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厅烛火暖柔,饭菜蒸腾着热气,何宴如早已在席前等候。见何鲤进来,身后还跟着裴青衍,当即起身行礼。
何鲤一时仍不知该如何面对裴青衍,只脚步匆匆绕到何宴如身旁挨着坐下,小声道:“师兄,我挨着你坐。”
何宴如被她这突如其来的举动弄得一怔,却不多问,只往旁侧挪了挪,给她腾出位置:“师兄这儿,是有什么小馋猫爱吃的?”
“师兄!”
何宴如低笑出声,不再打趣,只将桌上一盘清炒笋尖往她面前推了推:“好了,不逗你了,快吃吧。”
何鲤闷头夹了一筷子,眼角却不自觉地往对面瞟去。裴青衍正看着她,唇角噙着笑,目光温柔。
她心头一跳,慌忙收回目光,耳根又悄悄热了起来。
一顿饭下来,何鲤始终心神不宁,满脑子都是方才裴青衍的话,只觉周身气氛都透着不自在。
她匆匆扒完一碗饭,便起身告退:“师父,师兄,王爷,我吃饱了,先回房了。”
话音未落,不等众人回应,便快步离了膳厅,几乎是逃也似的回了自己的房间。
回到房中,何鲤反手将门关上,背靠着门板长长舒了口气。
屋内烛火摇曳,映得她脸颊依旧发烫。何鲤抬手按住心口,那里跳得有些快,说不清是慌乱,还是别的什么。
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她试着告诉自己: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
北苍、血影阁、山河血、叶家……还有那现在藏在藕花都的碎片,桩桩件件,都容不得她沉溺于儿女情长。
她必须尽快变强,必须查清所有真相,必须为父母、为叶家讨回公道。
至于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心思……暂且,先压在心底吧。
这般想着,她便躺到床上,可心头纷乱如麻,辗转许久,才终于在疲惫中沉沉睡去。
这一夜,何鲤睡得并不安稳。
梦里反复出现茫茫草原,风很大,吹得她睁不开眼,隐约有模糊的身影对她笑,又有血色染红了夜空,叶家的火光、青云山的硝烟,最后都化作裴青衍那双深邃的眼睛,静静地望着她。
他对她说:“别怕,我在。”
她在梦魇中蹙着眉,额间沁出薄汗,直到天边泛起微光,才终于从纷乱的梦境中挣脱出来。
睁开眼时,窗外已是晨光熹微。
何鲤坐起身,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昨夜那些心事虽未全然散去,却已沉淀了几分。
刚走出房门,便见院中一道身影晨练。裴青衍一袭青色劲装,长剑在手,招式行云流水,剑法精妙凌厉又不失雅致,看得何鲤一时驻足,竟看入了神。
裴青衍似是察觉到目光,收剑回身,目光一落便定在她身上,唇角弯起笑意:“醒了?”
何鲤这才回过神,脸颊微热,轻点头:“嗯。”
“昨夜睡得可好?”他缓步走近,语气自然。
“还好,”,她垂着眼避开他的目光:“只是……你怎么会在我院子里?”
“来给你传个消息。方才见你还没醒,又瞥见院中石桌上搁着佩剑,一时手痒便练了几招,莫非是我扰醒你了?”
“没有,我睡好了自然就醒了,”她连忙岔开话题,“对了,你不是要给我传消息吗?是什么事?”
“何老同你师兄临走前托我转告你,说你刚知晓那么多旧事,需要时间慢慢消化,便先将你托付给我照料几日。等百花宴那日,再带你一同前往藕花都。”
何鲤一怔,下意识蹙眉:“托付我?”
话未说完,她已懂了师父的用意。
师父是想让她暂且松一松紧绷的心弦,也顺道给她与裴青衍一段缓冲相处的时日。
“何老也是为你好。这几日你但凡有任何事,尽管来找我,”裴青衍像是忽然想起什么,故意凑近何鲤,低声笑道,“放心,这几日我不会对你做什么的。”
何鲤登时脸颊一热,瞪他一眼:“你正经一点!”
裴青衍瞧着她这副又羞又恼的模样,眼底笑意温柔,温声说道:“对了,我需回京复命,你便与我一同回去。不必紧张,只当去京城游玩一趟便好。京中新鲜玩意儿不少,想来你会喜欢。”
何鲤垂着眼,轻轻点头,耳尖却又泛起热意。
“行李我已让人替你收拾妥当,此刻便可动身。自然,一切全凭小鲤儿心意,你想何时走,我们便何时走。”
“那就……现在走吧。”
裴青衍微微颔首,声音温软:“好。
走到院门口,一辆朴素却雅致的马车已等候在旁,车夫垂首立在一侧。
裴青衍伸手,轻轻扶了她一把:“上车吧。”
指尖相触的一瞬,何鲤像被烫到一般缩回手,脸颊微红,低头快步登上马车。
不知为何,明明从前也曾与他有过肌肤之亲,那时并未有什么感觉,可此刻心头的慌乱与燥热,却是从未有过。
裴青衍看着她略显慌乱的背影,低低笑了一声,随后也跟着上车。
车厢内宽敞安静,铺着柔软的锦垫,弥漫着淡淡的松木香,让人莫名安心。
何鲤靠窗而坐,目光望向窗外飞速掠过的景致,一言不发。
而裴青衍只静静坐在对面,闭目养神,神色安然,并未打扰她。
何鲤悄悄抬眼,打量着他。
他闭目时眉眼依旧清俊,长睫垂落,轮廓柔和,少了几分平日里的锐利,多了几分沉静。
车厢内只有轻微的马蹄声与车轮滚动声,安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
她心头那点慌乱,竟在这静谧里慢慢平复了些。
原来与他同处一室,也并非那般难熬。
她收回目光,重新望向窗外,风拂过帘角,带起她耳边鬓发。
往后几日,便暂且如此吧。
马车一路平稳,行过半日,窗外景致渐渐变得繁华,屋舍愈发规整,已近京郊。
何鲤虽未言语,却也察觉周遭热闹起来,只是帘外喧嚣被隔绝在外,车厢内依旧安静。
裴青衍不知何时睁开眼,目光落在她身上,温声道:“快到了。”
何鲤看向他,轻轻“嗯”了声。
马车缓缓停下,外头传来车夫的声音:“王爷,到府了。”
裴青衍先起身,伸手轻扶她:“下来吧。”
何鲤轻轻摇了摇头,径自从另一侧跃下马车,不愿再被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扰了心神。
裴青衍伸在半空的手微微一顿,随即若无其事地收回,并未多言。
他率先迈步上前,对迎上来的下人淡淡吩咐:“备好客房,离厨房近些的。”
下人恭敬应下,引着两人往里走。府内布局雅致,草木葱茏,确如他所言,清静得很,半点没有权贵府邸的张扬。
何鲤跟在他身后,一路沉默,目光快速打量着周遭环境,自青云门一行后,她都下意识保持警惕。
裴青衍似是察觉,缓声道:“放心,这里很安全,血影阁的人不会到这儿来。”
她没应声,却也稍稍放松了些。
穿过几道回廊,下人在一处雅致小院前停下:“王爷,姑娘,到了。”
裴青衍转头看向她:“你便住这里,若有任何需要,直接吩咐下人即可。”
何鲤抬眼望去,小院干净整洁,花木疏朗,确实是个好地方。
她点了点头:“多谢。”
“不必客气,”他语气温和,“你一路辛苦,先歇息片刻,晚些我让人送膳食过来。”
“对了,我平日多在书房,你若寻我,让下人带路便是。若是饿了,厨房就在你院子后方,夜里也有热食。”他补充道。
说罢,他便不再多留,转身离去,留给她独处的空间。
院门关上,何鲤才长长舒了口气,紧绷的肩背缓缓放松。
可他怎会知晓自己惯于夜半摸去厨房寻食?难道这是从小就有的习惯?何鲤心头微疑,总觉得这人对自己,似乎了解得过分了些。
何鲤甩了甩头,想把纷乱思绪从脑中甩出去,喃喃道:“别想了,别想了。”
是夜。
何鲤百无聊赖地坐在屋顶,望着天边一弯残月,心绪飘远。
忽有烟火在不远处夜空炸开,流光溢彩,绚烂夺目。
“小鲤儿可是喜欢?”
裴青衍的声音自旁侧响起,他已悄然跃上屋顶,缓缓朝她走来:“若你喜欢,本王便让人备上京中最好的烟火,为你燃放。”
何鲤起身看向他,淡淡摇头:“不必了,那样太过铺张。”
裴青衍在她身旁坐下,抬手轻拍身侧,示意她一同落座,语带笑意:“能博你一笑,何来浪费之说?”
“我可不想成那妺喜,落个红颜祸水的名声。”
“小鲤儿何必这般想。”裴青衍轻声道。
“妺喜当年不过是被献予夏王的弱女子,夏桀耽于美色、纵其所欲,亡国之责本在君王。可世人不敢责天子,便寻了个柔弱女子当借口,将所有罪名都推到她身上。
她若真有倾覆一国的本事,为何不直接谋夺王权、开疆拓土,反倒只让君王沉溺温柔乡?不过是史书偏爱让女子担责罢了。”
何鲤闻言,微微一怔。
她从前听人说起妺喜,皆是妖姬祸国、迷惑君王的论调,从未有人这般为她辩驳,更从未有人这般剖开史书背后的真相。
她沉默片刻,低声道:“可世人,向来只信他们愿意信的。”
“世人信什么,与我无关。”
裴青衍侧首望着她,月光落进眼底,照得她的眼底十分清澈,十分认真:“我只想博我心上人一笑。若真有什么罪名,尽管由我来担。”
一句话,轻得像风,却重重砸在何鲤心上。
她抬眼撞进他认真的目光里,一时竟忘了该如何答话。
远处的烟火还在绽放,光影明明灭灭,映得她脸颊忽明忽暗。
“别胡说……这种话可不能随便乱说。”
裴青衍侧过身,同她一起望着底下满城灯火:“我对自己的未来的夫人说,何来胡说。”
“裴青衍!”
“好好好,我不说了,”裴青衍笑着服软,“不过我们总不能在这儿干坐着,未免太过无趣。”
“那……你想做什么?”
“小鲤儿,你就不想知道,我们从前的往事?我可是,全都记得。”
“我看你记着的全是我的糗事,我才不要听。”何鲤说。
裴青衍略一思忖,笑道:“自然不只是糗事,小鲤儿也有很可靠的时候。”
何鲤半信半疑地抬眸看他:“真的?”
“听听便知。”裴青衍望向远方,思绪也随之飘回了许久之前。
那是裴青衍在北苍过的第一个年。
此前年岁,他身边素来只有母妃相伴。后宫佳丽三千,先皇终日繁忙,哪里顾得上他们这对无人在意的母子,前头那些新年,过得皆是清冷孤寂。可来到北苍之后,一切都变了。
有个小姑娘一路小跑过来,攥住他的手,仰着小脸笑道:“漂亮哥哥,一起来过年吧!我娘亲包了好多圆子,又大又甜,可好吃了!”
他便这般被她半拉半拽地带进了毡包。那时裴青衍身为质子,身份低微,一时手足无措,不知该如何自处。可她与家人,半点没有因他的处境轻慢于他,反倒待他亲如一家。
后来,那小姑娘又拉着他走出毡包,递来一支从中原带来的烟火棒,两人一同望着漫天星火。
她笑眼弯弯:“漂亮哥哥,你喜欢吗?喜欢的话,我让阿爹再放一些。”
那一刻裴青衍心中百感交集,明明是敌国之人,待他却比血亲还要温热赤诚。
那夜小姑娘的笑颜,深深烙进了他心底。他暗自下定决心,这笑容,他要用一生去守护。
裴青衍一字一句缓缓诉说,何鲤听得渐渐入神,直至他话音落下,都未曾回过神来。
直到晚风轻轻卷起她鬓边一缕碎发,何鲤才猛然回神。
她望着裴青衍的眉眼,心头像是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涩涩的,又暖暖的,一时竟不知该说些什么。
“纵然你忘了许多过往,”裴青衍凝望着她,眼底盛满温柔月色,“可兜兜转转,我终究还是把你找回来了。如今我已手握足够权势,定能护你周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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