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河神庙,日光已完全驱散晨雾,明晃晃地铺洒在干涸的旧河床上,将龟裂的泥滩和枯白的苇草照得有些刺目。昨夜那场短暂的危机与陆衡留下的暖意,如同庙中那堆已然冷却的柴灰,被远远抛在了身后。前路,依旧是望不到尽头的陌生土地,和潜藏在日光下的、无声的暗流。
阿石依旧走在最前,却不再像之前那般完全隐入环境。他换上了陆衡留下的粗布衣裳,背上短弓用布包裹,看起来像个寻常的猎户少年。只是那双眼睛依旧锐利如鹰,不时扫视着四周旷野与远处隐约的官道。
沈弃与程曦并肩而行。程曦已换上陆衡提供的女子衣裙,虽是最寻常的靛蓝粗布,但剪裁合身,浆洗得干净挺括,穿在她身上,竟也显出一段清丽挺拔的风姿。她将长发在脑后松松绾了个简单的髻,用一根木簪固定,脸上洗净了污迹,露出原本白皙细腻的肌肤,只是连日风霜与忧惧留下的淡淡倦色,依旧清晰可见。
沈弃依旧戴着面具,灰色短打衬得他身形愈发瘦削挺拔。他走得不快,步伐却稳,握着程曦的手始终没有松开。掌心相贴处,传来他干燥温热的体温,和一种令人心安的稳定力道。但程曦能感觉到,他握手的力道,比之前似乎重了一丝,仿佛在借此支撑或掩饰着什么。他的呼吸声,在她身侧,也比平时更沉缓一些。
“伤口又疼了?”程曦侧过头,压低声音问,目光落在他被衣物遮掩的肋下。
“无妨。”沈弃目视前方,简短答道,却将她的手又握紧了些,仿佛在说“别担心”。
程曦心知他必然在强忍,却也不再追问,只是默默地将另一只手也覆上他的手背,轻轻握了握。沈弃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没有转头,但紧绷的下颌线条似乎柔和了半分。
三人沿着旧河道边缘,向着东南方向行进。这里地势平缓,视野开阔,远处可见成片的农田和散落的村舍,炊烟袅袅,偶有鸡犬相闻,一派南国早春的田园景象,与北地的苍凉肃杀截然不同。但这份平静之下,却隐藏着无形的紧绷——官道上,不时有打着不同旗号的骑兵小队飞驰而过;远处的村落路口,似乎也能看到持着简陋武器的乡勇在设卡盘问路人。
“南楚的边境,管得比梁国还严。”程曦低声感慨。
“乱世之中,门户之地,自然如此。”沈弃声音平静,“何况如今南楚内部不稳,各方势力都在加强掌控。康王的手能伸到郢州城外荒滩,其势力不容小觑。陆衡昨夜能逼退他们,一是占着军规和大义,二也是因他手中兵力占优。若在别处,恐难善了。”
提到陆衡,程曦心中微动。那个年轻将领明亮坦荡的笑容和意味深长的话语,再次浮现在脑海。“他给的令牌……真的有用吗?”
“对普通官兵,或有些许作用。但若遇到心向康王,或丞相柳文瀚的人,此物便是催命符。”沈弃冷静分析,“陆家在南楚军中风评甚佳,陆衡本人也颇有声望,这是他的倚仗,也是他的软肋。他示好于你,既是旧情,也是为陆家在未来可能的变局中,多留一条路,或一个盟友。”
“盟友?”程曦苦笑,“我一个亡国公主,自身难保,能做什么盟友?”
沈弃转过头,面具下的目光深深看了她一眼:“你能从邺城活着走到这里,能于雾隐谷绝境中找到生机,能让陆衡这样的将门之子主动示好……程曦,你远比自己想象的更有价值。这份价值,不在公主封号,而在你本身。”
他的话,如同石子投入心湖,激起层层涟漪。程曦怔怔地看着他,看着他眼中那份毫不作伪的认真与……骄傲?是的,是骄傲。他为她感到骄傲。这个认知,让一股暖流蓦地冲上心头,冲散了连日来的阴霾与自我怀疑。
“所以,”沈弃转回视线,望向远处地平线上隐约浮现的集镇轮廓,“清溪镇就在前面。到了那里,与风雨楼的人接上头,我们才算真正在南楚有了一个临时的落脚点和情报来源。在此之前,一切仍需谨慎。”
午后,日头偏西。他们已远离干涸的旧河道,进入了一片丘陵与田野交错的区域。一条不算宽敞的土路出现在前方,蜿蜒通向清溪镇方向。路上行人车马渐多,大多是附近的农户、货郎,间或有赶着驴车的行商。
阿石放慢了脚步,示意他们混入行人之中。他走在最前,沈弃和程曦落后几步,看起来就像是一对投亲赶路的普通年轻夫妇,带着一个沉默寡言的弟弟。
然而,就在他们即将踏上那条土路时,前方路口一株大槐树下,转出四五个穿着杂色号衣、歪戴毡帽、手持哨棒的汉子,拦在路中,对过往行人吆五喝六地进行盘问。看装扮,不像正规官兵,倒像是地方豪强或某个衙门雇佣的“弓手”、“白直”之流。
“停下停下!路引!从哪儿来,到哪儿去?带的什么东西?”一个满脸横肉的汉子拦下一对老夫妇,粗声粗气地盘问。
阿石脚步不停,仿佛没看见一般,径直往前走。沈弃握着程曦的手,也面色平静地跟上。
“喂!说你们呢!那戴面具的!”另一个瘦高个的弓手眼尖,指着沈弃喊道,“把面具摘了!鬼鬼祟祟的,一看就不是好人!”
旁边行人纷纷侧目,面露畏惧,加快脚步离开这是非之地。
沈弃脚步一顿,程曦的心瞬间提了起来。阿石也停下,微微侧身,手已摸向背后短弓。
沈弃缓缓转身,面对那几个围上来的弓手。他松开程曦的手,示意她退后一步。程曦会意,微微低头,做出害怕瑟缩的模样,目光却紧盯着沈弃和那几个弓手。
“几位差爷,”沈弃开口,声音是刻意压低的沙哑,带着几分旅途劳顿的疲惫,“在下脸上有旧疾,疤痕狰狞,恐惊扰他人,故戴此面具。并非有意遮掩。”
“少废话!让你摘就摘!谁知道你是不是官府通缉的要犯!”横肉汉子不耐烦地挥舞着哨棒。
瘦高个也凑近,目光淫邪地在程曦身上扫了一圈:“这小娘子倒生得标致……是跟你一块的?路引呢?拿出来看看!”
沈弃眼神倏地一冷。就在那瘦高个伸手欲抓向程曦手臂的刹那,他动了。
动作快得几乎看不清。只见他左手如电探出,精准地扣住了瘦高个的手腕,轻轻一拧。
“哎哟!”瘦高个惨叫一声,手腕剧痛,感觉骨头都要断了,整个人被带得踉跄几步。
横肉汉子和其他几人见状大怒,挺着哨棒就要打来。
沈弃不闪不避,右手在腰间一抹,陆衡给的那面黑铁令牌已擎在手中,亮在几人眼前。令牌上那个笔力遒劲的“陆”字和狰狞的狴犴图腾,在日光下泛着冷硬的光泽。
“镇国大将军府办事。”沈弃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压,“尔等拦路盘查,延误军机,该当何罪?”
几个弓手顿时僵在原地,脸上横肉抽搐。他们不过是地方上混饭吃的杂役,哪里惹得起镇国大将军府?那“陆”字令牌,在南楚军中便是通行铁证。几人面面相觑,嚣张气焰瞬间熄灭,冷汗都下来了。
“原、原来是陆将军麾下的兄弟……小人有眼不识泰山,冲撞了,冲撞了!”横肉汉子慌忙收起哨棒,点头哈腰,脸色发白。
沈弃收回令牌,冷冷道:“让开。”
“是是是!您请!您请!”几人忙不迭地闪到路旁,让开道路,头都不敢抬。
沈弃不再看他们,重新牵起程曦的手,对阿石微微颔首,三人从容不迫地穿过路口,踏上了通往清溪镇的土路。身后,那几个弓手还呆立在原地,半晌不敢动弹。
走出老远,直到拐过一个弯,将路口彻底甩在身后,程曦才轻轻舒了口气,手心竟已沁出一层薄汗。“好险……他们若真要你摘面具,或者仔细查验令牌……”
“他们不敢。”沈弃语气平淡,将令牌收回怀中,“地方胥吏,最是欺软怕硬。陆家名头,足以吓退他们。但此地不宜久留,需尽快赶到清溪镇。”
他嘴上说得轻松,但程曦敏锐地察觉,他握着自己的手,比刚才更用力了些,指尖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轻颤。她侧头看去,只见他面具下的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唇色也淡了几分。
“沈弃,你……”
“我没事。”沈弃打断她,脚步却不由自主地加快,“快走。”
阿石也似乎察觉到什么,更加警惕地留意四周,脚步迅捷。三人不再多言,沿着土路,向着远处那集镇轮廓,急速前行。
日头渐渐西沉,将三人的影子拉得老长。清溪镇的屋舍轮廓越来越清晰,甚至能看见镇口飘扬的酒旗和隐约的人声。希望就在眼前。
然而,沈弃的脚步却越来越沉,呼吸也愈发粗重。在一次迈过田埂时,他身体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若非程曦及时用力扶住,几乎要踉跄摔倒。
“沈弃!”程曦低呼,扶住他手臂,触手一片滚烫!他在发烧!
沈弃勉力稳住身形,甩了甩头,试图驱散眼前的眩晕。体内那股被“雪魄炎心”压制下去的阴寒,在连日的奔波、劳神、以及方才瞬间凝力爆发后,如同挣脱了束缚的毒蛇,再次蠢蠢欲动,混合着未愈的内伤,一起反噬上来。
“还有……多远?”他声音嘶哑,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
阿石指向镇口方向,比划出“不到一里”。
“扶我……走。”沈弃咬牙,将大半重量靠在程曦肩上,却依旧试图自己迈步。
程曦眼眶一热,用力撑住他,另一只手紧紧环住他的腰。“阿石,快,带路!”
阿石不再犹豫,当先疾行,程曦搀扶着沈弃,踉踉跄跄地跟上。夕阳的余晖将他们的身影投在尘土飞扬的土路上,拉出一道漫长而沉重的痕迹。
镇口的喧嚣越来越近,酒旗在望,甚至能闻到饭菜的香气。但这段不到一里的路,此刻却显得如此漫长。
沈弃的意识开始模糊,耳边是程曦带着哭腔的催促和沉重的喘息,眼前是晃动的光影和越来越近的、模糊的灯火。他只能凭本能,跟着那支撑着自己的、温暖而坚定的力量,一步步,向前挪动。
终于,在最后一缕天光被夜幕吞噬的刹那,他们跌跌撞撞地,踏入了清溪镇那不甚宽阔的、却点起了零星灯火的街道。
阿石在一个挂着“徐记车马行”陈旧招牌的铺面前停住,快速而有节奏地敲响了紧闭的板门。
门“吱呀”一声,打开一条缝。一双精明的眼睛在门后打量了他们一眼,尤其在看到被程曦搀扶着的、气息奄奄的沈弃时,目光微凝。
阿石迅速打出一个复杂的手势。
门后之人点点头,侧身让开:“快进来!”
程曦用尽最后力气,半扶半抱地将沈弃拖进门内。阿石也闪身而入,门在身后迅速关上,将外面渐起的暮色与未知的危险,暂时隔绝。
门内是一个小小的院落,堆放着些车马用具,空气中弥漫着草料和牲口的气味。一个掌柜模样的中年人已快步迎来,看到沈弃的样子,脸色一变。
“跟我来,后院有干净房间。”他低声道,引着他们穿过院落,走向后面一栋不起眼的小楼。
程曦已顾不得许多,心中只有一个念头:到了,安全了,沈弃有救了。
她紧紧搀扶着怀中滚烫而沉重的身躯,踏入了小楼的门槛。身后,是刚刚降临的、属于南楚清溪镇的、依旧莫测的夜晚。
(第十九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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