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明前最后的黑暗,浓稠得仿佛能吞噬一切声息与光亮。阿石在前,如夜行的鬼魅,引领着沈弃和程曦,穿过一片枯苇丛生的干涸河床,朝着那座废弃的河神庙行去。脚下是松软的泥沙和碎砾,偶尔踩到干枯的芦苇杆,发出细微的、令人心悸的脆响。
空气中弥漫着河水退去后留下的、淡淡的淤泥腥气和腐朽水草的味道。远处,隐约传来江水拍岸的低沉呜咽,更衬得这荒滩野庙的死寂。
庙的轮廓在晦暗的天色中渐渐清晰。那是一座不大的庙宇,白墙早已斑驳脱落,露出内里灰黑的砖石,墙头生着枯黄的杂草。庙门只剩半边,歪斜地挂着,在夜风中发出“吱呀”的呻吟。屋顶的瓦片残破不堪,露出几处黑洞洞的缺口。唯有庙前那对石雕的河兽,虽面目模糊,依旧张牙舞爪,静默地守护着这片被遗忘的荒凉。
阿石在庙前数十步外停住,伏低身形,仔细聆听、观察片刻,对沈弃点了点头,示意安全,随即身形一晃,悄无声息地隐入庙侧一丛茂密的枯苇之中,继续担任暗哨。
沈弃牵着程曦,放轻脚步,走近庙门。门内一片漆黑,只有破窗透入的微弱天光,勉强勾勒出庙堂的大致轮廓——正中是一座泥胎剥落大半、看不清面目的河神像,供桌倾颓,香炉倒伏,地上积着厚厚的灰尘和鸟兽粪便,角落里堆着些破烂的苇席和朽木。
然而,在神像侧后方,一处相对干燥的角落,竟有一堆新燃过的、尚有余温的柴灰!旁边还整齐地码放着几块干柴,一只旧瓦罐,甚至还有两个用油纸包好的、尚带温热的烙饼!
陆衡不仅指了路,还预先派人做了准备。
程曦心中惊疑不定,看向沈弃。火光映照下,沈弃面具下的眼神沉静无波,只是目光锐利地扫过庙内每一个角落,确认没有其他埋伏或机关。
“既来之,则安之。”沈弃低声道,松开程曦的手,走到那堆柴灰旁,熟练地添柴吹燃,重新生起一小堆篝火。跳跃的火光瞬间驱散了庙内的阴寒与黑暗,也带来了一丝久违的、令人心安的暖意。
他将瓦罐架在火上,里面竟有半罐清水。又将那油纸包打开,烙饼的香气混合着麦香和油脂的味道弥漫开来,在这冰冷的破庙中,显得格外诱人。
“先吃点东西,暖和一下。”沈弃将一块烙饼递给程曦,自己拿起另一块,却没有立刻吃,只是就着火光,仔细检查。
程曦确实饿了。连日奔逃,食不果腹,这温热喷香的烙饼简直是奢望。她小口吃着,目光却不由自主地望向庙外沉沉的夜色。陆衡……他到底想做什么?
“他若想害我们,不必如此。”沈弃仿佛看穿了她的心思,声音平淡,“饼无毒,水也干净。此举更像是……”他顿了顿,似乎在想一个合适的词,“示好,或者说,一种姿态。”
“对谁的姿态?”程曦问。
沈弃看向她,火光在他眼中跳跃:“对你。前周永宁公主的身份。”
程曦心头一紧。又是身份。这曾经代表尊荣与高贵的身份,如今却成了悬在头顶的利剑和各方争夺的筹码。
“他父亲陆鼎,”沈弃继续道,语气听不出情绪,“曾是前周镇守北疆的副将,与你父皇有过同袍之谊。周梁大战时,他奉命驰援不及,致使北境防线溃败,一直引以为憾。后来率残部归附南楚,颇得南楚先帝信重,擢升为镇国大将军。此人重诺,念旧,在南楚军方威望极高,是太子和康王都想拉拢的人物。陆衡是他独子,少年从军,颇有勇略,在军中也有声名。”
“所以,陆衡帮我,是因为他父亲的旧情?”程曦低声问。
“不全是。”沈弃摇头,“陆鼎是旧臣,但更是南楚的将军。陆衡帮他,或许有旧情分,但更可能是……一种政治投资,或是他本人对你处境的……同情与认可。”他看向程曦,目光深邃,“你在雾隐谷的坚韧,一路走来的冷静,方才在土坡后的沉得住气,或许,他都看在眼里。一个值得敬佩的落难公主,与一个只知道哭哭啼啼、任人摆布的傀儡,价值是不同的。”
程曦怔住。她从未从这个角度想过。她只是凭着一股“必须活下去”的念头,咬牙走到现在。原来在旁人眼中,这也可以是一种“价值”?
“吃吧,吃完休息片刻。天快亮了。”沈弃不再多说,自己也慢慢吃着饼子。他吃得很慢,眉头微蹙,似乎吞咽有些困难,内伤显然影响了他的胃口。
程曦注意到他的异样,心中担忧,但知此刻问也无用。她快速吃完自己的饼子,又喝了些热水,感觉冰冷的四肢渐渐回暖。
两人在火堆旁相对无言。庙外,天色由浓黑转为深蓝,东方天际隐隐透出一线鱼肚白。一夜惊魂,终于暂时告一段落。
就在程曦以为陆衡不会出现,他们可以在此略作休整便继续上路时,庙外传来了清晰的马蹄声。只有一骑,不疾不徐,由远及近,最终停在庙门外。
篝火噼啪,庙内两人同时看向门口。
晨光熹微中,一道挺拔的身影逆光而立,挡住了大半光线。正是陆衡。他已卸下披风,只着一身利落的暗青色劲装,腰佩长剑,手中还提着一个不大的包袱。他脸上带着明朗的笑容,目光在庙内一扫,落在程曦身上时,笑意加深了几分,随即又看向沈弃,抱拳一礼,动作洒脱自然。
“陆某冒昧来访,希望没有打扰二位休息。”他的声音清朗悦耳,带着年轻人特有的朝气,却又不过分轻浮。
沈弃缓缓起身,程曦也跟着站起。沈弃对陆衡还了一礼,声音平淡:“陆将军昨夜解围之情,还未谢过。”
“举手之劳,不必挂齿。”陆衡摆摆手,迈步走进庙内。他身形高大,步伐稳健,带着久经行伍的利落劲儿。他将手中包袱放在供桌(虽破旧但尚平整)上打开,里面竟是几套干净整洁的粗布衣裳,一些肉干、面饼,还有一小坛酒和几个药瓶。
“荒郊野岭,没什么好东西。几件换洗衣裳,一些干粮食水,还有军中常用的金疮药和驱寒丸,望不嫌弃。”陆衡语气真诚,目光再次落在程曦脸上,见她虽然脸上脏污,衣衫破烂,但眼神清亮,身姿挺拔,并无多少狼狈畏缩之态,眼中欣赏之色更浓。“公主殿下这一路,辛苦了。”
他直接点明了程曦的身份。
程曦心头微震,但面上竭力保持平静,对陆衡行了一个标准的宫廷礼节(尽管穿着粗布男装,动作却依旧优雅):“陆将军援手之恩,程曦铭记。只是如今亡国之人,当不起‘公主’之称,将军唤我名字即可。”
陆衡眼中掠过一丝讶异,随即笑意更深:“程姑娘快人快语,陆某佩服。那陆某便僭越了。”他看向沈弃,目光在其面具和背后的长刀上停留一瞬,“这位兄台,想必便是护送程姑娘一路南下的义士了。昨夜身手,令陆某印象深刻。不知如何称呼?”
“沈弃。”沈弃言简意赅,没有多余的话。
“沈兄。”陆衡从善如流,并不追问,转而道,“此处虽偏,但康王手下昨夜铩羽,未必甘心,白日恐还会派人巡查。二位若不嫌弃,可在此稍作休整。陆某已命人在外围警戒,安全无虞。”
“陆将军如此厚待,不知有何指教?”沈弃直接问道,语气听不出喜怒。
陆衡笑了笑,在火堆旁找了块石头坐下,姿态放松却并不随意。“指教不敢当。陆某此番巡边,恰逢其会。康王殿下近年来对军务插手日多,与家父理念不合。昨夜之事,于公,王府亲卫无令擅动,陆某身为巡边校尉,有权制止;于私,”他看向程曦,神色坦荡,“家父常念及昔日与周帝同袍之谊,对永嘉太子妃殿下也颇为敬重。得知程姑娘南下,家父曾嘱咐,若有机会,当略尽绵力。陆某不过是遵父命,行分内之事。”
他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既表明了立场,又抬出了父辈旧情,还将帮助行为合理化,让人难以挑剔。
“如此,多谢陆老将军与陆将军挂怀。”程曦再次道谢,心中却并未完全放松。陆衡的善意来得太快太直接,在这波谲云诡的南楚,不得不防。
“程姑娘客气。”陆衡摆摆手,神色忽然严肃了几分,“不过,陆某也要提醒二位。如今建业局势,颇为复杂。陛下病重,太子殿下与康王殿下……政见多有不同。程姑娘身份特殊,此番入京,各方瞩目。太子殿下已下令沿途寻访护送,但康王殿下似乎也有意‘邀请’姑娘。此外,朝中丞相柳文瀚,态度暧昧。程姑娘此行,恐难平静。”
他将“邀请”二字说得意味深长。程曦与沈弃对视一眼,这些与苏墨情报大致吻合,但由陆衡这个南楚军方核心人物之子亲口说出,分量又自不同。
“陆将军可知,我阿姐……永嘉太子妃,如今境况如何?”程曦最关心的还是这个。
陆衡沉默了一下,才道:“太子妃殿下仁孝温良,深得后宫敬重。只是……自去岁陛下病重,太子殿下政务繁忙,压力倍增,东宫之中,亦难免有些……纷扰。太子妃殿下心思郁结,凤体时有不适。不过,太子殿下对太子妃一向爱重,程姑娘不必过于担忧。”
他说得委婉,但程曦听出了弦外之音——阿姐在东宫的日子,并不好过,太子的“爱重”在巨大的政治压力下,恐怕也打了折扣。她的心沉了沉。
“程姑娘此行入京,是打算长住,还是……”陆衡试探着问。
“自然是与阿姐团聚。”程曦答道,避开了“长住”与否的具体回答。
陆衡点点头,不再追问,转而看向沈弃:“沈兄伤势似乎不轻,这军中金疮药虽寻常,但对皮肉伤颇有效验。这驱寒丸也对陈年寒症有些缓解之效,沈兄或可一试。”他竟一眼看出沈弃有内伤寒症,眼力果然毒辣。
沈弃接过药瓶,淡淡道:“多谢。”
“从此地往南,约两日路程,有一集镇,名‘清溪镇’,算是进入郢州腹地前最后一处较大的落脚点。镇中有我陆家的一处旧宅,虽简陋,但比这荒庙强上许多。二位若信得过陆某,可前往暂歇,陆某也可安排可靠之人,护送二位前往建业。”陆衡提出了新的建议,目光清正,看起来完全是出于好意。
程曦没有立刻回答,看向沈弃。沈弃沉默片刻,道:“陆将军美意,心领。我等行程自有安排,不敢劳烦将军。”
这是婉拒了。
陆衡似乎并不意外,笑了笑:“既如此,陆某也不勉强。只是前方路径,康王耳目不少,二位还需多加小心。这面令牌,请收下。”他从怀中取出一面黑铁令牌,上刻“陆”字和狴犴图腾,“若遇寻常官兵盘查,或可省去些麻烦。但若遇到康王府或丞相府的人,此物便无用了,反会招祸,慎用。”
他将令牌放在供桌上,站起身:“天已大亮,陆某军务在身,不便久留。就此别过。程姑娘,沈兄,前路珍重。但愿……他日能在建业重逢。”
他对程曦抱拳一礼,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一瞬,明亮而坦荡,随即转身,大步走出庙门。片刻后,庙外传来马蹄声,迅速远去。
庙内重归寂静,只有篝火燃烧的噼啪声。
程曦走到供桌前,拿起那面沉甸甸的令牌,触手冰凉。“他……到底是敌是友?”
沈弃看着令牌,目光幽深:“至少目前,不是敌人。他所言应与苏墨情报相符,示好也颇真诚。但他父亲陆鼎立场微妙,他本人又是南楚将领,与太子、康王、丞相关系复杂。他的善意,可以接受,但不可全信,更不可依赖。”
“那这令牌……”
“收着,或许有用。”沈弃道,“他提醒得对,康王和丞相的人,不会买陆家的账。我们仍需小心。”
程曦将令牌收好,又看向陆衡留下的衣物和药品。“这些东西……”
“衣物可以换,药品……”沈弃拿起那瓶驱寒丸,倒出一粒,嗅了嗅,又小心刮下一点粉末尝了尝,点头,“是军中上品,对你我都有用。收下无妨。”
两人不再多言,迅速换了干净衣裳。程曦穿上合身的女子衣裙(虽是粗布,但整洁),终于褪去了多日的狼狈。沈弃也换上了一套深灰色的短打,虽普通,却更衬得他身形挺拔利落,只是面具依旧未摘。
阿石从庙外进来,示意外围安全,可以出发。
沈弃将剩下的干粮药品打包,背起医箱。“走吧,去清溪镇。不去陆家旧宅,但那里是风雨楼约定的接应点。”
三人走出河神庙。晨光已大亮,照耀着干涸的河床和远处的田野村庄。南楚的春天,似乎来得更早一些,风中已带了淡淡的、青草破土的湿润气息。
回头看了一眼那座给予他们一夜喘息与暖意的荒庙,程曦心中复杂。陆衡的出现,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一颗石子,让她更清晰地看到了前路的波澜。但握紧身边人的手,那温暖坚实的触感,让她心中重新充满力量。
无论前路有多少“陆衡”,多少算计,多少未知的险阻,她已不是孤身一人。
“沈弃。”她轻声唤。
“嗯。”
“我们会平安到建业的,对吧?”
沈弃握紧她的手,目光投向南方天际,那里,云霞渐染。
“会。”
两人并肩,跟着阿石,再次踏上了向南的旅途。身后河神庙渐渐缩小,最终消失在视野之外。而前方,清溪镇在望,建业也不再遥远。
真正的棋局,才刚刚开始。
(第十八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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