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记车马行”的后院小楼,外表与镇上其他老旧的木楼并无二致,内里却别有洞天。楼下堆放着寻常杂物,楼上则被隔成数间净室,陈设简单却洁净,窗纸厚实,门户严紧。引路的中年掌柜自称“老徐”,是风雨楼在清溪镇多年的暗桩,手脚麻利,沉默寡言,直接将他们引到了最里间,也是最为隐蔽的一间屋子。
屋内已点起灯烛,一张木床铺着干净的青布被褥。程曦与阿石合力,将几乎完全失去意识的沈弃小心安置在床上。他浑身滚烫,呼吸灼热而急促,面具下的脸苍白如纸,唇上却泛着不正常的嫣红,额发被冷汗浸透,紧贴在皮肤上。即便在昏迷中,身体仍因痛楚而不时地轻微痉挛。
“去打盆冷水,干净的布巾,越多越好。再烧一壶开水。”程曦强压住心头的慌乱,用尽可能镇定的语气吩咐。老徐应声而去。阿石则持着短弓,无声地守在了门外走廊的阴影里。
程曦坐在床边,颤抖着手,先解开了沈弃的衣襟。肋下包扎的布条已被渗出的、颜色暗沉的鲜血和些许黄浊的液体浸透,伤口周围的皮肉红肿发热,显然已有发炎溃烂的迹象。她想起陆衡给的军中金疮药,连忙从包袱中翻出,又找出姜太医留下的玉盒药膏和金针。
老徐很快端来了冷水和布巾。程曦先用冷水浸湿布巾,覆在沈弃滚烫的额头、脖颈、腋下,为他物理降温。然后,她咬咬牙,小心翼翼地揭开那已被血污黏连的旧绷带。伤口暴露的瞬间,程曦倒吸一口凉气——比她想象的更糟。箭伤本已见骨,此刻边缘外翻,皮肉泛着不正常的青黑色,脓血混杂,散发出一股淡淡的、令人不安的腥甜气。是暗梅引的余毒未清,混合了外伤感染,再加上他强行催动内力、冒雨涉水,引发了更严重的炎症和寒毒反扑!
她不敢迟疑,用烧开放温的开水调和了少许盐,仔细清洗伤口,将脓血和腐肉一点点清理掉。每一下触碰,都让昏迷中的沈弃发出无意识的、痛苦的闷哼,身体绷紧。程曦的心也跟着揪紧,手下动作却越发稳定轻柔。清理完毕,她将陆衡给的军中金疮药与姜太医玉盒中那所剩无几的淡金色药膏混合,厚厚地敷在伤口上,再用干净布条重新包扎妥当。
接着,她取出金针。回忆着姜太医皮质经络图上针对“热毒缠结、寒邪内陷”的针法,又结合沈弃曾教过她的穴位知识,程曦凝神静气,在烛光下,将一根根金针刺入沈弃胸前、后背、手臂的几处关键穴位。她的手法远不如余老郎中或沈弃自己娴熟,甚至带着生涩的颤抖,但那份全神贯注的认真与不惜一切也要救他的决心,仿佛透过冰凉的针尖,传递了过去。
施针完毕,程曦已是满头大汗,几乎虚脱。她靠在床沿,握着沈弃依旧滚烫的手,目不转睛地看着他。时间在寂静中缓慢流淌,只有烛火偶尔的爆响,和沈弃时而沉重时而微弱的呼吸声。
不知过了多久,门外传来极轻的叩门声。老徐的声音低低响起:“姑娘,苏先生到了。”
程曦精神一振,连忙起身开门。门外站着两人,除了老徐,还有一个披着青色斗篷、身形瘦削、脸色苍白的书生,正是苏墨。他看起来比上次在雾隐谷外分开时更加憔悴,眼下带着浓重的青影,不时掩唇低咳,但那双眼睛依旧明亮锐利,看到屋内的情形,眉头立刻蹙起。
“苏先生!”程曦如同见到救星,声音带着哽咽。
苏墨对她点点头,快步走到床边,先探了探沈弃的脉息,又查看了一下伤口和程曦施针的位置,眼中掠过一丝讶色。“程姑娘处理得及时得当,针法虽生,穴位却准,已护住他心脉,暂阻热毒寒邪深入。”他看向程曦的目光多了几分赞许,随即对老徐道,“徐伯,去将我带来的那包‘清心散’煎上,三碗水熬成一碗。再把那株‘百年老参’切两片,与‘雪魄炎心’的叶子一同捣汁,备用。”
老徐领命而去。苏墨又仔细检查了沈弃的瞳孔、舌苔,沉吟道:“暗梅引的余毒被‘雪魄炎心’化去大半,但沉疴已深,此番外伤感染引发内火,勾动旧日寒毒,两相交攻,颇为凶险。好在程姑娘你用针用药,暂时稳住了。我的‘清心散’可清内热,平气血。‘雪魄炎心’叶汁佐以老参,可固本培元,助他恢复元气。但能否熬过这一关,醒来后是否伤及根基,还需看他自己的意志和造化。”
说话间,老徐已端来煎好的药汁和参叶汁。程曦小心扶起沈弃,让他靠在自己怀中,苏墨捏开他的牙关,程曦一勺一勺,极其耐心地将苦涩的药汁喂了下去。喂完药,又喂了参叶汁。或许是药物起了作用,或许是程曦的针法生效,沈弃的呼吸渐渐不再那么灼热急促,身体也不再剧烈颤抖,只是依旧昏迷,脸色依旧苍白。
苏墨示意程曦将沈弃放平,自己又取出几根银针,在沈弃头顶和脚心几处要穴补了几针。“让他睡吧。若能安然度过今夜,明日应可醒来。但需静养,绝不可再动武劳神。”
程曦悬着的心,终于稍稍落回实处。她向苏墨深深一礼:“多谢苏先生。”
苏墨摆摆手,在桌边坐下,又咳嗽了几声,才缓缓道:“程姑娘不必多礼。沈兄于谢师叔有恩,便是于风雨楼有缘。此番也是楼主亲自吩咐,务必要保沈兄周全。”他看向程曦,目光带着审视与一丝复杂的感慨,“倒是程姑娘,这一路行来,令苏某刮目相看。风雨楼收到的沿途线报,拼凑出的,可是一位智勇双全、临危不乱的前周公主。难怪陆家那位眼高于顶的小将军,也对你另眼相看。”
提到陆衡,程曦神色微动。“苏先生可知,陆将军他……”
“陆衡今日午后已率部离开清溪镇,返回郢州大营。”苏墨似乎知道她想问什么,直接道,“他临走前,特意来此寻我,托我转告程姑娘:郢州往建业一路,康王与丞相耳目众多,务必小心。若遇难处,可持他令牌,前往任何一处驻有‘陆’字旗的军营求助,但需谨记,此令牌对康王府与丞相府之人无效,反是祸端。他还说……”苏墨顿了顿,看着程曦,“望姑娘珍重,建业再会。”
程曦沉默。陆衡的善意,直接而坦荡,甚至带着一丝不容拒绝的维护。这份情意,她感受得到,却不知如何回应,也不能回应。她的心,早已在雾隐谷的生死与共、在昨夜庙中的相拥与誓言里,给了另一个人。
“陆将军厚意,程曦心领。只是前途未卜,不敢牵连将军。”程曦低声道。
苏墨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床上昏迷的沈弃,了然地点点头,不再多言,转而说起正事:“楼主命我在此等候,除了接应二位,还有几件要紧事需告知程姑娘。”
“苏先生请讲。”
“第一,是关于令姐,永嘉太子妃。”苏墨神色凝重,“最新的消息,太子妃凤体违和,已缠绵病榻半月有余。东宫传出的消息是思妹心切,忧思成疾。但风雨楼安插在太医院的眼线回报,太子妃脉象虚浮沉郁,似有长期忧惧惊悸、郁结于心之症,且……似乎服用过一些宁神助眠的药物,剂量不轻。”
程曦脸色一白,指尖掐进掌心。阿姐……她在东宫,究竟过着怎样的日子?
“第二,是关于南楚朝局。”苏墨继续道,“皇帝陛下病情反复,近日已难得清醒。朝政由太子慕容珩与丞相柳文瀚共理,但双方摩擦日多。太子欲提拔寒门,整顿吏治,触及世家利益;丞相则联合部分老臣,以‘□□’为由,多方掣肘。康王慕容珏,借巡视边防之名离开建业后,并未立刻返回封地,反而在郢州一带频繁活动,结交将领,其心叵测。如今朝廷已是三足鼎立之势,暗流汹涌。”
“第三,是关于影隼司。”苏墨看向床上沈弃,声音压低,“我们的人确认,影隼司主‘血手阎罗’崔判,已于三日前秘密抵达建业,下榻在城西一处看似普通的货栈,实为梁国暗桩。与他同行的,还有至少两名‘寻香使’和数名精锐杀手。他们的目标,明确是沈兄和你。崔判此人,武功极高,性情阴鸷狠辣,为达目的不择手段。你们入建业,无异于羊入虎口。”
“第四,”苏墨从怀中取出一卷薄薄的纸卷,递给程曦,“这是楼主命我交给沈兄的。里面是影隼司在建业的部分据点、人员名单,以及崔判可能的行动规律。希望对沈兄有所助益。另外,关于姜太医和‘赤阳草’……有了一点新线索。”
程曦连忙接过纸卷,小心收好,急切地问:“什么线索?”
“姜太医当年离开太医院,隐居栖霞山,并非独自一人。他有一女,时年八岁,名唤‘姜晚’。姜太医失踪后,其女下落不明。但近日我们的人在调查一桩旧案时,发现建业西市一家名叫‘慈安堂’的医馆,现任坐堂女医,姓姜,年纪约莫二十五六,医术精湛,尤擅妇科及调理虚寒之症,来历不明,性情孤僻。楼主怀疑,她很可能就是姜晚。”
姜晚?程曦心中一动。“慈安堂……在何处?”
“建业西市,银杏胡同口。”苏墨道,“但此女生性警惕,轻易不与人深交,且医馆似乎有不明势力暗中关注。沈兄若想寻她,需万分小心。”
程曦将地址牢记在心。这或许是找到“赤阳草”,彻底治愈沈弃的关键。
“最后,”苏墨看着程曦,语气郑重,“楼主让我问程姑娘,入建业后,有何打算?是直接入宫觐见,与太子妃团聚?还是……另有安排?”
程曦沉默良久。烛火在她沉静的眸中跳跃。她望向床上昏迷的沈弃,又想起苏墨口中阿姐的境况,南楚朝堂的波诡云谲,以及影隼司虎视眈眈的杀机。
“我要见阿姐。”程曦的声音清晰而坚定,“但在此之前,我需要先安顿下来,了解情况。沈弃的伤需要治,阿姐的病需要探明,前路的危险需要看清。苏先生,风雨楼可能为我二人,在建业安排一处相对隐蔽、安全的落脚之处?不必奢华,只需清净,便于打探消息,也便于沈弃养伤。”
苏墨眼中闪过一丝赞赏。“楼主已料到姑娘会有此问。建业东城,靠近皇城但非达官显贵聚居之处的‘柳条巷’,有一处小院,户主是一名告老还乡的太医书吏,为人本分,与风雨楼有些渊源。小院独门独户,有个后门通向僻静小巷,颇为隐蔽。楼主已命人赁下,作为二位的临时居所。这是地址和钥匙。”他又取出一把铜钥匙和一张写着地址的纸条。
“多谢楼主,多谢苏先生。”程曦接过,心中稍定。风雨楼的安排,确实周到。
“程姑娘客气了。楼主还说,姑娘入建业后,风雨楼会通过徐记车马行在建业的分号,与姑娘保持联络。姑娘若有所需,或探得什么消息,可凭此物,前往任何一家招牌右下角刻有云纹的店铺求助。”苏墨又递过一枚小巧的、雕刻着风雨楼标志的木牌。
程曦一一收好,郑重道谢。
窗外,不知何时下起了淅淅沥沥的夜雨,敲打着屋顶的青瓦,发出绵密的声响。雨气混着泥土的腥气,从窗缝渗入,带来南国春夜特有的、微凉的湿润。
苏墨又交代了一些注意事项,见沈弃情况暂时稳定,便起身告辞:“我需连夜返回郢州,处理些事务。徐伯会留在此处照应,阿石也会暗中护卫。明日若沈兄醒来,情况稳定,你们便可启程前往建业。沿途路线和注意事项,徐伯会详细告知。程姑娘,前路多艰,务必珍重。”
“苏先生也请保重身体。”程曦送他到门口。
苏墨笑了笑,笑容里带着病弱的疲惫,却也有一种超然的平静。“习惯了。这身子,一时半会儿还垮不了。程姑娘,记住,风雨楼是生意人,但楼主对沈兄和姑娘,确有几分香火情。在商言商之外,些许力所能及的相助,不必介怀。告辞。”
他披上斗篷,身影很快消失在楼梯拐角,与门外等候的老徐低声交谈几句,脚步声便远去了。
屋内重归寂静,只有雨声和沈弃平稳了些的呼吸声。程曦闩好门,回到床边坐下。她握着沈弃的手,那手依旧有些凉,但已不像之前那般冰冷死寂。她将脸颊轻轻贴在他的手背上,感受着那微弱的、却真实存在的脉搏跳动。
“沈弃,你听到了吗?我们有地方住了,在建业。有线索了,关于‘赤阳草’。阿姐在等我,风雨楼在帮我们,连陆衡……也算是个暂时的盟友。”她低声絮语,仿佛说给他听,也说给自己听,“所以,你一定要快点好起来。我们说好,要一起走下去的。建业就在前面了,那里有刀山,有火海,但也有阿姐,有希望。我们一起,闯过去。”
烛泪缓缓堆积,烛光摇曳。程曦就这般握着沈弃的手,守在他床边,听着窗外连绵的夜雨。疲惫如潮水般涌来,她却不敢合眼,生怕一闭眼,这好不容易得来的片刻安宁与希望,就会如同指间流沙,消失不见。
长夜漫漫,雨打清溪。但这一次,他们并非踽踽独行于荒山野岭,而是暂栖于一方有瓦遮头、有人接应的屋檐之下。前路虽险,希望已现微光。
(第二十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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