跟着裴青衍走进他设在青云门外的别院,刚一进门,便听见了两道熟悉的交谈声。
“师父,这康定王为何要帮我们?”是何宴如的声音。
“……许是因为你师妹吧。”
“师妹?”何宴如满脸不解,“师妹她怎会与朝廷中人有牵扯?”
“有些事,早就是命中注定的,你我左右不了。”
何宴如正要开口,便听见一声清脆的呼喊:“师父!师兄!”
何鲤快步上前,径直朝二人奔来。
“阿鲤。”何书仰伸手将扑进怀里的人轻轻揽住,望着眼眶泛红的她,恍惚间又想起幼时的她,一受委屈便这般钻进自己怀中撒娇落泪。
他抬手轻抚着她的发顶,温声道:“可有受伤?此番下山,本想让你好好散心,没料到竟遇上这许多事端,是为师考虑不周,委屈你了。”
何鲤摇了摇头:“不委屈,这一路反倒让我学了不少东西。别的都不重要,只要师父和师兄平安无事便好!”
何宴如温和一笑:“这还是我们那个小鲤鱼大王吗?倒是真的长大了。”
一派温馨和睦的气氛。
裴青衍立在不远处,望着眼前这幅景象,竟微微有些失神。
他目光落在何鲤身上,脑海里骤然浮现出一张天真烂漫的小脸,女孩笑着拉住他的手,软声软语道:“漂亮哥哥,要不要一起吃圆子?娘亲包了好多,可甜可好吃了!”
直到何鲤出声唤他,裴青衍才从恍惚的回忆里回过神。
何书仰带着何宴如与何鲤上前,拱手道:“多谢王爷一路出手相助。”
裴青衍淡淡颔首:“何老不必多礼,要说谢,该是本王谢你才是。”
他看向何鲤,随即又望向何书仰,轻声道:“多谢您将她护在身边长大,还教了她这般多安身自保的本事。”
“受人之托,自当忠人之事。”
裴青衍没有再多言,只退后一步,郑重地对着何书仰躬身一揖。
“王爷这是做什么,万万担不起!”何书仰连忙上前扶住他的手臂。
“八年前,我本以为又要失去她了。是您救下了她,也一并救下了当年没了念想的我。”
何书仰深深叹了口气,道:“那一切皆是命中注定,我会出现,也不过是顺天而行……罢了,王爷,有些事,也是时候该让阿鲤知道了。”
一旁的何鲤看着两人这般模样,早已听得一头雾水,听见话题绕到自己身上,更是立刻竖起了耳朵。
“你们先叙话,本王还有些公务要处理,先行失陪。”
话音一落,裴青衍便转身离去。
“师父?”何鲤抬眼望着身旁的何书仰,满眼困惑。
她心里暗暗揣测,师父定是有话要对自己说,想来多半与那位康定王有关,可究竟是什么事,她半点也猜不透。
何书仰转头看向何宴如,吩咐:“宴如,你先去检查行囊是否备妥,看看还差些什么。”
何宴如应声领命,转身退了下去。
“阿鲤。”
“嗯?在!”
何书仰引着她走到院中石桌旁坐下,望着她的眼神复杂,似藏了千言万语。半晌,他才缓缓开口:“阿鲤,你……想不想知道自己的身世?”
“身世?”何鲤猛地一怔。
这么多年,师父终于愿意告诉她了!
“你该听过当年盛名遍江湖的武林三大家。你的母亲,便是三大家之中叶家的小女儿——叶珈宜。而你的父亲,出自北苍王室那苏氏族,名唤那苏铁山,在中原行走时,也叫苏镇山。”
何鲤难以置信地望向何书仰,心中惊道:照这般说来,我身上一半是汉人血脉,一半是北苍血脉,岂不是半个北苍王室的公主!
何书仰接着说道:“你在草原上无忧无虑地生活了十一年,也正是那十一年,埋下了你与康定王的缘分。”
“啊?”何鲤一时没反应过来。
“我与你母亲本就相识,她每月都会托人寄来书信,信中常常提起你。你与康定王的过往,我也是从那些书信里知晓的。
当年的康定王,不过是后宫一位不受宠的嫔妃所生的皇子,在宫中毫无存在感,自然也没什么名分。可他不甘就此埋没,在先皇需要选派皇子前往北苍为质时,主动站了出来。
那时他才五岁,只比你大了两个月。”
“可我怎么会和他扯上关系?按道理我们根本不该有交集才对。”
何书仰笑着摇了摇头:“你忘了倒也好,毕竟那件事,说起来还是桩糗事呢。”
“当年你母亲信里提过,他刚到草原的第一天,你一瞧见他就直喊‘漂亮哥哥’。自那以后,几乎天天跟在他身后,没事就往他毡包里钻。还有一回,他正在沐浴,你竟直接闯了进去,说要跟他一块儿洗。好在康定王及时让人把你带了出去,才没闹成天大的笑话。”
听完这话,何鲤只觉得如遭雷击,整个人都僵住了:这些事……真是我干的?不会吧,我明明一向很矜持的啊!
“师父,这……这是真的吗?”她声音都有些发虚,简直不敢去听答案。
“那书信我至今还珍藏在书房,等回去了你尽可以翻来看看,或是……去找当事人对质一番也无妨。”何书仰笑着调侃道。
“别别别!”何鲤连连摇头,“师父您继续说继续说!”
何书仰不再逗她,正色道:“还有一桩要紧事,便是你与康定王,早有婚约。”
“怎么连婚约都出来了?”何鲤简直欲哭无泪。
“还不是当年某个调皮丫头,在家宴那样郑重的场合,当着一众长辈的面,说长大后要嫁给那位‘漂亮哥哥’。后来你父亲便特意修书奏明先皇,你二人的婚约,就此定下了。”
“我小时候是有多……”多不知天高地厚啊!我到底都干了些什么!
“那康定王他……当时是什么反应?”何鲤连忙追问。
“你母亲的信里倒没细说,”何书仰淡淡一笑,“不过,你待会儿大可以亲自去问问当事人。”
她竟做出过这般荒唐事,哪里还有脸面去问人家当时是什么反应。若不是自己当年胡言乱语,恐怕康定王如今早已娶了心仪之人,是她耽误了对方一生。
何鲤此刻恨不得能回到过去,狠狠捂住小时候的自己的嘴。
“好了,旧事便说到这儿,接下来便是后两年的变故。”何书仰顿了顿,语气沉了下来。
“你本可在草原安稳无忧地长大,可世事难料,你父亲部族突发叛乱。你母亲为护你周全,托人将你送回中原叶家,自己则执意留在草原陪你父亲共赴危难,最终二人双双遇难。”
“再后来,你被送到叶家不久,便是中秋之夜。血影阁突然突袭,为的正是叶家世代守护的山河血。山河血共分三块,已有两块落入他们手中,最后一块便藏在叶家。”
何鲤静静听着,一言不发。
“那一夜,叶家人无一人退缩。你姑父将最后一块山河血藏在你身上,让你姑母带你先行逃离。可半路还是被追兵赶上,她为了护你,独自引开追兵,生死未卜。
而你,万幸遇上了我和你师兄,我们便把你带回山上。这一住,便是八年。如今你已二十岁,这些前尘往事,也该让你知晓了。”
“师父……”何鲤轻声开口,“可我对这些事,怎么一点印象都没有?”
“许是逃亡那一夜受了极大惊吓,心神受创,才将过往都忘了。”
“我……”
为何偏偏要等到现在,才告诉她这一切……整整八年,她才知晓自己的身世。她从没想过,自己身上竟背负着这般血海深仇,可这八年里,她却一直活得没心没肺,浑然不觉。
她不自觉攥紧了手心,指尖微微泛白。
“唉……”何书仰看她这般模样,心中满是不忍,“阿鲤,对不起,为师并非有意瞒你这么多年。只是那时你太过弱小,怕你知晓后徒增伤痛,更怕你冲动行事惹来祸端,才自作主张,想等你再长大些、沉稳些,才将一切告知于你。”
“师父,我不怨您,”何鲤喉间微涩,“我只恨自己这么多年,竟活得这般心安理得。”
她猛地攥紧拳头,眼神变得坚定:“我决定了!从今日起,我必刻苦习武,让自己变得足够强大,亲手找血影阁报仇雪恨!”
“那便让你师兄盯着你勤学苦练?”
“好!我这就去跟师兄说!”
话音未落,何鲤已是脚步一抬,匆匆跑了出去。
可刚跑到何书仰看不见的地方,何鲤便猛地顿住脚步,两行热泪不知何时悄然滑落。
“你哭了?”
裴青衍的声音自身后响起。
何鲤慌忙抬手擦去泪水,声音带着哭腔,嘴硬道:“没有。”
“无妨,在我面前,不必强撑着坚强。”
何鲤转过身,红着眼眶望着他,声音哽咽:“裴青衍……”
裴青衍瞧着她双眼泛红的模样,心口莫名像被小猫轻抓了一下,微涩发紧。
他上前一步,故意板起脸:“好大的胆子,竟敢直呼本王名讳。”
可何鲤此刻半点玩笑心思也无,鼻尖一酸,眼泪又要滚落下来。
裴青衍见她这般,心头一紧,方才故作的严肃瞬间散了个干净,忙放软了语气:“别哭,本王逗你的。”
他伸手想去拭她眼角的泪,伸到半空又顿住,只低声道:“发生什么事了?”
“师父都告诉我了……”她垂着头,声音闷闷的,“我从前竟这么顽皮胡闹,对不起。”
裴青衍微微一怔,一时没明白她在为什么道歉。
他轻声问:“你道歉……是为了什么?”
“……就是当年我不小心闯了你沐浴的地方,还有那纸婚约。若不是我当年胡言乱语,你如今想必早已娶了心仪的女子,是我耽误了你。可这些,我却什么都不记得了。”
裴青衍的内心瞬间被万般复杂的情绪淹没。
他看着她这副全然不自责、却拼命认错的模样,只觉得又气又疼,喉间竟一时发紧,竟不知该如何回应。
何鲤见他半天不语,只当是戳中了他的烦心事,惹他生气了,慌忙连声道歉:“对不起,我……我会想办法解除这婚约的!绝不会耽误你。你容貌家世这般好,定然有许多名门女子倾心于你。”
“解除婚约?”
裴青衍面色一沉,步步朝她逼近,语气里带着几分愠怒,“小鲤儿,你就这么急着把我推开?”
“可……你值得更好的人,”何鲤节节后退,声音微微发颤,“我只是个江湖习武之人,根本比不上那些温婉端庄的名门贵女。所以……这婚约还是解了吧。”
她一路退到柱边,后背抵上柱子,已然无路可退。裴青衍伸手一撑,将她牢牢困在柱与自己臂弯之间。
“可那些名门贵女,本王一个也瞧不上,”裴青衍目光灼灼,牢牢锁住她的双眼,“我只要你。”
“当年明明是你亲口说要嫁给我,如今怎么,小鲤儿这是想当言而无信的负心人?”
“我才不是言而无信的人!”
“那你为何非要解除婚约?”裴青衍垂着眼,眸色微微暗了暗,竟带上了几分委屈。
“你……”何鲤对上他的眼眸,心瞬间乱了方寸,慌忙别开脸小声应道,“我不解了,不解了还不行吗。”
一听这话,裴青衍眼底的委屈瞬间烟消云散,笑意毫无保留地漫了上来,轻声道:“这可是你亲口说的,本王记下了。”
反应过来自己被耍了,何鲤瞬间炸毛,抬头瞪着他,语气又气又急:“裴青衍!你故意逗我,很好玩吗!”
她的声音带着刚哭过的沙哑,又夹杂着几分恼羞成怒,伸手就要去推他的胸膛。
裴青衍顺势抓住她的手腕,将她的手按在柱上,低头看着她气鼓鼓的模样,笑意更深了。
“放开我!”
“不放。”
“裴青衍!”
何鲤又气又急,脸颊涨得通红,挣扎着却半点也挣不开他的桎梏,眼眶本就泛红,这下更是又羞又恼,眼看就要再急出泪来。
“好了好了,本王放开便是,”裴青衍见状连忙松了手,语气软了下来,“别哭了,再哭可就成小花猫了。那样反倒更可爱,更让人想欺负你了。”
“不理你了!”
何鲤趁他松手,抬脚狠狠踩了下去。她本就是习武之人,力道不轻,这一脚下去,裴青衍当即脸色微变,只觉得脚背一阵剧痛,险些站不稳。
裴青衍疼得倒抽一口冷气,下意识弯了弯腰,语气里带着几分哭笑不得:
“你这女儿家家的,下手还真狠……”
何鲤哼了一声,别过脸就要走,手腕却被他轻轻拉住。
他缓过那阵剧痛,低声哄道:“方才是我不对,不该逗你。但婚约的事,我是认真的,从始至终,都只想娶你。”
何鲤心头一颤,脚步顿在原地,却依旧背对着他,不肯回头。
裴青衍轻轻将她揽进怀里,声音低沉又温柔,带着一丝认真:“你背负的那些仇恨,不必一个人扛。从今往后,有我在。”
何鲤靠在他怀中,鼻尖一酸,刚刚忍住的泪水又险些落下来。
她攥着他的衣襟,闷声说道:“这是我自己的仇,我不想连累其他人。”
“好,”裴青衍顺着她的话,轻轻拍着她的背,“你尽管变强,本王做你最坚实的后盾。无论你想做什么,我都陪着你。”
何鲤轻轻推开他,抬手擦去眼角的湿意,有些局促地说:“要是被师父他们看见了,难免会误会的。”
“这就急着推开我了?”裴青衍眼底又浮起几分委屈,见她脸颊微红,也不再逗她,轻声妥协,“好吧,既然小鲤儿不愿意,那本王便不勉强。”
何鲤心里乱糟糟的,一时竟不知该如何面对他,手足无措地站在原地。
裴青衍看在眼里,柔声开口替她解围:“走吧,前厅的饭菜应该备好了,一起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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