磕了三个头。
“平身。”皇帝的声音在大殿里回荡,不高,但有一种说不出的威压。
百官起身。
“宣北狄使团上殿。”
“宣北狄使团上殿——”太监尖利的声音一层层传出去。
大殿的门缓缓打开,一行人走了进来。
为首的,是一个三十出头的男子,身材高大,面容粗犷,一双鹰眼锐利如刀。他穿着一身北狄的王族服饰——貂皮大氅,金丝腰带,腰间挂着一把弯刀。
北狄王子,呼延拓。
他身后跟着八个随从,个个彪形大汉,虎背熊腰,目光凶狠。他们走进太和殿,没有下跪,只是微微弯腰,行了一个北狄的礼节。
“北狄王子呼延拓,参见大渊皇帝。”他的声音洪亮,在大殿里回荡,带着一种不加掩饰的倨傲。
大殿里的气氛,瞬间冷了下来。
文武百官的脸色都很难看。北狄使团不跪,这是对大渊的侮辱。但皇帝没有说话,谁也不敢开口。
“王子远道而来,辛苦了。”皇帝的声音平静如水,听不出任何情绪。
“不辛苦。”呼延拓直起身,目光扫过殿内的文武百官,最后停在了一个人身上。
顾怀山。
“这位就是永安侯顾怀山?”他问,语气里带着一种玩味。
顾怀山面无表情:“正是。”
“久仰大名。”呼延拓微微一笑,“听说侯爷精通兵法,守边多年,我北狄将士无不敬佩。”
这话听起来是恭维,但所有人都听出了其中的挑衅。
顾怀山守边多年,打得北狄抬不起头。呼延拓说“敬佩”,实际上是说“我们记住你了”。
“王子过奖。”顾怀山不卑不亢。
呼延拓的目光从他身上移开,继续扫视。然后,他看到了顾长安。
“这位是?”
顾长安站了出来。
“在下顾长安,永安侯之子。”
呼延拓上下打量了他一番,忽然笑了。
“顾长安?”他的语气变得意味深长,“听说你前几天被关在大理寺,罪名是调戏良家?”
大殿里响起一阵低低的议论声。
顾长平的脸色变了,拳头攥得嘎巴响。顾怀山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像一尊石像。
顾长安笑了。
“王子消息倒是灵通,”他说,“不过,调戏良家这个罪名,已经被大理寺驳回了。证据不足。”
“证据不足?”呼延拓的笑容更深了,“那顾公子到底有没有调戏?”
“有也罢,没有也罢,”顾长安的语气不卑不亢,“王子远道而来,不关心两邦和议,倒关心在下的一桩小事。这未免有些——”
他顿了顿,目光直视呼延拓的眼睛。
“舍本逐末了。”
大殿里安静了一瞬。
然后,皇帝笑了。
那笑声很轻,但在寂静的大殿里,所有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说得好。”皇帝点了点头,“王子远来是客,朕已备下酒宴,请。”
呼延拓看了顾长安一眼,目光里多了一丝意外。
“多谢陛下。”他微微弯腰,跟着太监走向宴席。
顾长安退回队列中,感觉到无数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有惊讶,有审视,有警惕,也有——
杀意。
来自呼延拓身后的一个随从。
那人三十出头,面容冷峻,一双眼睛像两块寒冰。他没有看任何人,但顾长安能感觉到,他的目光一直在自己身上。
那种感觉,像被一条蛇盯上了。
冰冷,残忍,不动声色。
顾长安不动声色地收回目光,跟着父亲走向宴席。
他知道,这个人,比呼延拓更危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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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
宴会设在太和殿旁边的文华殿。
大殿里摆着几十张案几,每张案几后面坐着一个人。皇帝坐在正北面的御座上,呼延拓坐在右手边的客席上。文武百官按品级分坐两侧,顾怀山坐在勋贵席的首位,顾长安和顾长平坐在他身后。
宴席上的菜肴很丰盛——烤全羊、清蒸鲈鱼、红烧鹿肉、八宝鸭……一道道菜流水般端上来,看得人眼花缭乱。但没有人有胃口。
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呼延拓身上。
酒过三巡,呼延拓忽然站起来。
“陛下,”他的声音在大殿里回荡,“我这次来,除了朝贡,还有一件事。”
皇帝放下酒杯:“说。”
“我北狄和大渊,已经打了三百年的仗。三百年间,两国死伤无数,血流成河。我父王年事已高,不愿再看到两国子民流血牺牲。”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殿内的文武百官。
“所以,父王让我来,向陛下求一个和。”
大殿里安静了下来。
求和?
北狄求和?
这是三百年来头一次。
“如何求和?”皇帝问。
“很简单,”呼延拓说,“山河关以北的三州之地,本就属于我北狄。大渊只要把这三州还给我们,两国便可永结盟好,互不侵犯。”
大殿里的气氛,瞬间降到了冰点。
山河关以北的三州,是大渊朝的北大门。如果把这三州割让给北狄,山河关就成了前线,京城就暴露在北狄的铁骑之下。
这是要命的条件。
“放肆!”一个老臣站起来,气得胡子直抖,“山河关以北的三州,是我大渊的领土,一寸也不能让!”
呼延拓不慌不忙:“这位大人不要激动。我只是在提一个建议。如果陛下不愿意,那就算了。不过——”
他微微一笑,笑容里带着一丝冷意。
“如果不愿意,那今年秋天,我北狄的五万骑兵,就只能自己来拿了。”
五万骑兵。
这四个字,像一颗炸弹,在文华殿里炸开了。
文武百官的脸色都变了。
北狄五万骑兵南侵,以现在大渊的军力,能挡得住吗?
挡不住。
山河关的守军只有八千人,粮草不足,军械老旧。朝廷里党争不断,谁也不愿意出兵增援。如果北狄真的打过来——
山河关,危矣。
京城,危矣。
大渊,危矣。
大殿里鸦雀无声。
皇帝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顾长安注意到,他握着酒杯的手指微微收紧了。
“王子,”皇帝开口,声音平静如水,“你的条件,朕知道了。容朕考虑几日。”
“当然。”呼延拓举起酒杯,“陛下慢慢考虑。我不急。”
他一口饮尽杯中酒,目光越过众人,落在顾长安身上。
那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不是敌意,也不是挑衅,而是一种——
好奇。
“顾公子,”他忽然开口,“听说你在天牢里做了一件很有意思的事。”
大殿里的目光再次聚焦到顾长安身上。
“什么有意思的事?”顾长安问。
“你拿出一张粮价表,说有人在囤积居奇、制造恐慌、动摇朝廷根基。”呼延拓的笑容意味深长,“顾公子,你觉得那个人是谁?”
顾长安沉默了一瞬。
这是一个陷阱。
如果他随便指一个人,就会被人说是信口开河。如果他不说,就会被人说是心虚。
“王子,”他微微一笑,“在下不知道那个人是谁。但在下知道一件事——”
“什么事?”
“不管那个人是谁,他都不会是北狄的朋友。”
呼延拓的笑容凝固了一瞬。
“因为,”顾长安继续说,“一个连自己国家的根基都要动摇的人,不可能成为任何人的朋友。”
大殿里安静了一瞬。
然后,皇帝笑了。
“说得好。”他放下酒杯,站起身来,“今日宴席到此为止。王子远道而来,早些休息。”
“谢陛下。”呼延拓站起身,弯腰行礼。
他转身走出文华殿时,经过顾长安身边,极低极快地说了一句话:
“你很有意思。可惜——太聪明的人,往往活不长。”
顾长安没有说话。
他看着呼延拓的背影消失在殿门外,嘴角微微翘起。
“太聪明的人,往往活不长?”
他在心里笑了笑。
“那我就笨一点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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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
回府的马车上,顾长平一直盯着顾长安看。
“怎么了?”顾长安问。
“你今天在殿上说的那些话,”顾长平的表情很复杂,“你知道有多危险吗?”
“知道。”
“知道你还说?”
“不说,更危险。”
顾长平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哥,你变了。”
“你说了好几遍了。”
“因为变化太大了。”顾长平的声音低了下来,“以前的你,不会说那些话。以前的你,只会吃喝玩乐,什么都不会。现在的你——”
他顿了顿,像是在组织语言。
“现在的你,像另一个人。”
顾长安看着他,目光柔和。
“我就是我,”他说,“只是以前不想动脑子,现在不得不动了。”
顾长平没有说话。
马车在永安侯府门前停下。
顾长安跳下马车,抬头看了一眼天空。
月亮很圆,很亮,像一个银色的盘子挂在天空中。
“哥,”顾长平站在他身边,忽然问,“你怕不怕?”
“怕什么?”
“怕北狄打过来。”
顾长安沉默了一瞬。
“不怕。”他说。
“为什么?”
“因为——”他顿了顿,目光变得坚定,“山河关,不会破。”
顾长平看着他,欲言又止。
“你怎么知道?”
“我就是知道。”
顾长安转身走进侯府大门。
身后,月光如水,照在他的背影上,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
那影子,像一把出鞘的剑。
锋利,笔直,一往无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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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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