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第七章

烟火散尽,夜空重归沉寂。

裴青衍看向身侧的何鲤,轻声说:“累了便回去歇着吧。”

何鲤微微颔首,起身道:“那我先回去了,你也早些安歇。”

话音未落,人已纵身跃下屋顶,身影迅速消失在视线里。

裴青衍望着她仓皇离去的背影,笑了一声,眼底笑意深邃。

三日光阴转瞬即逝,府中一切如常。

某日何鲤问起当日青云门一事,裴青衍才缓缓道出实情。

他本就不是为山河血而去,那不过是掩人耳目的借口。朝廷早已查到石劲松私通西戎的铁证,命他暗中前来捉拿。只是未曾想,会在那里遇见何鲤,才特意多留了一日。

其实早在他与何鲤潜入后山洞府之时,便已派人将石劲松制服,洞府外更是早已布下他的人手。所以后来被围之时,他才始终镇定从容,半分不急。

何鲤听罢顿时不悦,怨他明知是圈套,却故意装作一无所知,陪她一同涉险。裴青衍自知理亏,好声好气哄了许久,又送了不少她爱吃的小食,才总算让她消了气。

这三日里,何鲤已然渐渐习惯了裴青衍的陪伴,相处之间也自然了不少,只是他爱打趣逗弄她的性子,半分也未曾收敛。

这日清晨,裴青衍提着一只锦盒踏入她的小院。见她正在院中舞剑,身姿利落干脆,剑气凌厉飒然,便只立在一旁静静等候,并没有贸然上前惊扰。

直至一套剑法收势,何鲤才察觉他的身影。她收剑入鞘,走上前:“王爷来多久了?怎么也不叫我一声?”

裴青衍缓步走近,目光落在她颊边,笑意轻轻漾开:“看小鲤儿舞剑,实在赏心悦目,倒舍不得轻易打断。”

“你这人,真是一有机会便要逗我。”

裴青衍轻笑,将手中锦盒递到她面前:“给你的。”

“这是什么?”何鲤疑惑地看向锦盒。

“今早被官家召入宫议事,席上摆了几样精巧点心,我瞧着模样味道该合你心意,便向官家讨了些,叫作松烟团子。”

何鲤打开锦盒,盒中有个瓷碟,瓷碟中静静卧着三枚团子,色如松烟染墨,却不沉郁,反倒似雨后远山,透着一层温润黛色。

“尝尝,看合不合口味。”

她拈起一枚轻咬一口,糯米软糯即化,不粘不腻。先是一缕极淡的松针清苦,混着米香漫开,转瞬又漾开蜜渍松子的甘醇,余味清长。

她眼睛一亮,不自觉又咬了一口。

裴青衍立在一旁,静静看着她,唇角微扬:“看来是合胃口。”

何鲤咽下口中团子,望着盒里剩下的两枚,由衷赞叹:“不愧是御厨,手艺当真绝妙,连茶里那点淡淡的苦涩,都被中和得恰到好处。”

“瞧你吃得这般欢喜,想来是极合心意了,”裴青衍笑着轻点自己唇角,示意她嘴边沾了糯米粉,“宫中御厨手艺尚可,你若爱吃,我便向官家讨了来,让他日日在府中为你做。”

“那倒不必。若是宫中也有人同我一般爱吃这团子,我把御厨要了来,岂不是叫人伤心。”

裴青衍闻言失笑点头:“小鲤儿还是同从前一样,总想着旁人。既如此,那我日后入宫,便时常给你带些回来,可好?”

何鲤弯眼一笑,指尖轻轻戳了戳盒中还温热的松烟团子:“那可说好了,不许耍赖。”

“自然不耍赖,只要你喜欢,哪怕日日入宫去讨,我也愿意。”

“日日去多麻烦,岂不是要累着你?万一你累着了,外头还不知要怎么议论你我呢。”

裴青衍上前一步,笑意玩味:“那小鲤儿心里,是更心疼我累着,还是更在意旁人的闲话?”

何鲤抱着锦盒往后退了半步,小声嘟囔:“你这人,关注点怎么这么奇怪。”

裴青衍低笑出声,缓步跟上:“旁人如何评说,我从不在意。我只想知道,你心里是不是真的心疼我。”

“行了!”

何鲤抬手打断他,抱着食盒转身便往屋内走去,耳尖微微泛红:“我哪个都不关心!”

“小鲤儿。”裴青衍忽然出声叫住她,“险些忘了,后日便是百花宴,我们今日便要动身前往藕花都,你尽快收拾些随身行李。”

“知道了!”

话音落,房门轻轻合上。

裴青衍望着紧闭的门扇,低低笑了一声:“逃得倒是快。”

说罢,便转身缓步离开了小院。

随后何鲤收拾妥当,行至府外,才发现除了她与裴青衍同乘的马车外,身后还跟着一辆满载货物的大车。

裴青衍见她目光落在后方,轻声解释:“这些都是送往藕花都百花宴的贺礼。小鲤儿若是喜欢,改日我亲自挑些稀罕物件,送去栖梧山。”

“不用不用,”何鲤连忙摆手,“这般太过贵重,师父常教我,无功不受禄。”

“这般说来……”裴青衍略一沉吟,眼底笑意渐深,“那我便以聘礼的名义,送往栖梧山便是。如今那里也算你的第二个家,就这么定了。”

何鲤一怔,脸颊瞬间染上薄红,当即瞪了他一眼:“谁要你送聘礼了!胡说什么呢!”

裴青衍低笑出声,伸手扶着她上了马车:“是不是胡说,日后小鲤儿便知道了。”

入了车厢,马车缓缓启动,随着路面轻缓摇晃前行。

何鲤与他相对而坐,脑海里反反复复都是他方才那句“聘礼”,越想越心乱,脸颊也悄悄发烫。

裴青衍瞧着她坐立不安的模样,眼底笑意藏不住,轻声开口:“我的话,竟让小鲤儿这般心烦?”

何鲤索性偏过头,只顾望着窗外景致,半分也不愿看他。

裴青衍也不恼,只撑着下颌静静看着她侧脸,眸中笑意温柔得几乎要溢出来。

车厢里安安静静,唯有车轮碾过路面的轻响,反倒让空气中那点暧昧的气息,越发浓了几分。

马车行了许久,窗外日光渐斜。

裴青衍放下手中书卷,再抬眼时,便见何鲤脑袋一点一点的,长睫轻颤,已然困得睡了过去。

他当即放轻动作,悄声挪至她身旁,小心托住她的后脑,缓缓将她的头靠在了自己肩上。

马车依旧平稳前行,车轮碾过路面,只余下轻缓低沉的声响。

何鲤睡得很沉,许是一路奔波劳顿,又少了人说话解闷,不知不觉便酣然入梦了。

她微微嘟着嘴,脸颊在温暖的肩头轻轻蹭了蹭,活像只寻到暖窝的小猫,呼吸轻浅而绵长。

裴青衍浑身僵着不敢稍动,生怕惊扰了她,低声轻笑:“倒是睡熟了,胆子也大起来了。”

他垂眸,目光落在她恬静的睡颜上。长睫轻颤如蝶翼,平日里鲜活灵动的模样,此刻安静得让人心头一软。

裴青衍微微侧首,鼻尖萦绕着她发间淡淡的清浅气息。

“真是只贪睡的小懒猫……这样也好,总算不会再想着躲开我了。”

就这样,一路沉默,一路安稳。

不知过了多久,何鲤才悠悠转醒。

鼻尖萦绕着一缕淡淡的熏香,肩头传来安稳的暖意,何鲤懵懵懂懂眨了眨眼,才惊觉自己正靠在裴青衍肩上,整个人几乎半倚在他身侧。

她身子猛地一僵,下意识便要直起身,却被一只温热的手轻轻按住了肩头。

“别动,”裴青衍的声音低沉微哑,带着几分刚醒的慵懒,“再靠一会儿,很快就到驿站了。”

何鲤脸颊瞬间发烫,耳尖通红,小声嘟囔:“我、我自己能坐好……”

“能坐是一回事,靠着我,又是另一回事,”他低头,目光落在她泛红的耳尖上,笑意温柔,“方才睡得那么安稳,这会儿反倒害羞了?”

“谁、谁害羞了!”她别过脸,话音里还带着刚睡醒的软鼻音,“明明是你……趁我睡着占便宜。”

裴青衍低低笑出声,胸腔微微震动:“是,是我占便宜,是我轻浮了。”

何鲤被他这般坦然认错的模样噎得一时语塞,反倒没了脾气,脸颊依旧发烫,只得闷闷别过头,小声嘀咕:“知道就好……”

“嗯,那小鲤儿再睡会儿,到了我叫你。”裴青衍温声说道。

何鲤本就还带着困意,被他这般柔声一哄,眼皮瞬间又重了起来,止不住地往下耷拉。

可肩头仍被他轻轻按着,动弹不得,只能这般靠在他身上。

她索性不再躲闪,往他肩头又缩了缩,寻了个舒服的姿势,轻轻应了一声:“……好。”

话音落,便又沉沉睡去。

裴青衍垂眸望着她安稳的睡颜,眼底笑意温柔得几乎化不开。他松开按在她肩头的手,轻手轻脚取过一旁的披风,小心翼翼披在她身上,又细细拢好边角,生怕漏进半分凉风。

一切收拾妥当,他便不再动弹,只安静坐着,任由马车一路轻摇。

窗外日光渐渐西斜,暖光透过车帘缝隙落在何鲤脸上,映得肌肤细腻柔和。

马车一路行至暮色微垂,才缓缓停稳。

外头侍从轻叩车壁,低声禀报道:“王爷,到驿站了。”

裴青衍立刻抬手,示意噤声。

他垂眸,看着她在披风下睡得安稳,小脸微微泛红,呼吸均匀绵长,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他耐心等了片刻,见她没有要醒的迹象,才极轻地俯身,小心翼翼将她打横抱起。

何鲤在暖意中轻唔一声,下意识往他怀里缩了缩,脑袋埋在他颈窝,蹭了蹭,又沉沉睡去。

裴青衍动作微顿,随即放轻了力道,打横将她抱起缓步下车,声音压低,对身旁侍从吩咐:“去备两间客房,送些温热饭菜到她房里,后续都仔细些,动静小些。”

他抱着她踏入驿站内室,动作轻缓地将人放在榻上,指尖小心翼翼地替她褪了外层鞋袜,生怕惊扰半分。

何鲤睡得沉,只在被放下时微微蹙眉,嘟囔着往榻内侧滚了滚,蜷缩成小小的一团。

裴青衍蹲在榻边,静静看了她片刻,见她呼吸依旧平稳,将披风放在一旁,才起身轻手轻脚退到外间。

夜色渐深,裴青衍独坐桌前,指尖轻叩桌面,听着下属低声回禀。

“本王的行程本就不算隐秘,他们知晓不足为奇。只是看这架势,今夜,怕是个不太平的夜晚。”

话音落,他的目光便投向窗外夜色,眉宇间凝着几分难辨的沉郁。

“王爷可是有心事?”下属问道。

裴青衍收回目光,语气淡得听不出情绪:“心事算不上,只是没想到,她刚到这里,麻烦就找上门了。”

“八年前,我险些弄丢过她一次,那成了我多年的心结。万幸,多年后她又回到我身边,这一次,我绝不能再让她受半分委屈。”

话音刚落,门外便传来何鲤的声音。

下属闻声,立刻躬身,识趣地退下。

裴青衍眼底的严肃瞬间消散,转身时语气已带上几分温柔:“小鲤儿醒了,睡得还好?”

何鲤抱着那件披风,轻轻推开门走进来,将披风递到他面前:“这是你的吧?落在我那儿了。”

裴青衍看着她怀里抱着的披风,又瞧她眼底还蒙着一层未散的水汽,心头霎时一软,伸手接了过来。

“多谢小鲤儿特意送来,”他声音温温柔柔,目光落在她身上,“夜里风凉,怎么不多穿点?”

话音刚落,他便反手将披风重新披回了何鲤肩上。

何鲤被他这突如其来的动作怔在原地,低头看着身上重新裹好的披风,心跳不由得乱了节拍。

她攥了攥披风的边角,小声嘟囔:“我不冷……而且这是你的披风。”

裴青衍望着她泛红的脸颊,眼底笑意温柔,抬手轻轻揉了揉她的发顶:“我的东西,便是小鲤儿的东西,你用着,天经地义。夜里风大,仔细别着凉。”

何鲤被他揉得微微一偏头,心里又暖又乱,只能抿着唇不说话。

随后,她的目光瞟见了桌上摊开的信件,又飞快收了回来,没多问,只安静站在原地。

裴青衍顺着她的目光看去,随手将信件烧掉,语气自然地转开话题:“夜里饿不饿?我让人端点热的来。”

何鲤摇摇头,小声道:“不饿,就是……有点闷。”

一路车马劳顿,到了驿站也只是闷头睡觉,此刻醒过来,反倒觉得心里空落落的。

裴青衍望着她垂落的长睫,如两把小扇,轻轻一颤,便撩得人心头发软。

他声音愈发柔和:“那可愿陪我站一会儿?”

随后,他缓步走到窗边,侧身让出半幅位置,无声邀她过来。

窗外夜色正浓,星月稀疏。

何鲤迟疑片刻,还是轻轻走上前,与他并肩立在窗前。

沉默漫了片刻,何鲤望着夜空,忽然轻声开口:“你……好像很忙。”

上一章
下一章
目录
换源
设置
夜间
日间
报错
章节目录
换源阅读
章节报错

点击弹出菜单

提示
速度-
速度+
音量-
音量+
男声
女声
逍遥
软萌
开始播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